不过,她听她阿娘说,阿舅也不是寻常人物。

    乡下经常闹野猪,不知多少好端端的庄稼被踩坏,有回冲到外祖家的地,气得阿舅一整晚都睡不着觉,第二天天一亮就喊了人上山捉野猪,后来还真捉住了。

    那时候她阿舅才十多岁呢。

    阿娘说阿弟多半就是像到了阿舅,一样的从小就爱跑出去闹腾。

    想到了阿弟,不知道今日认错人会否叫他心里难受,林照娘停下动作,准备去瞧瞧她阿弟在做什么。

    她推开门往外走,一到院子里,那日光大得她眯起眼睛。

    这么热的天,她阿弟不大可能在院里。

    稍一思考,林照娘往最阴凉的灶房走去。

    她步子放轻,轻轻推开木门,几乎没有动静,直到她的绣鞋忽然停在林尚学面前。

    正大快朵颐的林尚学目光骤然滞住,他慢慢抬起头,看清是阿姐后,神色讪讪,颇为局促。

    但紧接着,他就熟练地露出洁白牙齿,朝她讨好地笑,真别说,小小年纪却能把谄媚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嘿嘿,阿姐,一起吃嘛,我帮你剥!”

    他坐在灶膛前的竹凳上,手上剥着龙眼,灶门里面堆满了龙眼壳,可见他一直躲在灶房偷吃呢。

    林照娘哭笑不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多虑了,还担心他会愧疚不安,他心中压根就不藏事的。

    不过,林照娘还是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拉着林尚学的手到灶房里盛污水的桶前,慢慢倾斜水瓢,倒水帮他洗黏腻腻的手。

    待洗净了,林照娘喊他把地上洒落的龙眼壳收拾干净。

    她则在粗麻袋里挑了几枝龙眼出来,一颗颗掰下龙眼洗干净,她边洗边道:“阿舅送了这么多龙眼,肯定有我们的份,但也是想叫阿娘吃上,一会儿我洗好了,你分别端去给阿娘和阿爹。”

    林尚学用力挺起胸脯,小脸满是自豪地接下阿姐给他的活,大声应道:“好!”

    林照娘不由莞尔。

    她把龙眼洗好装盘,本该立刻让林尚学送去前院和内院,但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瓷盘,擦干自己的手,按住林尚学的肩,蹲下身和他对视,“尚学,今日的事,你不曾做错。”

    虽然林尚学看起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可林照娘还是觉得应该要安一安他的心。

    她继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虽是误会,可来日若是还有生人要给你吃食,无端亲近你,还当同今日这般,要心存戒备,最好走到人堆里,哪怕后面对峙闹将起来都不妨事。”

    今日发生的事没在林尚学心里留下波澜,他心大得很,不过听见阿姐这么说,他还是有疑惑,“要是又误认人了呢?”

    “有阿爹阿娘和阿姐啊。若是错了误会了,就诚心去认错,总好过真的出事。晚些时候,阿爹会领着你去李家宅子里,到时再好好同人致歉一回。”

    林尚学用力地点头,“嗯!我会好好向李伯父道不是的!阿姐放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都是知错能改!”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自己的胸口。

    看着他的样子,林照娘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强忍着不笑出来,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劳烦林大英雄端盘去吧。”

    虽然要跑腿,但是林大英雄丝毫没有气馁,他仿佛被赋予了什么重任,抬头挺胸地双手各端一个瓷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门去。

    看得林照娘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想摇头,很是担忧他这么昂首万一没瞧见台阶摔了怎么办。

    幸好林尚学还算灵敏,没摔个大马趴,又蹦蹦跳跳回来了。

    他回灶房的时候,林照娘正在点茶。

    她没有从碾茶开始,寻常百姓也没有这个闲情,许多是买现成的茶粉,若有客来,取茶粉调成茶膏,再注水击拂,奉上茶汤。

    尽管阿妗说了喝李木匠送的擂茶就成,但规矩就是规矩,客人可以说随意,主人家必须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失。

    因此林照娘点了几碗茶汤,又在灶房的橱柜里寻了好一会,想看看有没有能端上去的点心果子。

    倒是有些炒的山货松子,却也是阿舅之前送来的,不好再拿上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照娘只好把茶汤放进漆木托盘里,让林尚学先去奉茶。

    她则继续想办法。

    最后,林照娘在灶房角落看到了一篮子菊苗,这是五堂伯母送的,原本是拿来熬煮做饮子喝,能清热下火,现下正好洗净了做一道点心。

    她把菊苗在滚水里烫了烫,然后用笊篱捞起来,稍微切了几道,放入甘草和山药粉,摊成饼状,放入锅中煎熟。

    吃着清甜下火,也算一道点心。

    但是一道点心太少了,所以她又把今早买的炊饼切成片,刷上蜂蜜,架在泥炉上烘烤。

    炊饼被烤得金黄有光泽,蜂蜜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脆壳,淡淡的麦香散发在空气中,林照娘还往上撒了点芝麻,卖相算是不错。

    她把烤好的炊饼片进行摆盘,还多出了几片,林照娘拿起一片尝了尝,入口先是蜂蜜的甜,表皮脆脆的,一咬就咔嚓碎开,内里则暄软,口中始终回荡着甜味,越嚼越香,就是咽下去有点儿噎。

    她顺手拿了一片喂进林尚学的嘴里。

    林尚学直接一整片全塞进嘴里,双手捧着鼓鼓的脸颊,边嚼边摇晃着头,很是开心。

    林照娘让他吃完嘴里的,把摆好盘的点心端出去,就可以回来继续吃多出来的点心。

    而林照娘把剩下的点心分成两份,自己端了一份回屋去了。

    她的屋子在内院的东厢房,但单看睡的卧房其实不大,就放了一张架子床,还有点掉漆,床头摆一个木灯架,床尾垒了几个大木箱子,放的是她的杂物。

    至于衣箱,邻着妆台,在屏风里面。

    一架屏风把她的屋子分成两块,即便有人从屋门进来,先望见的也是屏风,看不见她的床榻。

    而屏风的另一边,临窗的地方放了织布机,屋子最末端能被光照到的中间摆了书案和两口大箱子。

    那两口箱子里放的都是她读书写字用过的纸张。

    是的,虽然这时候的士族家庭希望自己家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普遍认为女子应该读书识字,这样非但能明理,还能教导子女。

    不过,他们希望女子识字,推崇有才华的女性,却也认为她们不该向外袒露自己的学识。

    知书达理而不自显才是最好的。

    是时人所推崇的美德。

    因而,所有墨宝都要被收置起来。

    按着这个道理,吴氏特意置办了箱子,专门给林照娘放写过的纸张,原本吴氏还想拿两个铜锁把箱子锁上呢,是林照娘拦了下来。

    她才学平平,字迹平平,真没必要锁起来。

    没有人会跑到她的屋里,就为了翻开她的箱子,把她字迹丑陋的墨宝散布出去。

    林照娘随手把装了烤炊饼片和菊苗煎的瓷碟子放到书案旁的箱子上,拉过有靠背的折背样到窗户前,捻起一片烤炊饼片,边吃边看着窗户外的院子发呆。

    天很热,屋里却很阴凉,院子里的热浪时不时顺着窗户的缝隙被吹进来。

    林照娘看着院子里放的几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和木盆,暗自算着今晚沐浴的水够不够用。

    阿弟是个邋遢的,肯定只洗身上,不洗头发。

    阿娘应当都会洗。

    至于阿爹嘛……

    他读书准备发解试的时候,性子古怪的很,一时五六天不沐浴,说要效仿王荆公,一时又一天洗十几遍手,看书前还要把冠给戴好,大夏天整整齐齐穿几件衣裳,一问就是当学司马温公敬先贤之言,恭敬地对待书册。

    她爹的心思有点难猜。

    但仔细想想,经年累月苦读的人,念头离奇一些,思绪癫狂一点,也是正常的。

    虽然她很怀疑她爹之所以转变这么大,是因为考了几十年,一直没考中,所以试图换不同人的学法,甚至有可能因为屡试不第而从崇拜转变为气恨,否则怎么就从王荆公直接跳到司马温公了呢。

    其实她有点儿好奇,倘若这回发解试还没过,她爹接下来会推崇模仿谁。

    林照娘靠在折背样的椅横上,腰正好卡在那儿被托住,折背样像是椅子的靠背被对折了一样,椅背只有人背的一半高。

    一开始坐还有点不舒服,但私下里林照娘解锁了别的姿势,在椅子前面放一个脚踏,双脚翘上去,身子歪歪地靠着,手臂可以随意撑在折背样的两边木扶手上。

    原本折背样这种形式的椅子的出现意义,是刻意让人坐着不舒服,只能端坐,但林照娘还是能找到舒服坐着的法子。

    不过她只敢私下里这么坐,人前一贯是小心谨慎地端坐。

    在人前,她从来不敢有半点逾越。

    哪怕这里也有爹娘亲人,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在原主七八岁后才穿越到这具身体的。

    当时原身随家人外出看庙会,因着行人太多,导致桥坍塌,年幼又不会枭水的原身落水身亡。

    这具身体里的人就换成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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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为了救人溺水身亡的她。

    而刚一穿越,她就遇到了难题。

    她听不懂这儿的话。

    上辈子她出生在城市里,同学老师说的都是普通话,她也只会普通话,非要说的话,顶天还记得一点英语。

    魂穿到了这里,闽地有自己的方言,且十里不同音,听起来和普通话毫无关联,她既听不懂,也不会说,以至于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只能似傻了一般,闭口不言,不管人家说什么,都呆怔点头。

    但因着原身是在庙里落水,那回还溺死了不少人,所以她穿越后的异常,也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中邪了。

    原身的爹娘找了各种道士、僧人,甚至是药婆,当时折腾了大半个月,让刚穿越的她几乎是苦不堪言。

    后来惊动了他们五房如今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大伯祖母。

    这位大伯祖母心志坚韧,教子有方,不但主动抚养失恃失怙的夫家侄子,还将他教养长大,考取了一甲进士,并且她自己生的四个孩子里,也有二人得中进士,尽管名次不高,可一门三进士,足以为乡人称道。

    就连建宁府的林家主支,都要敬她三分。

    大伯祖母将她的爹娘和嚼舌根子的族人,悉数唤去训斥。

    道是世上没有那许多怪力乱神之事,又说她眼睛有神,不是神智有失的样子,如今这般,想必是受了惊吓所致,才忘了言语,只消善加教导,慢慢便会恢复如常。

    有了这位大伯祖母的话,林照娘才得以喘息,可以慢慢学习这儿的方言。

    待她勉强能用方言与人沟通后,大伯祖母又说女儿家也该识字,如此才能明理,家里便为她寻了女塾师。

    那位女塾师青年丧夫,便以教导亲族邻里家中的女子为生,仅取足以裹腹的束脩,并不以此敛财。

    总之,林照娘成功在宋朝过上了朝九晚五上学的日子。

    不但要读书习字,还要学习正音,也就是宋朝的官话。

    按她先生所言,中原惟洛阳得天下之中,语音最正。因此融合洛阳、汴京一带语言的正音是士人与士人女子必须要学的。

    当时林照娘听到汴京和洛阳,几乎是眼前一亮,那不就是河南话嘛,和普通话有相似之处。

    她学起来定然很容易。

    嘁,恁好学嘞!

    等真开始学以后,她傻眼了,似乎和现代听过的河南话有些出入。林照娘不得不老老实实重新学。

    虽然学得辛苦,但她还是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这两种话,也真正能融入这个地方,看起来和普通的士族家庭的小娘子无甚差别,甚至她有时更小心更规矩。

    能好好地活在这,没被烧死或者视为异类,她由衷地感激大伯祖母和教导她的女塾师荀娘子。

    故而,即便早已不去荀娘子那儿上学,但每逢三节两寿她都会上门拜见。

    逢年过节也会去大伯祖母处问好。

    过些时日,就到了荀娘子的生辰,她娘应允她布匹卖出分五百钱给她拿去买生辰礼,如今也到手里了。

    接下来便该想想买什么。

    林照娘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捻着烤炊饼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水盆面上反射的金色波纹,漫不经心地思考。

    她决定明天去一趟主宅。

    主宅是大伯祖母和几个堂伯父的住处,大伯祖父是曾祖父的长子,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主宅自然就留给了大伯祖父和大伯祖母。

    大伯祖父虽然已经去世,大伯祖母却还在,所以几个堂伯不能分家,四堂伯父和五堂伯父全家都住那,大堂伯父和三堂伯父虽然在外做官,但他们的妻子回来了也都得住在主宅。

    林照娘明日去主宅,是想着和三堂姐一块商议送什么。

    五房的子孙兴旺,不过生的女儿并不多。

    二堂伯父生了两个女儿,四堂伯父生了一个女儿,还有大堂伯父后面中年得女也有一个女儿。

    所以林照娘有三个堂姐跟一个堂妹。

    三堂姐是四堂伯父的女儿,当初和林照娘一块在荀娘子家中上学。

    林照娘要为荀娘子送生辰礼,三堂姐自然也是要的。

    既然明天要出门见人,林照娘果断决定抢走她爹可能要用来沐浴的水,反正她爹天天在屋里读书。

    他要是问了,她就假装惊讶,不知道他今日要沐浴。

    横竖她爹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会在女儿面前过多追问沐浴用水的事。

    林照娘翘着脚,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开始想明日要穿哪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