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丹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的车驾朝着咸阳的方向驶去,轮子碾过草原上的干土,留下一道细长的辙印。随行的两百将士策马跟在后头,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变轻、变远,像一场退潮。
蒙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然后他猛地掀开帘子跨了进去
石生跟在他身后,比他慢了半步。
姜晚坐在地上,扶苏的头正搁在她膝上,像睡着了,姜晚轻柔地抚摸着扶苏的脸。
蒙恬跪下去,把手伸到扶苏鼻端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垂着头。他没有立刻说话,但肩膀在抖。
蒙恬压抑了很久,声音粗重、破碎,像是被风沙磨了很久,他咬着牙说:“嬴政……赵高……”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去看扶苏,他紧紧握住扶苏的手,肩膀的起伏幅度越收越窄,直到最终恢复成一种近于沉默的呼吸节奏。
石生见蒙恬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凑近到扶苏旁边,伸出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在扶苏的颈侧。
片刻后,石生收回手,转向蒙恬和姜晚,声音轻但清晰:“守好他,任何人不能进来。”他掀帘出去了。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营帐外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辚辚声。
一个负责后务的低阶校尉走到营帐帘外通报:吕大人临走前说,扶苏公子既已仙去,按礼制需尽快入殓,棺椁已经着人备好,问将军何时安顿妥当,好派人来抬。
蒙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放门口。”
校尉应了一声,脚步声撤远了,棺椁被放在营帐外侧的棚架下。
石生回到营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包袱。他解开结头,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玄黑色,深沉的纹理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这是扶苏的朝服,”石生把包袱放在案上,跟蒙恬和姜晚说,“一会儿我会穿上他的衣服,替他躺进去。”
蒙恬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困惑比震惊更早浮现:“你要干什么?”
石生说:“扶苏公子救过我的命,我要报答他,”他没有给蒙恬继续追问的时间,“你们盖棺之后,立刻抬出去下葬,不要停灵,越快越好。”
蒙恬站起来,走到石生面前,端详了他片刻:“扶苏没死?他醒来之后怎么办?”
石生说:“总之必须隐姓埋名,离开这里。”他转向姜晚,“药给我。”
姜晚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盒子,蒙恬警觉地看着盒子里那两颗深褐色的药丸。
石生将盒子递给蒙恬:“蒙将军,这是我做的假死药,吃了以后会昏睡过去,与死人无异,但十个时辰后会醒来。将军,依我看,这药你十有八九也用得上,将来谁替你躺进去,我管不了了,蒙将军保重。”
蒙恬低头看着药丸,沉默半晌后,伸出手,把小盒子收进衣襟内袋里。
他们开始动手。扶苏的衣物被一件件脱下,姜晚在旁边接手了那件旧衣,叠好放在一旁。蒙恬给扶苏换上一套普通士兵的旧衣,这是扶苏从未穿过的那种衣服。
然后他们将扶苏抬起来,移到营帐角落的矮榻下方。榻脚矮,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着。矮榻本身相当沉重,蒙恬花了些时间才将榻身微微倾斜,腾出足够容身的空间。
姜晚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把那把短剑绑在扶苏腿上。蒙恬直起身,把榻身重新放正,使它恢复原状,营帐里现在只有三个人了,他们看着石生。
石生已经穿上了扶苏的朝服,衣袍略宽了一掌。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照得清晰而陌生。
姜晚看着石生慢慢挪动脚步,站在铜镜面前,他端详着自己,这是他最后一次和自己对视,他从怀中拿出最后一颗假死药,没有就水,直接吞了下去,然后说:“棺椁在外面,附近太开阔了,姜晚,你找张帕子盖上我的脸,蒙将军,有劳你打发门口的值班将士去做点别的事,你把我挪进棺椁里去。”
蒙恬走到门口,低声与那两个年轻人说了句话,那两个年轻人一起离开了。
姜晚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蒙恬将石生抱起,石生的眼皮开始打架,姜晚用帕子盖住他的脸。
蒙恬抱着石生走出营帐,走到棺椁边,把他放了进去,此时石生已经睡着,姜晚拿走了帕子,蒙恬的手在棺盖边缘停住了片刻,然后缓缓把棺盖合拢,推紧,把榫头压入槽孔。
夜幕完全降临,四个力士抬着棺椁,分站两侧,在昏暗的光线中将它抬往疏属山的方向。
蒙恬和他的军队跟在后面送行,风从高处吹落,把新翻的土面扫平了一层,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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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和蒙恬站在墓穴旁,看着棺面已经完全被覆盖,蒙恬接过最后一锹土,撒上去,铁锹靠在一棵近旁的树干上。
棺椁上方的封土已经堆好,扶苏公子死的突然,过几日会有人来为他做墓碑。
蒙恬和姜晚跪下,向坟沉默地磕了一个头,两人转身下山了。
历史按照石生期待地那样,没有发生偏移。
姜晚心里的弦还紧绷着,她知道,八九个时辰之后,石生还会醒来,在那期间,如果没有别人觉得坟墓可疑而将它挖开的话,石生就会在里面窒息而死,他那几千年来所受的痛苦就会终结。
她和扶苏要赶紧离开这里,按照姜生假死的经验,必须等到石生的遗体在地下彻底腐败,直到哪怕开棺,也没人能辨认出里面躺着的不是扶苏,扶苏才算彻底安全。
后来,夜色继续加深,从草原上方翻越而过。
蒙恬的军队全部沉入梦乡,几个值夜的将士,白天帮忙下葬扶苏公子,姜晚犒劳他们,买来大鱼大肉和酒,请他们吃了一顿。
现在值夜的人也全部睡着了,保守要睡一个时辰,而她带着扶苏彻底离开后,蒙恬会将他们叫醒斥责一顿。
姜晚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衣,戴着一顶旧草笠,把干草从棚架下搬运到运草车上,一层层码好。蒙恬牵着匹马走过来,把缰绳递给她,他看了一眼那堆干草,没有走近,递给姜晚一包金子:“扶苏醒来之后,不要回任何城镇,保不齐就会在哪里遇到认识扶苏的人,必要的生活物资,我塞在后面的车斗里了,你们先进山躲一阵子,等陛下回来,可能要去看扶苏的陵墓,那之后,你们再进城,”然后又拿出一块木牍,说,“前阵子匈奴骚扰边境,我手底下牺牲了一个弟兄,他无父无母,也没娶妻,还没销户,以后扶苏替他活着吧。”
姜晚接过金子和木牍,木牍上刻着“祁”字,她点点头,坐上运草车,独自驾车沿着夜色中的土路驶离营地。
营地里恢复了安静。蒙恬独自回到营帐中,那些衣物、那顶换下的发冠、那块搁在案角的旧木匣都已经不在原处了。蒙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案面扫平,风从帐门卷进来,他把帐帘系紧。
蒙恬坐了下来,不再做别的事,天亮之后,他会站起身,像往常一样走出营帐,去做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