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咸阳之后,路就变窄了。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草和裸露的黄土。风从北面灌下来,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喜阿媪和申越同乘一辆马车,扶苏和姜生同乘一辆马车,四位家丁骑着马前前后后地跟着。
姜生看着窗外:“陛下真了不起,刚刚统一六国,还能做到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从此以后,华夏大地是再也分裂不了咯。”
扶苏笑笑。
扶苏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他也没在看,他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问:“你那些本事,到底从何而来?我可听方士司的人说,你给你老师徐福,画过地图呢。”
姜生:“在家乡的学堂里学的。”
“学堂?你们家乡在海边吗?对海洋气象竟如此了解,”扶苏说,“不过,女子也能进学堂吗?”
姜生意识到,在秦朝,在扶苏面前,“女子上学”是需要被确认的异常信息,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骄傲。
“能,”她说,“女子不仅能上学,还能入朝做官,还能经商、做工,能以官兵的身份参军入伍,男子能做的事,女子都能做。”
扶苏看着她,像在消化这句话:“你刚才说‘入朝做官’?”
“对啊,不仅女子拥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和自由,而且,没有贵族和奴隶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在我的家乡,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哪怕见到国家的最高长官,也只在语言上予以敬重即可,甚至不用作揖。”
扶苏诧异地听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先是替巴夫人看管产业,又去方士司跟徐福学徒,又到我府里做幕僚,又做了武库令丞,原来是因为,你在你的家乡,就是这么活着的?”
姜生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实验室烧的旧疤还留在无名指内侧:“是的,在我的家乡,任何人,无论男女,十五岁前,必须上学,没钱上学的,官府出钱,总之得呆在学堂里,过了十八岁,可以选择继续上学,也可以工作养活自己,不依赖任何人。我在大秦一直扮作男子找事做,是因为,不这样做,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
扶苏看着她微微发笑,没有追问。马车轮子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颠了一下,扶苏说话声比之前轻了一点:“那你在大秦,一定过得很不快乐。”
姜生转头看着窗外的旷野,风把路边的枯草压得很低。
“是啊。”说着,姜生轻轻叹了口气。
扶苏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查过你,你的户籍、名帖、路引,全是假的,名字也是巴夫人给你取的,告诉我,你叫什么?”
姜生趴在车窗上继续看风景:“我叫姜晚。”
扶苏点点头,悄悄地念了一遍:“姜晚。”
又走了几天,在黑松驿,长城出现了。
秦长城比她想象中矮一些,但很宽。黄土扎实地层层垒起来,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新鲜的亮黄色。
墙下,一群徭役正赤着上身,肩上挑着盛放黄土的担子,他们弯着腰,脚步很慢。监工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藤条,偶尔呵斥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北地上传得很远。有人停下来喘口气,监工走过去,没有用藤条打,只是站在那看着,那人的喘息就变得急促,紧张地弯下腰继续往上走。
姜晚站在墙根下,看到那些背砖的人爬上去,脸上的汗顺着脖子淌下来,滴在土上,很快就风干了。
她想起在嘉峪关旅游的时候,站在明长城的城墙上笑着拍照。
现在,她站在还未完工的秦长城面前,它正在生长,每一粒沙土都是人扛上去的,长城下面那层土壤,不知道浸了多少汗和血。
姜晚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流泪,等风把脸吹得发凉的时候,她伸手一摸,看到指尖湿了。
扶苏站在她旁边,已经看了她一会儿了:“你怎么了?”
“为什么不能对徭役好一点?”她说,声音有点哑,“长城是大秦几千年的功绩,它会让你父亲在历史中的光环更盛,但在这里留下血汗、失去尊严的人,他们有些连命都没了,可有谁会记得他们?这样公平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顺着长城线看出去,没说什么。
当晚他们落脚在附近的一个驿馆里。
早上用膳的时候,扶苏让一个家丁将一筒竹简送去咸阳,申越去付钱的时候,扶苏对姜晚说:“我写信给李斯了,让他往这里拨一笔军费,改善徭役们的饮食。”
这对徭役们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鉴于当时的大环境,姜晚还是感激地看向他。
扶苏被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实……我很希望大秦能成为你家乡那样的地方,只是……现状很难改变。”
姜生:“你们统一了六国,在能力和意愿的范围内,已经做得很好了。”
扶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黑松驿祭祀太乙神,当地人说掌管人间风雨饥馑,当晚黑松驿没有宵禁,市集也照常开着,人们还自制了花灯,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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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中心燃起篝火,祈求秋天能够丰收。
扶苏给家丁们放了假,喜阿媪岁数大了,在驿馆休息,申越要为自己女儿买个新鲜物件儿作纪念,去别处逛了。
姜晚和扶苏沿着主街走,街两侧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朦胧的烛光,在石板路上映出暖黄色的光影。
有女孩子穿着曲裾嬉笑着从旁边走过,头上簪着绢花,挽着同伴的手臂,笑声顺着风传出去。
秦朝平日里都有宵禁,很少有女孩们也能在街上肆意欢笑的夜晚。
扶苏看了那些女孩一眼,从腰间取下一吊钱,递给姜晚:“你也去买一身曲裾吧,趁不在咸阳,没人认识你,恢复身份,放肆一下?”
姜晚笑着接过那吊钱,蹦跳着走进旁边一家布庄,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件浅青色的曲裾,领口交叠着,腰间的系带垂下来一段,轻轻晃着,她转了一圈,站到店门口冲扶苏笑笑。
她手里攥着玉珏,从怀里拿出来的,没地方放,拿在手上怕丢了。
扶苏看到,招招手让她走近,他从旁边小摊上买了一根红绳,穿过玉珏中间的孔,系好,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挂在她脖子上。
戴好玉珏,扶苏退后一步,笑着端详她,满意地点点头:“嗯,真好看,”然后看看姜晚的头顶,嘀咕一句,“还梳着男子的发饰,等着啊,我去给你买个簪子。”
他很快就回来了,是一根黄白色的蓝田玉簪,扶苏递给姜晚,姜晚把头发散开,又用簪子绾好。
扶苏说:“嗯,这样就是女孩子了,不过这镇子太小,没什么好玉,你先戴着,等回到咸阳,给你买几支漂亮簪子。”
姜晚:“这支就很好了,”说着,她低头欣赏自己的裙据,看到玉珏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问,“公子,你见过这块玉吗?”
扶苏看了一眼,摇摇头:“当然没有,玉珏是很常见的款式,不过,哪怕两块玉有相同的形状,也不会有相同的纹理。”
姜晚没有再问,她想起在另一个时间点,扶苏的佩剑、衣冠和这块玉珏一起躺在泥土里,觉得呼吸有点重。
“公子,我想问问,您那把嵌着黄玉和松石的短剑,是怎么来的?”
扶苏慢慢往前走,像在回忆一件遥远的往事:“小时候,父皇和母妃带我去打猎,我不小心从小马驹上摔下来,做了一夜噩梦,后来他们就命少府给我做了这把剑,说是能镇邪……哈哈,我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呢。”
姜晚低下头,她立刻明白了这把佩剑承载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