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等。”谢世说,“西海六部在折腾他们的。孟津南在折腾他的。咱们不动。等他们折腾出结果来了,咱们再看那结果是什么。”
厅堂里的四盏灯在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又安静地亮了一会儿。风从北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丝,把距离最近的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偏了一偏,又自己摆正了。朴彦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之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行。”他说,“那就等。”
他走到门口,推开厅堂的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水。他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消失在二门外的夜色里。王崇之也跟着站起来,把椅子上搭的那件外袍拿起来披上,经过谢世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那份抄本,借我抄一份。”
“明天送到你府上。”
王崇之点了点头,也走了。
朴彦青走到庄院门口时停了一步。他侧过头,没有回头,只看着前面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开口说了一句:“西海六部那边的人——如果他们在边境搞出什么大动静,你觉得朝廷会怎么应对?”
王崇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朝廷现在忙着算账。各部衙门里吵的都是钱粮人事,没几个人会把西边的事当回事。”
“那就对了。”朴彦青迈步跨出了庄院的门槛,“让他们忙着算账。算到算不清的时候,西边那边也差不多了。”
他沿着土路往东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土路上,像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墨痕。庄子门口的槐树在风里摇了摇枝桠,又静了。
厅堂里只剩谢世一个人。把桌上那张地图和那张纸条收进袖中,把四盏灯吹熄了三盏,只留了靠门那一盏照着路。然后他站起来,也走出了厅堂。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槐树那边穿过来,把他肩头的落叶吹落了一小片。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抬头看了看月亮——十月的月亮已经快圆了,挂在天上又大又亮,照得地面上的影子轮廓分明。他看着那轮月亮,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朝庄院外面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庄子在他走过之后又恢复了那种不起眼的沉默,像一座普通的农庄,在深秋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沉在月光下面,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上京城东南角,孟府。
孟津南修剪盆栽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他坐在花厅里修剪那盆五针松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被廊下的厚毡吸走了大半。花厅的门半开着,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手边那把黄铜剪刀的刃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他今年三十五岁。三十五岁做到内阁次辅,在炎夏近一百年的官场里不算最快——他记得先太子在的时候,有个三十出头就进了内阁的怪物——但也绝对不算慢。他生了一张好面孔,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一下,让人看着觉得舒服。但他不常笑。他在府里的时候几乎不笑,修剪盆栽的时候更是全神贯注,像在处理一件需要极高精度的事情。
他手里那把黄铜剪刀刃面极薄,剪刃合拢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剪掉了一根横生的细枝,又剪掉了另一根,然后停下来,后退半步看了看整棵松树的轮廓,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又在左侧第三根侧枝上落了一剪。
“主子。”
花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低而稳,像是从喉咙底下压着才放出来的。
“进来。”
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无声地走进来,在花厅门槛内三步处停了。他没有抬头看孟津南,也没有看那盆五针松,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砖的缝隙处,像是在等什么。
“什么事?”
“户部那边递过来的消息。”皂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纸条,双手呈上,“张扬帆这两天调了海事司近五年的旧档。”
孟津南手中的剪刀停了。他把剪刀搁在花几边上,接过那张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纸条上没有多少字,写得极简,时间、地点、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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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调阅的卷宗编号。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花几上,没有折,也没有收进袖中,就那么平放着。
“他调了什么?”
“近五年的海事司人员名录、进出港记录、海税征收底册。”皂衣人说,“全调了。而且没有走正常程序,是直接从档案室的门房借的钥匙,半夜进去抄的。”
“抄了多久?”
“两个时辰。抄完之后把底册放回原位,锁也锁回去了。但门房那边记了他进去的时间。门房是个老实的,不知道他抄了什么,只当他是夜里看公文看得晚了顺路去查个档。”
孟津南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把黄铜剪刀,在手里转了转,刃面在日光下又闪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剪,只是把剪刀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剪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打磨光滑的黄铜。
“张良辰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皂衣人说,“张扬帆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孟津南想了想:“他是冲着张罗技去的?”
“从调阅的卷宗来看——是。”皂衣人说,“海事司的人员名录里有张罗技的入职记录,进出港记录里也有张罗技经手过的几批货的底单。张扬帆把那些底单单独抄了一份带走了。”
孟津南把那把剪刀放下了。他放得很轻,剪刀落在花几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张罗技这个人,”他说,“他在海事司做了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孟津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九年了。张扬帆九年没查过他,偏偏现在查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只五针松在午后的日光里静立着,新剪过的切口处渗出一点微润的汁液,在空气中慢慢变干。
“主子,要不要——”
“不要动张罗技。”孟津南打断了他,“张罗技有用,现在还不能丢。让张扬帆查。查到什么之前,先让他‘病’一场。”
皂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属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