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随口提起的闲话。但张良辰知道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闲。
他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先太子殿下……如果还在,大概会把那份折子亲自拿到内阁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遍,然后问‘存档’是什么意思。”
炎崇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茶叶,那几片叶子在茶汤里沉沉浮浮,像在杯底打了个转又浮上来。
他的皇兄,炎夏先太子,比他大十一岁。在炎崇帝还只是个穿着开裆裤在宫里追猫的年纪,他皇兄已经开始跟着父皇听政。那是个极有锋芒的人——像三百年前的炎武帝,一样的锐利、一样的果决、一样的不怕得罪人。父皇在世的时候常说“太子有乃祖之风”,朝臣们私下也承认,先太子如果顺利继位,大炎的朝堂大概会比现在干净不少。
但先太子没继位。他在三十一岁那年冬天染了一场急病,从发病到离世不过五天。那场病来得太猛、去得太快,快到来不及让人细想它到底是不是‘急病’。父皇在太子去世之后一病不起,拖了一年多也走了。然后将二十一岁的游散贤王元星弘推上帝位。
坐上去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都在喊‘陛下万岁’。他在那些声音里抬头看了一眼满殿乌压压的人头,心里想的是: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觉得他能坐稳这把椅子?
“张大人,”炎崇帝放下茶杯,“你说,如果皇兄当年登基,孟津南还会是次辅吗?”
张良辰沉默了一会儿。
“孟大人是先帝晚年提拔上来的,以先太子的性子——”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以他的性子,大概会把孟津南从内阁踢出去,踢得远远的,踢到某个角落里让他修一辈子地方志。”炎崇帝说,“他做得出来这种事。他做了,还不会有人敢吭声。”
“但陛下不是先太子殿下。”张良辰说。
“对。”
炎崇帝靠在椅背里,望着对面的书架,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大炎律》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不是他。没有他的胆子,也没有他的底气。我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但我在没有摸清楚他们的底之前,我不能动。”
也不敢动!
他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案上的公文堆里。
那堆公文堆得有半尺多高,每一份都像一块砖,垒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围着他的墙。
“陛下。”张良辰往前迈了半步,“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先太子殿下的锐气,是陛下没有的。”张良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但陛下有的东西,先太子殿下也没有。”
“什么?”
“等。”张良辰说,“先太子殿下等不了,他看见不对的就要立刻改。但陛下能等。陛下等了三年多,等到了宋远山递这份折子。宋远山等了十四年才递这份折子,是因为他不确定递上去之后有没有人看。但现在他递了。他知道有人会看。”
炎崇帝看着张良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台上那份折子拿回来,重新放到了御案上。他没有批,但把它从‘待阅’那摞移到了‘已阅’那摞,并且放在了最上面。
“你说得对。”他说,“我再等等。”
张良辰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英明。”
“行了,你回去吧。不早了。”
张良辰退出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宫廊渐渐远去。
炎崇帝独自坐在案后,又拿起一份新的折子翻开,看了两行,放下。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御书房的窗户朝南,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上京城夜色中的一片屋脊,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沉默的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屋脊,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第三份折子。那是一份礼部递上来的例行公文,写的是明年春祭的章程。他把那份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个‘阅’字,搁在了一旁。
窗外,远处的宫墙底下,一盏提灯正沿甬道缓缓移动。那盏灯走得很慢,像是提灯的人在想什么事情。炎崇帝看着那盏灯在夜色中走过了两段宫墙,拐了个弯,被屋檐挡住了,看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宋远山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折子里有一句话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有太在意,此刻第二次看,他注意到了。那句话是:“臣尝闻,西海近岁有异事,渔户或无故失踪,或举家搬迁。地方官以‘海潮失足’录案,未有深究。”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纸面,然后合上了折子。
他把这份折子没有放回‘已阅’那摞,而是单独抽出来,搁在了案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个位置离灯盏最远,光线偏暗,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放着一份折子。
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挂着舆图的大板前面。舆图上画着大炎九州十三郡的全境,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图上慢慢地移动,从上京出发,一路向西,越过几道山脉和河流,最后落在西海沿岸那一片细长的海岸线上。那片海岸线在地图上画得很细,细到能看见几处渔村的名字。
他在那里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回御案边,吹熄了最左边那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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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隔着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黑暗中,又往那张舆图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案角那份折子,放进了袖中。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出去。门口的侍从立刻躬身迎上来:“陛下,回寝宫?”
“嗯。”
沿着宫廊往寝宫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袖中的那份折子贴着里衣的布料,边角硌着肋骨,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换手。路过的每一盏宫灯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墨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回到寝宫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身边那个老太监说了一句:“你明天去一趟吏部,告诉宋远山——他那份折子朕看过了。”
“是。”
“就说……”炎崇帝想了想,“就说朕觉得他写得不错。”
“是。”
他推门进了寝宫。门合上之后,他袖中那份折子的边角仍然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拿出来,就这么带着那一点硌人的触感,躺进了龙床里,闭上了眼睛。
远处,上京城东南角的一座宅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那座宅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孟府“两个字,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轮廓是清晰完整的。府内书房的灯灭了有一阵子了,窗后的黑暗安安静静,像一口没有波澜的井。而在那口‘井’的底部,一个人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睁开,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朝,炎崇帝在高高的龙椅上坐定,目光从满殿俯首的官员头顶扫过去时,神情如常。他听了几件事,批了几件,散朝时站了起来,像每一天一样稳步走向后殿。没有人知道他袖中那份折子从昨晚起就一直贴着里衣,没有人知道他站在舆图前望着西海海岸线的那一盏茶的工夫里,脑子转了些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折子的边角硌得他肋骨发疼。但他没有拿出来。
当夜,御书房的灯又亮到了子时。炎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比墙上那幅更小的舆图——那幅图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西海沿岸那一百多里的详细海岸线。渔村的位置、水井的分布、往内陆延伸的官道和山路,全都标得比朝廷的正式舆图更细。
他在图上一处标着‘石塘村’的位置画了个小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井。’
写完这个字之后,他把那幅小舆图叠好,收进书案最下层那只上了锁的抽屉里。他把锁扣按下时,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响了一瞬,然后被夜风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吞没了。窗外,上京城的夜色沉得像一缸隔了年的陈墨,翻不动,也透不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