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泽芝是在第三天夜里看到那卷手稿的。
那天方生生从外面回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旧衫子,头发用一块粗蓝布巾包着,看着跟寻常回娘家的媳妇没什么两样。
但她进门的时候袖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那种新碾出来的草药的鲜气,是一种更闷更沉的旧药味——像药柜底层那些积了好多年的方子,翻出来之后在空气里放了一阵子才有的味道。
当时正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落泽芝靠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捏着一只没绣完的帕子,王杏英在另一头裁一块月白色的棉布。方生生进来的时候先跟王杏英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落泽芝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什么东西?”落泽芝放下手里的帕子。
方生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油纸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旧纸。纸页边缘有些卷翘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边角有几处深褐色的渍痕,摸上去微微发硬,是药汁浸透了纸张后干涸留下的印记。
“我师父最近的医案。“方生生把那卷旧纸摊开,翻到其中一页,“他在西海边上待了大半年,遇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病人。”
落泽芝低头看向那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苍劲有力,是她见过几次的融春真人的手笔。字的内容是详细的病例记录——什么人、什么年纪、什么症状、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后续变化。她看了几行,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发热……咳血……皮肤溃烂……”她逐字往下看,“这个‘溃烂’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四肢末端。”
方生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手指、脚趾、鼻尖、耳朵尖。先是发红发痒,然后起水泡,水泡破了之后皮肉开始往下烂。烂到骨头露出来了,人还没死。”
落泽芝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翻页。她又往下看了两行,看到‘内脏腐蚀’四个字时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病,你师父见过几例?”
“十几例。都是在西海沿岸的村子里发现的。”方生生翻到后面几页,“他追着那些病例往上游查了三个多月,发现这些病人不是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有的隔着几十里路,互不相识,但发病的时间和症状几乎完全一致。”
落泽芝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怀疑什么?”
方生生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把那卷旧纸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页尾一行小字。那行字比前面的笔迹更密更紧,像是写它的人在落笔时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落泽芝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疑为水毒。非天然,似人为。多条线索指向井水。”
“井水。”落泽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方生生把纸卷拢了拢,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师父在西海那边走了七八个村子,取了几十份井水样,用银针试过。大部分没有问题,但有三口井的银针变了色。暗褐色,不是普通水锈的颜色。”
王杏英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剪刀。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月白色的棉布,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矮几上那卷泛黄的旧纸上。
“银针变色,就是有毒?”
“不一定。”方生生说,“有些井水里天然含铁锈,银针也会变色。但师父把那几口变色井的水样拿去给当地的老药农看了,老药农说那种气味他以前没见过。不是天然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灯盏中火苗跳了两跳,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噼’的一声,很轻。
不是天然的东西,又与井水有关,哪就是有人故意而为。
落泽芝伸手把那卷旧纸拿起来,没有翻,只是搁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纸页不重,但她觉得握在手里的那一小卷东西比看起来沉得多。
“你师父有没有说——如果真的是人为投毒,那投毒的范围有多大?”
方生生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他说‘可能比看到的大’。”
她把那卷纸从落泽芝手里接回来,重新用油纸裹好,“他在那几口井周围又往外扩了三十里,找到另外六口井,也测出了同样的颜色。”
“三十里。九口井。”落泽芝说。
“是。九口井分布在六个不同的村子里。每个村子的症状都差不多——最开始是几个人,然后蔓延到全村。快的三天,慢的六七天,人就没了。”
王杏英把月白色的棉布叠好放在膝上,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些村子……现在怎么样了?”
“有一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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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已经空了。”
方生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反复复述过很多次的事实,“师父去的时候,村里活着的人只剩不到两成。其他几个村子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有人陆续搬走了。”
落泽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曲着,指尖搭在衣料上。过了片刻,她问:“你师父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生生想了想,“他说‘这病我不确定是不是天灾。但如果是人祸,那背后的人手笔不小’。”
落泽芝的手指收拢了。她的手很轻地搁在小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说,这是你师父最近的医案。他人在西海,你是怎么拿到的?”
“托人带的。”方生生说,“我上次‘回娘家’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州府的药铺子,铺子里有人把东西留给了我。我师父跟那家铺子的掌柜有交情,每隔一段时间会托人把新写的医案递过去,然后再转到朝阳来。”
落泽芝看着她:“你这几年‘回娘家’的次数比你成亲之前还多。”
方生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深,但带着一种‘你明白了’的坦然。
“我不回去,那卷东西就送不到朝阳来。”有的东西总得存留一份!
王杏英在旁边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棉布重新抖开,像是要接着裁,但她的剪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你们俩一个修地道一个收医案,我倒成了全家最闲的人了。”她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布毛,“生生,你师父还说了别的没有?譬如——那些井水里投的到底是什么?”
“他还在查。”方生生说,“但那东西的性状他大概摸到了一些。他说投在井里的不是普通的毒药,不像是让人一喝就倒的东西。它是一种慢性的、需要反复接触才会发作的东西。喝一次两次可能没事,但连续喝上几个月,体内的东西就会慢慢积累,最后某一刻——突然爆发。”
这是有备而来?
她说到‘突然爆发’四个字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那四个字太重,落下来会砸到什么。
落泽芝靠在椅背里,手还搭在小腹上。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卷已经重新包好的油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师父还说了别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