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裂痕
洞内的空气,在赵三出现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压缩,凝滞成了一种沉重、冰冷、令人窒息的固体。炉火早已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冰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释放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和热。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汗味、药味,还有赵三身上带来的、混合着冰雪和松脂的凛冽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暴力和死亡气息的浑浊氛围。
赵三就站在洞口被扯开的豁口处,背着光,高大的身影像一堵沉默而压抑的墙,将外面惨淡的天光和更寒冷的空气,都隔绝在了身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到“现场”应有的震惊,也没有看到“自己人”受伤应有的愤怒。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潭,先是快速而无声地扫过整个山洞——地上呻吟打滚的矮壮汉子(捂着眼睛,血糊了一脸),蜷缩在地、手腕和膝盖扭曲变形、疼得意识模糊的阴鸷汉子,瘫坐在地、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邱莹莹,以及…靠着岩壁、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沾血的猎刀刀鞘、正用一种同样冰冷、警惕、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目光回望着他的林子服。
他的目光,在林子服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不是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而是看他握着刀鞘的手,看他眼中那与重伤之躯极不相称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狠戾气息。
然后,赵三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邱莹莹。在她苍白惊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中那根沾着血污和焦黑、显然是用来砸人的烧火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个闯入者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被废掉手脚、生死不知的活人,而是两堆…需要处理掉的垃圾。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赵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省得我去找你们。”
邱莹莹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看向赵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是求救?是指控?还是…解释?混乱的思绪堵在喉咙口。
林子服却在这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用那只没拿东西的手,撑着冰冷的岩壁,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稳些。他抬起头,迎上赵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赵三叔…这两个,是你的…仇家?”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不是问“他们是谁”,而是直接定性为“仇家”。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划清界限——如果他们是赵三的仇家,那么刚才的厮杀,就是“我们”在帮“你”解决麻烦。
赵三的目光在林子服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难辨,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回答林子服的问题,而是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积着灰尘和零星血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邱莹莹紧绷的心弦上。他径直走到阴鸷汉子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用脚,极其随意地、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道,踢了踢对方扭曲变形的手腕。
“呃啊——!”阴鸷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因剧痛而短暂聚焦,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地瞪着赵三。
赵三却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他转身,走到矮壮汉子身边,那人还在捂着眼睛打滚,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赵三同样,用脚踢了踢他的腿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转向林子服和邱莹莹,目光扫过林子服手中染血的刀鞘,又看了看邱莹莹脚边那根烧火棍,最后,定格在林子服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身手不错。”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伤,还能把这两个杂碎废掉。林相公,你藏得比我想象的…深。”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邱莹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得救”的虚妄感。她猛地看向林子服,又看向赵三,心中充满了不安。赵三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他没有第一时间关心他们的安危,没有询问缘由,反而…在评价林子服的“身手”?还在说…“藏得深”?
林子服握着刀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迎着赵三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放松,反而更加凝重。“赵三叔过奖了。”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不过是…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罢了。若非这两位好汉…身手不济,又心存轻敌,恐怕此刻,我们已遭了毒手。”
他这话,半是示弱,半是点出对方的轻敌——如果这两人是赵三的仇家,那么他们的失败,恰恰说明了他们本身并非顶尖高手,或许只是赵三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非不可战胜的强敌。
赵三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抽动。“狗急跳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转向地上两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这可不是‘狗急跳墙’能做到的。那是算计,是狠劲,是…搏命的胆子。林相公,你父亲…没教错你。”
他提到了林文柏!而且语气中,似乎默认了林子服的表现,与其父有关!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林子服。林子服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却更加幽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父…已故多年。今日之事,不过是晚辈…不得已而为之。赵三叔,这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闯我等藏身之所,行此凶暴之举?”
他再次将问题抛回给赵三,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赵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了看洞内这一片狼藉,以及那两个依旧在痛苦呻吟的闯入者。他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是‘黑风岭’的余孽。”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几年前,这山里有个小帮派,叫‘黑风寨’,专干些打家劫舍、绑票勒索的勾当。后来被官兵剿了,寨主和几个头目跑了,剩下些散兵游勇,像阴沟里的老鼠,到处乱窜,见人就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子服和邱莹莹:“我前阵子在山里,跟他们几个残党有过节,坏了他们一桩‘买卖’。估计是寻仇来了,没想到你们在这儿。”
黑风岭余孽?邱莹莹将信将疑。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三那过于平静的态度,以及他看林子服时那种深究的眼神,让她无法完全相信。而且,这两个人闯进来时,喊的是“赵老三”,目标明确,就是赵三无疑。但赵三的解释,却将他们定义为“寻仇”的散匪,似乎…淡化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林子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起眼,直视赵三:“黑风岭…我略有耳闻。据说当年被剿时,手段颇为狠辣,连妇孺都不放过。赵三叔与他们结怨,想必也是为了…行侠仗义?”他这话,半是捧高,半是试探赵三的立场。
赵三扯了扯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走到阴鸷汉子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捏开那人的嘴,硬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旁边剩下的凉水。然后对矮壮汉子如法炮制。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林子服道:“这两人,暂时死不了。药能吊住他们的命,也能让他们暂时动弹不得,少受点活罪。”他看了一眼林子服背后靠着的岩壁,以及他因失血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得立刻处理。”
他说着,便要向林子服走去。
“等等!”邱莹莹突然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她挡在了林子服身前,警惕地看着赵三,“赵三叔…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跟黑风岭,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刚才…去哪儿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问出了心中的最大疑虑。赵三的出现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了一切。两个匪徒恰好在他离开后出现,恰好被重伤的林子服和弱女子击退,而他,恰好在一切结束后归来。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赵三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邱莹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类似于“意外”的情绪。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温顺的女子,会突然如此尖锐地质问他。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邱莹莹倔强苍白的脸上,和林子服深不见底的眼眸之间流转。
最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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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帮你们的。至于黑风岭…”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两个被药力控制、暂时安静下来的匪徒,“他们确实是黑风岭的余孽。我跟他们的梁子,结得也不算光彩。但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罕见地,透露了一丝自己的“不是光彩”。这似乎让他的形象稍微立体了一些,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神秘强者。
“至于我去了哪儿…”赵三的目光移向洞口,望向外面铅灰色的、似乎又要下雪的天空,“去办了点私事。回来路上,听到了动静,就赶紧过来了。看来,还是来晚一步。”
他的解释,依旧留有空白,依旧让人疑窦丛生。但相比之前的完全封闭,似乎打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林子服轻轻拉了拉邱莹莹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抬起头,看向赵三,声音虚弱却清晰:“赵三叔的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今日若非赵三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这两人虽被制住,但难保没有同党。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他这话,既是认可了赵三的“解释”,也是将话题引向了当务之急——撤离。
赵三深深地看了林子服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里不能待了。”他走到那两个匪徒身边,从他们身上搜出绳索,将他们草草捆了,又用布团塞了嘴,拖到洞内最阴暗的角落,用杂物大致遮掩起来。“这两个,暂时不用管。他们跑不了。”
然后,他走到林子服面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背后被钢叉划破的皮袄和里面渗出的血迹。“伤口又裂开了。得重新上药。”他抬头看向邱莹莹,“帮我拿一下药箱。”
邱莹莹看着赵三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林子服苍白却带着鼓励意味的眼神,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理智告诉她,此刻,他们仍需依靠赵三。她默默走到赵三平时放药箱的角落,将那个皮质药箱递了过去。
赵三接过药箱,打开,动作熟练地取出药瓶、纱布、酒盅。他让林子服解开皮袄和里衣,露出背后狰狞的伤口。伤口果然有些崩裂,渗着血丝。赵三面无表情,用酒盅里的烈酒清洗伤口,撒上厚厚的白色药粉,再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整个过程,他手法娴熟,动作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邱莹莹在一旁看着,看着赵三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心中的疑虑,与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依赖感交织在一起。这个男人,神秘、危险、满身秘密,却也确实在救他们的命,用他自己的方式。
包扎完毕,赵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能走吗?”他问林子服。
林子服试着动了动,牵动伤口,眉头紧蹙,但还是点了点头:“能走。”
“好。”赵三走到洞口,检查了一下那些伪装的藤蔓,又看了看外面,“我们不走原路。从后面那条暗道走,更安全。我带你俩去个新地方。”
他说着,便弯腰,将那个简易的拖架(之前用来运送林子服的)扛在肩上,然后对邱莹莹道:“把你那根棍子带上,或许用得着。”
邱莹莹默默捡起那根烧火棍。
赵三又看向林子服,眼神复杂:“林相公,你得自己走一段了。拖架太小,我一个人扛得动,但路不好走。”
林子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邱莹莹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三不再多言,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旁边一处极其隐蔽、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缝隙里。那后面,果然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
邱莹莹扶着林子服,跟了进去。
山洞里,只剩下两个被捆缚塞嘴、在角落里痛苦蠕动的“黑风岭余孽”,一地狼藉,以及那炉火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冰冷的空气中,不甘地闪烁着,最终,彻底熄灭。
新的黑暗,笼罩了一切。而前路,是赵三口中的“新地方”,是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逃亡,也是…三人之间,那条刚刚出现裂痕、却不得不继续同行的关系。信任,在血腥与谎言的冲刷下,变得脆弱不堪,却又因生存的本能,而被迫维系着,像一根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