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墨痕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混沌的、掺着灰的深蓝色,像是冻僵的黎明,迟迟不肯睁开眼。邱莹莹便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硌着心口,悬着,坠着,硬生生从昏沉的疲惫里拽了出来。她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先侧耳倾听。身旁,林子服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沉重,但还算平稳。屋外,寒风依旧,穿过破败兵营的空旷院落,呜呜作响,偶尔卷起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她的心,却静不下来。昨天夜里,林子服说出那个计划后,看似沉稳地睡去了,她却睁着眼,望着漆黑低矮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将每一种可能的风险、意外、应对,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咀嚼,直到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片刻。此刻醒来,那份沉甸甸的忧虑,非但没有被短暂的睡眠驱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更加沉重地压在胸口。

    她轻轻起身,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先摸了摸林子服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但眼下是两抹浓重的青影,昭示着身体的虚弱并未完全褪去。今天,他就要拖着这副身子,去那陌生的、龙蛇混杂的市井,做一件他们从未做过、也毫无把握的事情。

    邱莹莹心里揪得发疼。但她也知道,别无选择。她走到屋角,借着从窗纸破洞漏进的一线微光,看了看米缸。糙米只剩下薄薄一层底,最多还能撑两天。墙角那瓶参茸再造丸,也只剩下最后三粒,孤零零地立在积灰的桌面上,像三个无声的倒计时。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生火。枯枝潮湿,好不容易才引燃,冒出呛人的青烟。她将瓦罐架在火上,放入最后一点米,加上水,慢慢地熬。火光跳跃,映着她心事重重的脸。熬粥的间隙,她拿出针线,继续缝补那双棉袜。最后一针落下,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一双厚实笨拙、针脚却异常细密的棉袜,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她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料,想象着它包裹林子服冻疮红肿的双脚时,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粥熬好了,是清汤寡水的一碗。她又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那个素包子,在火边烤热。做完这些,天光又亮了些,屋里能看清东西了。

    “子服,”她轻唤,走到床边,推了推他,“该起了。吃点东西。”

    林子服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他撑着床沿,想自己坐起来,但腰间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一声。

    “慢点。”邱莹莹连忙扶住他,将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端来粥和包子,一口一口喂他。林子服吃得很慢,很仔细,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都吃了下去。吃完,他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那种病弱的倦色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和…决然。

    “药。”他简短地说。

    邱莹莹倒出温水,看着他服下最后三粒参茸再造丸中的一粒。药丸下肚,他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邱莹莹知道,这只是药力撑起来的表象。

    “一定要去吗?”她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子服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坚定:“箭在弦上。莹莹,我们没有退路。今天不去,明天米缸就见底,后天的药也没着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放心,我心里有数。城隍庙那边我昨天想过了,位置还算僻静,午后人多些,但也杂。我少说话,只管听和写。若感觉不对,立刻收摊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邱莹莹知道,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病弱书生”,带着笔墨,在那种地方摆摊,本身就显眼。若遇到故意刁难的,或者识破他们身份的…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没有再劝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东西。她从包袱里拿出陈大夫给的那支旧毛笔——原本是开方子用的,一小块用了一半的墨锭,一个缺了口的旧砚台,还有一沓粗糙的黄草纸。这是他们仅有的、能称得上“文房四宝”的东西。她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笔、墨、砚包好,又将草纸抚平,叠好。

    然后,她走到林子服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脱下他脚上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旧布鞋。林子服愣了一下,想缩回脚,却被她按住。

    “别动。”她低声道,拿出那双新做好的棉袜,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套在他冰冷僵硬、布满冻疮红肿的脚上。棉絮絮得很厚,袜子有些紧,但她做得宽松,刚好能包裹住。又拿起旧布鞋,用力撑了撑,才勉强套在棉袜外面。

    林子服低头看着,看着那双针脚歪斜却异常厚实的棉袜,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专注地替他穿鞋的邱莹莹。她的发顶对着他,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脖颈纤细,肩膀单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喉头,让他眼眶发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穿好鞋,邱莹莹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衣袍,将沾染了药渍和灰尘的地方拍打干净。他的那件旧棉袍,经过她的缝补浆洗,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最后,她将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布包,递到他手里。

    “我送你到巷口。”她说。

    “不用。”林子服摇头,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我自己去。你留在家里,关好门。若有人来…还是那句话,装聋作哑,别开门。”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若我…申时末(下午五点)还未回来,你就带上剩下的钱和要紧东西,离开这里,往北走,别回头。去省城,找…找我之前说的那个赵姓同窗。地址,我写在这张纸上了,你收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从手札上撕下的空白页,上面用炭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邱莹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接过那张纸,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她没有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

    “你会回来的。”她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我等你回来吃饭。我…我去买点肉,熬汤。”

    林子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等我回来喝汤。”他说,声音低沉。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一步一步,缓缓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单薄的身影在门框里停顿了一瞬,然后,迈了出去,走进了外面灰白冰冷的天地里。他没有回头。

    邱莹莹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雪覆盖的荒凉院落,走出那扇歪斜的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寒风灌进屋里,冻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酸涩,直到那空荡荡的巷口,再也看不到一丝人影。

    她缓缓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身体慢慢滑落,跌坐在地上。怀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硌得她生疼。她没有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屋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她自己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她不敢离开门口,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每一次寒风吹过门板的呜咽,都让她心惊肉跳;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也让她坐立不安。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找点事情做,才能不被这噬人的等待逼疯。她开始打扫屋子,虽然昨天才打扫过。她擦拭那张破桌子,一遍又一遍。她整理所剩无几的米和干粮,数了又数。她拿出针线,想继续缝补,可手指抖得厉害,针根本穿不过线。

    最后,她坐回炉边,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林子服被官差盘问,被人识破,被地痞流氓纠缠,旧伤复发倒在街头无人问津,甚至…被林文松的人发现…

    冷汗,一阵阵地冒出来,湿透了里衣。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色阴沉,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着。风似乎更大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这样的天气,他在外面…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她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朝巷子外张望。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和雪沫,打着旋儿掠过。远处城隍庙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灰暗一些。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关上门。不行,不能这样干等。她得做点什么。对,买肉,熬汤。他说了,等她回来喝汤。

    她数出几个铜板,揣在怀里,拿起空篮子,再次出了门。这一次,她没有去西街,而是去了更近一些的、镇子东头的一个小菜市。这里比西街冷清,摊贩也少。她在肉摊前徘徊了很久,才咬牙,用比平时多一倍的价钱,买了一小条瘦多肥少的猪肉,又买了两根葱,一小块姜。经过粮店,她看了看米价,终究没舍得再买米。家里的米,省着点,掺上菜叶,或许还能多撑一天。

    提着东西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急。心里惦记着炉火,惦记着熬汤,更惦记着那个不知在何处、面对何种境况的人。

    回到小院,那老妇人居然不在她惯常蜷缩的角落,破瓦罐也熄了火。院子里静得可怕。邱莹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顾不上多想,快步进了屋。

    她将肉洗净,切成薄薄的片——其实没几片。葱姜切碎。瓦罐里还剩着早上熬粥的一点米汤底,她将就着,加上水,放入肉片和葱姜,重新架在火上。然后,她坐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罐,看着那点可怜的水汽慢慢升腾,看着肉片在逐渐沸腾的水里翻滚,颜色由红变白。

    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很淡,混杂着姜的辛辣。但这微薄的热气和气味,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焦灼的心。至少,她在为他准备一顿饭,一顿“等他回来”的饭。这念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时间在等待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午后了。外面隐约传来城隍庙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钟磬声,还有模糊的人声。邱莹莹的心,随着那些声音,忽上忽下。

    申时了(下午三点)。汤早已熬好,在余烬上温着。邱莹莹坐立不安,一会儿到门口听听,一会儿到窗边看看。巷子里始终没有传来她期盼的脚步声。

    申时三刻了(下午四点)。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脑子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变得无比清晰。难道…他真的…

    不!不会的!她猛地摇头,甩掉那些可怕的念头。也许只是生意好,耽搁了。也许…路上走得慢。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恐惧吞噬,准备收拾东西,按照林子服说的离开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邱莹莹浑身一僵,手立刻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屏住呼吸,紧贴着门板,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两个穿着短打、看起来像是力工模样的汉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人,走进了院子。被搀扶的那个人,低着头,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着走,正是林子服!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子服!”她惊叫一声,扑到近前。

    林子服闻声抬起头。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加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到邱莹莹,那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极轻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这位…是林相公的家人吧?”左边那个黑脸膛的汉子开口道,语气还算客气,“林相公在城隍庙摆摊,给人写家书,写着写着,突然脸色不对,晕了一下。我们哥俩正好在旁边,就给扶回来了。看着像是…身子太虚了。”

    “多谢两位大哥!多谢!”邱莹莹连忙道谢,声音带着哽咽,上前和那汉子一起,扶住林子服另一边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客气,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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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劳。”黑脸汉子摆摆手,和同伴一起,将林子服搀扶进屋,让他靠在床上。两人也没多留,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说了句“好好歇着”,便转身走了。

    邱莹莹送他们到门口,再次道谢,然后飞快地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床边。

    “子服!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检查他的腰。

    “没事…”林子服喘息着,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没什么力气,“就是…坐久了,起来猛了,眼前发黑…歇会儿就好。”他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邱莹莹却不信。她连忙倒来温水,喂他喝了几口。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但他的样子,绝不仅仅是“起来猛了”那么简单。是旧伤疼痛?是体力透支?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她不敢多问,怕耗费他的精神。只是帮他脱掉鞋子,看到那双新棉袜的袜底,已经沾满了泥泞雪水。她心里一酸,轻轻替他脱下袜子,用热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他冰冷红肿、又添了新水泡的双脚。然后,将他冰冷的脚塞进被窝,用自己温热的双手紧紧捂住。

    过了好一会儿,林子服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丝人色。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邱莹莹担忧的脸,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真没事…吓着你了。”

    “到底怎么回事?”邱莹莹压低声音,追问。

    林子服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生意…比想象中好。一下午,写了四封家书,替三个不识字的人念了信,还…帮人看了张地契。”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粗布缝制的钱袋。

    邱莹莹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两三块小小的碎银!加起来,恐怕有将近一两银子!这几乎是他们以往好几天的花销!

    “这么多?”她又惊又喜,但随即看向林子服惨白的脸,喜意瞬间被心疼取代,“你就是累成这样的?”

    林子服轻轻摇头:“不全是。最后…看地契那家,有点麻烦。是镇上一个姓胡的粮铺老板,和西村一个佃户的纠纷。地契上的条款有些含糊,那佃户不识字,吃了亏。我…我照着地契念了,也解释了几句。那胡老板大概觉得我多事,脸色不太好看。不过,钱倒是给了,还多给了些,大概是封口费。”他苦笑一下,“我收了钱,没再多说,就收拾摊子准备回来。可能起得急了,加上吹了风,就…”

    所以,不仅仅是累的,还是被吓的,被那种无形的、来自地头蛇的压力给逼的。邱莹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拖着病体,不仅要应对身体的痛苦,还要周旋于市井各色人等之间,察言观色,如履薄冰。

    “明天不去了!”她脱口而出,语气坚决,“钱够用几天了。你不能再这么折腾!”

    “去,为什么不去?”林子服却道,眼神虽然疲惫,却异常清醒,“今天虽然凶险,但也证明了,这路子能走通。一天,一两银子…莹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看着她,目光灼灼,“这意味着,只要我们小心些,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攒下一点钱,为你外婆,为我们以后…谋个出路。”

    邱莹莹愣住了。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想的不是自身的安危和痛苦,而是…以后,出路。

    “可是你的身体…”她哽咽。

    “我的身体我知道。”林子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他的手依旧冰凉,“参茸再造丸还剩两粒,省着点用。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虚,养着就行。出去坐着写字,累不着,反而能活动活动气血。只是…”他看着她,“以后,我得更谨慎些。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容易惹麻烦的活,给再多钱也不接。今天…是我大意了。”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自我检讨。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别哭。”林子服抬手,用拇指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还赚了钱。你看,咱们今晚有肉汤喝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她。邱莹莹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心酸得无以复加。她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说得对,这也许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相对可行的生路。

    “汤…汤在火上温着,我去盛。”她站起身,抹了把眼泪,走到炉边。

    肉汤已经熬得发白,香气浓郁。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汤里飘着零星的肉片和葱姜。她端到床边,扶起林子服,一勺一勺,小心地喂他喝。汤很烫,但他喝得很慢,很珍惜,将一大碗汤和里面的肉片都吃了下去。热汤下肚,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也亮了许多。

    邱莹莹自己也盛了一碗,默默地喝着。汤很香,是她这几个月来,喝过的最有“家”的味道的一碗汤。可喝在嘴里,却带着泪水的咸涩。

    喝完汤,收拾了碗筷。邱莹莹将那些铜钱和碎银仔细数好,收进蓝布包的最底层。手里有了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至少,明天的米和药,有着落了。

    夜色渐深。炉火重新添了柴,烧得旺旺的。邱莹莹就着火光,将林子服今天穿过的、沾了泥泞的棉袜仔细刷洗干净,晾在火边。又将他明天要穿的衣物准备好。

    林子服靠在床头,看着她在火光前忙碌的、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和灯下那一小堆带着墨香的铜钱。屋里依旧破败寒冷,窗外风声依旧凄厉。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那片自地窖之后便一直笼罩的、冰冷死寂的荒原,此刻,竟因为这一灯如豆,一人相伴,一碗热汤,和这靠双手挣来的、微不足道的几十文钱,而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希望。

    前路依然凶险,寒冬依旧漫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忘却追捕和恐惧,在这被人遗忘的废墟一隅,守着一点微光,一口热汤,和彼此掌心里那一点点,靠挣扎和汗水换来的、微薄的暖。

    墨痕已干,生计初开。漫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