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生计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结了冰的溪水,缓慢、凝滞,却又在冰面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细微的流动。废弃兵营角落的这间破耳房,在邱莹莹一双巧手的打理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荒芜和死气,显露出一种粗糙却真实的、属于“过日子”的痕迹。
窗纸虽然糊得歪斜,气泡丛生,但总算挡住了大部分肆虐的寒风。白天,天光透过那层泛黄的纸,朦胧地照亮屋内,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色调。夜里,灶膛里的火几乎不断,枯枝和烂木燃烧的噼啪声,成了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令人安心的背景音。那床厚实的棉被,被邱莹莹白天抱出去,搭在院中半截倒塌的土墙上,借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晾晒,夜里盖着,总能闻到一丝阳光和尘土混合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邱莹莹的生活,围绕着这间屋子和屋里的人,形成了一个极其规律、却又异常艰辛的圆。天不亮,她便要轻手轻脚起身,添柴续火,烧水熬药,准备早饭——通常是熬得稀烂的米粥,配上一点咸菜,偶尔奢侈地煮个鸡蛋,也必定是先紧着林子服。看着他脸色一天天好转,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睛里那点活气越来越盛,能靠着墙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能自己慢慢挪到桌边吃饭,这便是她每日早起最大的慰藉。
喂他吃完药和早饭,她便要开始一天的忙碌。先是打扫,用一把用旧布条扎的扫帚,将屋里屋外、甚至院子角落的积雪和垃圾尽量清理。然后是洗衣,林子服换下的染血里衣、汗湿的布巾,她自己的衣物,都要在冰冷的井水里搓洗。水是冰的,手浸进去,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失去知觉。但她咬着牙,一遍遍揉搓,直到污渍洗净,拧干,晾晒在院里那根临时拉起的草绳上。寒风中,湿衣很快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但总归是干净了。
做完这些,往往已近中午。她又要开始张罗午饭。米缸里的糙米,她总是数着粒下锅,算计着能吃几天。猪骨早已熬得没了味道,她便去街上,用极少的钱,买些最便宜的菜帮子、萝卜缨,或者问那老妇人讨要(用一两个铜板换)她捡来的、半腐烂的菜叶,洗净切碎,撒点盐,煮成一锅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就着干硬的饼子,便是午饭。偶尔,她会用几文钱,在街口王寡妇的摊子上,买两个素馅的包子,自己只吃一个,另一个留给林子服。
下午的时间,她也不让自己闲着。从街上杂货铺买来的最便宜的粗麻线,和她自己一件实在破得无法缝补的旧衣拆出的棉絮,成了她唯一的“材料”。她坐在炉火旁,借着光,一针一线,试图给林子服做一双厚实些的棉袜——他之前的袜子早就磨破了,脚上冻疮红肿,夜里疼得睡不着。她的女红并不算顶好,针脚也粗糙,但极其用心,每一针都拉得紧实,棉絮絮得厚厚一层。做累了,她就起身,在屋里慢慢走动,活动一下冻僵的手脚,或者,隔着窗纸,望一眼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荒凉的院落。
那个独眼的老妇人,始终像个沉默的背景,存在于这个院落的另一个角落。她似乎永远蜷缩在那堆烂棉絮里,守着她那个冒着怪味的破瓦罐,对邱莹莹和林子服的存在,视若无睹。只有当邱莹莹拿了铜板去“换”她的烂菜叶,或者借用她的破水桶(井轱辘坏了,只能用桶提水)时,她才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用干枯的手接过铜板,或者用嘶哑的嗓音不耐地嘟囔一句“用完还回来”,便再无交流。这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反而让邱莹莹觉得安全。不闻不问,便是最好的邻居。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焦虑像地底的暗流,从未停歇。最现实的,是钱。
蓝布包里的银两和铜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买米,买菜,买药,买柴,买零零碎碎的日用品…每一文钱花出去,都像在邱莹莹心上割了一刀。她变得异常吝啬,能省则省,能讨价还价绝不爽快,甚至学会了在菜市场收摊时,去捡拾那些被丢弃的、品相最差的菜叶。但即便如此,开销依然巨大。林子服的药不能断,尤其是那瓶昂贵的参茸再造丸,眼看就要见底。而他的伤,虽然好转,但距离能长途跋涉、甚至谋生,还差得远。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这个认知,像一块日益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随着钱袋日渐干瘪,那重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这天午后,喂林子服吃了药,看着他沉沉睡去——伤势好转后,他反而比之前更嗜睡,大概是身体在集中精力修复。邱莹莹坐在炉边,手里拿着做到一半的棉袜,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缝了。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越来越瘪的米袋上,又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铜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再等了。
她轻轻起身,将棉袜放下,走到床边,替林子服掖了掖被角。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在与疼痛搏斗。她凝视了他片刻,然后转身,拿起那个空了的菜篮子,又数出几个铜板揣好,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街市。而是绕到了院子另一侧,那老妇人蜷缩的屋檐下。
“婆婆。”她站在几步开外,轻声唤道。
老妇人从她那堆破烂里抬起头,独眼瞥了她一下,没吭声。
“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儿。”邱莹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黄桷驿…有没有什么人家,需要短工?比如浆洗衣裳、缝补衣物,或者…打扫院子之类的?工钱好商量,我…我能做。”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短工?”她嘶哑着嗓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年头,自家人都没活干,谁会请短工?浆洗衣裳?镇西头有条河,大姑娘小媳妇都在那儿洗,不要钱。缝补?谁家婆娘不会动两针?至于打扫院子…”她嗤笑一声,“你瞅瞅这地界,像是需要人打扫的样子吗?”
邱莹莹的脸颊微微发烫,是窘迫,也是失望。她知道老妇人说得难听,但未必不是实情。
“那…有没有绣庄,或者成衣铺,需要绣娘?”她不死心地问,这是她能想到的、自己或许勉强能胜任的、相对“体面”一点的活计了。
“绣庄?”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黄桷驿巴掌大的地方,哪来的绣庄?就街口有家裁缝铺,老板姓王,抠门得很,工钱压得低,还只要熟手。就你?”她又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番,摇摇头,“外乡人,面生,人家不会要的。”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邱莹莹站在寒风中,只觉得浑身发冷。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她想起那天巷子里遇到的、抢夺东西的凶汉,又想起老妇人曾含糊提过的“南城窑子街”…不!绝不!
她向老妇人道了声谢,木然地转身,提着空篮子,走出了院子。
走在清冷萧瑟的街道上,邱莹莹第一次感到,这看似平常的市井,对她而言,竟是如此的壁垒森严,无处容身。每一个店铺,每一个行人,似乎都带着一种无形的隔膜,将她这个“外乡人”、“流民”隔绝在外。她像个无主的游魂,飘荡在别人的家园里,找不到一丝可以落脚的缝隙。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西街。这里比主街更杂乱,也更有“生气”。各种小摊贩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飘出的说书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人体的气味,形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茫然地走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摊位。布庄、米店、铁匠铺、茶馆、客栈…她的目光,忽然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了。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面,夹在两家杂货铺中间,很不起眼。门面是普通的木板门,门上没有招牌,只在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尺许长、半尺宽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
“代笔”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斜,但清晰可辨。
代笔?替人写信、写状纸、写契约?邱莹莹的心,猛地动了一下。她识字!虽然不多,是小时候外婆偷偷教的,后来在林子服身边,也零零星星认了些。写可能不太行,但读…或许可以?她看过林子服写字,也看过陈大夫开的药方,那些字,她多半能猜出意思。
一个大胆的、几乎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站在那家“代笔”铺子对面,看了很久。铺子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情形。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进去,片刻后又出来。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似乎松快了些,手里捏着张纸。
她的心跳渐渐加快。也许…也许可以试试?不一定是代笔,哪怕是…帮人读信?念布告?或者,去茶馆酒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然后回来…讲给林子服听,解解闷?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这算什么生计?
就在她犹豫不决、胡思乱想之际,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打满补丁棉袄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到了“代笔”铺子门口。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揉得发皱。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下,似乎不敢进去,又似乎不认得字,焦急地伸着脖子,想从门缝往里看。
邱莹莹看着他焦急无助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老伯,”她轻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您…是要找人看信吗?”
老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是个年轻姑娘,警惕地退后一步,将信紧紧攥在胸口:“你…你是谁?”
“我…我也是路过。”邱莹莹连忙解释,指了指对面的铺子,“看您在这门口转悠,像是…不认识字?我…我认得几个字,或许…能帮您看看?”
老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信,脸上皱纹堆叠,写满了担忧和期盼:“真的?姑娘你…你真认得字?这信…是我儿子托人从北边捎回来的,我都捏了好几天了,找了好几个人,都不肯帮我看…说是…说是怕惹麻烦…”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哽咽。
怕惹麻烦?邱莹莹心里一紧。难道这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但她看着老汉那浑浊眼睛里几乎要溢出的泪水,心软了。
“我…我试试。”她低声道,伸出手。
老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了邱莹莹手里。
信纸很薄,很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很多墨团和错别字。邱莹莹凑近了,借着街道上晦暗的天光,努力辨认。
“爹…娘…见字如面。”她开始念,声音很轻,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连蒙带猜,或者跳过去,尽量让语句连贯,“儿在北…边…一切…安好,勿念。军中…吃得饱,穿得暖…长官…待我…不错…”
她念得很吃力,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但老汉却听得聚精会神,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唇,每听到一句,脸上的皱纹就舒展一分,听到“吃得饱,穿得暖”时,甚至咧开没牙的嘴,无声地笑了,眼泪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就是…就是…边关…苦寒,夜里…想家。”邱莹莹继续念着,跳过那些难以辨认的行伍俚语和地名,“爹娘…保重身体…等儿…立了功,得了赏银…就…就寄回来…给爹…抓药,给娘…扯布做新衣裳…”
信不长,很快就念完了。最后是歪歪扭扭的署名和日期。
邱莹莹念完,长长舒了口气,将信纸小心地折好,递还给老汉:“老伯,信上说您儿子在北边军中,一切都好,让您二老保重身体,等他寄钱回来。”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信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贴在胸口,老泪纵横,不住地点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他语无伦次地道谢,伸手在怀里摸索,摸了半天,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不由分说地塞进邱莹莹手里,“一点心意…姑娘拿着,买块糖吃…”
邱莹莹愣住,看着手心里那两枚带着老汉体温的铜板,像握着两块烧红的炭。她想推拒,老汉却已转过身,佝偻着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颤巍巍地走远了,嘴里还喃喃地念着:“我儿还活着…还活着…”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老汉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两枚铜板。铜板很旧,边缘都磨圆了,显然在老汉怀里揣了很久。这点钱,什么都买不了,甚至不够买一个包子。
但不知为何,握着这两枚铜板,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感和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亮,照了进来。
她识字。这个她一直没太当回事、甚至有些羞于提起的“本事”,在此刻,在这个走投无路的境地里,竟然…可以换到两枚铜板?可以抚慰一个老人焦灼的心?
一个模糊的、不成型的想法,开始在她心里萌芽。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家“代笔”铺子。铺子依旧门庭冷落,里面那个看不清面貌的“代笔”先生,似乎并未注意到门外这短暂的插曲。
她没有走进那家铺子,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镇子中央,那里有茶馆,有酒楼,有布告栏,是消息和人群最汇集的地方。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茫然,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坚定。她不再低着头,而是微微抬起目光,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留意着那些可能需要“识字”帮助的面孔——对着布告栏皱眉的汉子,拿着张纸在街口徘徊的妇人,在茶馆门口踌躇、似乎想进去听说书又舍不得茶钱的老人…
她不敢主动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记着。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在观察和思考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沉重和冒险。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想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中,靠“识字”谋生?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且不说有没有人信她,愿意让她帮忙,单是暴露自己识字的“不同”,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林文松的人会不会循着这样的“不同”找上门?那些地痞无赖,会不会因此盯上她?
可是…不冒险,就只能坐以待毙,看着钱袋空空,看着林子服的药中断,看着两人再次陷入绝境。
傍晚,邱莹莹提着空篮子——她忘了买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废弃兵营的院子。老妇人依旧在她的角落里,对邱莹莹的归来毫无反应。
推开耳房的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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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暖意和骨头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瓦罐里炖着简单的菜汤。林子服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他父亲的手札,就着炉火的光,静静地看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放下手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怎么去了这么久?没买到菜?”
邱莹莹将空篮子放下,走到炉边,借着添柴的动作,掩饰着脸上的神情。“嗯…街上没什么新鲜菜了。”她含糊地说,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板,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回来的路上,帮一个老伯…读了封他儿子从军中捎回来的信。他…硬塞给我的。”
林子服的目光落在那两枚铜板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看向邱莹莹。他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平静,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读信?”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识字?”
“外婆…小时候教过我一些。”邱莹莹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认得不多…那信也写得潦草,连蒙带猜的。”
林子服沉默了片刻,道:“然后呢?你想靠这个…赚钱?”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她抬起头,看向林子服。炉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跃,映出她的倒影,清晰而微小。
“我…”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只是偶然,但最终,在他平静的注视下,那点掩饰变得苍白无力。她颓然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钱…快用完了。你的药…参茸再造丸,只剩三粒了。米,也撑不了几天。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去浆洗,没人要。去缝补,也找不到活计。我…我只会这个了…”
她语无伦次,将一天的焦虑、无助、以及那点刚刚冒头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渺茫希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她拼命忍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子服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放下手札,朝她伸出手:“过来。”
邱莹莹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林子服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伤病人特有的干燥。
“莹莹,”他看着她,声音很沉,很稳,“看着我。”
邱莹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你很了不起。”林子服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得让她怔住,“这一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现在,你又在想办法,为我们找活路。识字…是好事。这世道,多少人想认字还没机会。”
他的肯定,像一股暖流,冲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委屈和惶恐。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想过没有,在黄桷驿这样的小地方,一个识字的年轻女子,主动去给人读信、代笔,会引来多少注意?会有什么后果?”
邱莹莹脸色白了白,这正是她最害怕的。
“林文松的人,或许一时查不到这废弃兵营来。但如果你频繁出现在市井,做着与寻常女子不同的事,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开。‘西街有个识字的漂亮小娘子,专给人看信’,这样的传闻,用不了两天,就能传遍半个镇子。到那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说得对。刚才在街上,那点因为两枚铜板而升起的微末希望,此刻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冰凉。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绝望地问,“总不能…真的等着饿死,或者…”
“我没说不做。”林子服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光,“但要做,就得换种方式。不能你抛头露面。”
邱莹莹愣住了:“不抛头露面?那怎么…”
“我来。”林子服缓缓道。
“你?!”邱莹莹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去?而且…你…”
“我的伤,走路慢些,已无大碍。久坐写字,更没问题。”林子服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我…”他顿了顿,“我好歹是个男子,还是个‘病弱书生’,出面做代笔、读信的营生,虽也会引人注意,但比你一个女子,要少很多是非。旁人只会觉得是个落第秀才,或者家道中落的读书人,为生计所迫,挣点药钱笔墨钱,不会多想。”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说的…似乎有道理。可是…
“你的身体…真的能行吗?”她担忧地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
“总比饿死强。”林子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而且,我也不能…一直躺着,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他握紧了她的手,“这事,我们得从长计议。地点,不能在西街那种热闹地方。时间,最好是午后,人少些的时候。说辞,也要统一。就说…我们是兄妹,原也是读书人家,家道中落,又遇灾祸,流落至此,兄长略通文墨,无奈伤病缠身,只得以此谋生,求个药石之资。”
他将一切都想好了。邱莹莹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更大的缝隙。有他在前面挡着,有他谋划着,似乎…真的可以一试?
“可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有人认出你的字迹?或者…问起你的功名、籍贯…”
“我离家时年纪尚小,字迹与现在不同。功名…就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籍贯…”林子服眼神黯了黯,“就说南边遭了水灾的州县,具体不提。兵荒马乱,流民无数,不会有人深究。”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堵住了所有明显的漏洞。邱莹莹知道,这是眼下他们能想到的、风险相对最小、也最可能换来一线生机的方法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她低声问,心里既忐忑,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明天。”林子服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声音沉稳而坚定,“明天午后,我先去镇东头的城隍庙附近看看。那里平时有些摆摊算卦的、卖草药的,人流不少,但比西街清净。我们先试试水。”
“我跟你一起去!”邱莹莹立刻道。
“不行。”林子服摇头,“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反而利落。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好脱身。你在,我反而要分心。”
他说得在理。邱莹莹知道自己跟去,确实可能成为拖累。她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感觉不舒服,就立刻回来。我们不差这一两天。”
“嗯。”林子服应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精蓄锐,为明天的“出山”做准备。
邱莹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枚孤零零的铜板。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而是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里,挣扎出一条活下去的缝隙。
炉火噼啪,映着一室简陋,却照不亮未来。但两颗紧紧依靠、试图在绝境中点亮微光的心,却在这寒夜里,跳动得比炉火更加灼热而顽强。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