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4. 第 4 章
    第四章子夜

    柴房里的黑暗,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墨,又像地窖里那些暗红色的、蠕动的东西。邱莹莹靠着墙,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林子服在身旁压抑的、疼痛的呼吸;老鼠在柴禾堆里窸窣爬行;远处,隐隐约约的,是祠堂方向传来的、持续不断的诵经声,还有木鱼单调的敲击——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不紧不慢,催着命。

    天,大概是亮了。几缕极细的、惨白的光,从木条缝隙和门板底下的缺口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模糊的光痕。光里有灰尘在翻滚,像烧尽的纸钱灰。

    林子服动了一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额头也是,伤口在发炎。“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不知道。”邱莹莹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天亮了。”

    林子服沉默片刻,撑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摸索着爬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看了很久,才退回来,低声道:“外面有人守着,两个。轮流换岗。”

    “我们能出去吗?”

    “门是厚木板,锁是铁挂锁,硬撞不可能。”林子服顿了顿,“除非…从里面把门板拆了。”

    邱莹莹愣住:“拆门?”

    “柴房年久失修,门板早就蛀了。你看这里。”林子服拉着她的手,摸到门板下方靠近合页的位置。木头果然松软,手指一抠,就掉下来一块碎屑,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孔洞。“只要把合页的榫头弄松,整扇门就能卸下来。但需要工具,而且要快,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工具…邱莹莹想起藏在发髻里的那根磨尖的簪子。她拔下来,递给林子服:“这个行吗?”

    林子服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簪尖:“太软,撬不动铁钉。得找更硬的东西。”他目光在昏暗的柴房里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堆烂柴禾上。他爬过去,在里面翻找,片刻后,抽出一根生锈的、小指粗的铁钎。“这个行。大概是以前修房顶落下的。”

    铁钎一头是扁的,像起子,一头磨得很尖,虽然锈了,但足够硬。林子服趴到门边,将扁头塞进合页与门框的缝隙里,用尽全力往下压。

    “嘎吱——”

    木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门外立刻传来呵斥:“干什么呢!老实点!”

    林子服立刻停手,屏住呼吸。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走远了,大概是以为他们在瞎折腾,没当回事。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子服才继续。这次他更小心,力道用得更巧,一点一点地撬。木屑簌簌落下,合页的榫头慢慢松动。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来,混着血,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停。

    邱莹莹守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远处依稀的鸡鸣和诵经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守夜的两个人大概在打盹,或者觉得他们插翅难飞,放松了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终于,“咔”一声轻响,上合页的榫头被撬了出来。林子服松了口气,又去撬下合页。这个更费力,门板已经开始倾斜,全靠门锁挂着。他不敢用蛮力,只能一点点磨。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呼吸越来越粗重。

    “我来。”邱莹莹接过铁钎。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学着林子服的样子,将扁头塞进缝隙,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木头腐朽,终于,下合页也松脱了。

    现在,整扇门就靠那把铁挂锁,挂在门框上。门板倾斜,露出一道寸许宽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一双穿着草鞋的、脏污的脚——守卫就坐在门外台阶上。

    林子服对邱莹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那包曼陀罗花粉。邱莹莹会意,从腰带里抠出花粉,捏了一小撮在指尖。她凑到门缝边,屏住呼吸,将花粉轻轻吹了出去。

    淡黄色的粉末飘散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门外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咚”一声闷响——有人倒下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门外再无动静。林子服轻轻推了推门板,门板晃了晃,锁还挂着。他从门缝伸出手,摸到门外的锁扣。锁是挂锁,扣在门环上。他摸索着,找到锁梁与锁身的缝隙,将铁钎尖头塞进去,用力一别——

    “咔哒。”

    锁开了。林子服轻轻取下锁,推开歪斜的门板。清晨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冲淡了柴房里的霉味。

    门外台阶上,果然倒着两个人。一个仰面朝天,张着嘴,涎水从嘴角流出来,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像在做美梦。另一个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饼。曼陀罗花粉的效力,足够他们睡上一两个时辰。

    林子服跨过他们,四下张望。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墙,墙外就是荒草丛生的野地。前院隐约传来人声,是舅妈尖利的嗓音,在指挥人搬东西。

    “走。”林子服拉起邱莹莹,猫腰钻进墙根的荒草丛,沿着后墙,朝西厢房摸去。

    西厢房的门依旧锁着,窗也钉死了。邱莹莹趴在窗缝上,压低声音喊:“外婆?外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甜腻气,从缝隙里渗出来。邱莹莹心里一沉,从发髻里抽出簪子,去撬窗上的木条。木条钉得结实,她撬得手指发麻,才撬开一条缝。

    凑近缝隙往里看。屋里很暗,外婆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可那被子的形状…似乎比昨天更瘪了些,像底下的人正在慢慢消失。

    “外婆!”邱莹莹声音发颤,手下用力,又撬开一根木条。缝隙大了些,能容一只手伸进去。她伸手去够床上的外婆,指尖触到被子——冰凉的,硬硬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是人,是干瘪的、正在迅速失去水分的人。

    邱莹莹眼泪涌上来,她拼命去够外婆的手。终于,她抓住了。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僵硬,手腕上那圈红线依旧勒着,可红线周围溃烂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死黑色,不再流脓,反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外婆…”她哽咽着,轻轻摇了摇那只手。

    床上的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脸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一种死灰的蜡色,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萎缩,露出焦黄的牙床。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最后聚焦在窗外的邱莹莹脸上。

    “莹…莹…”声音极其微弱,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外婆,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邱莹莹哭着,用力去掰窗上剩下的木条。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钉子钉得太深,她掰不动。

    “走…不了…”外婆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混浊的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线…连着我的心…也连着…我的魂…线断…魂散…”

    邱莹莹顺着那根红线看去。红线从外婆心口伸出,穿过被子,消失在床下。她趴低,从缝隙里往下看——床底下,摆着一盏油灯。灯很小,是陶土的,灯盏里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油,一根灯芯泡在里面,燃着一豆微弱的、惨绿色的火苗。

    是“保命灯”。舅妈用外婆的命做灯油,吊着她的魂,逼自己就范。

    “毁了那灯…”邱莹莹喃喃道,伸手想去够,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她急得额头冒汗,看向林子服。

    林子服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时,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前院传来脚步声,朝这边来了。是舅妈,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跑不了,老太太可得看紧了…”

    来不及了。邱莹莹咬牙,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塞进窗缝,轻轻放在外婆枕边。“外婆,这个你拿着。镜子…或许能帮你。”

    外婆枯瘦的手指,动了动,碰到冰凉的镜身。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脚步声到了门口。邱莹莹最后看了外婆一眼,转身和林子服钻进荒草丛,消失在墙角。

    他们绕到宅子西侧,这里有一片荒废的菜园,杂草长得比人高。菜园尽头,就是林家老宅的后墙,墙外是后山。林子服熟门熟路地扒开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底下露出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正是他昨晚带她钻过的那个。

    “从这里出去,上后山,有个山洞,很隐蔽,我以前常去。”林子服低声道,“我们在那儿躲到晚上,等子时将近,再摸去坟场。”

    邱莹莹点头,正要钻,林子服却拉住她:“等等。我们不能一起去。”

    “为什么?”

    “目标太大。分开走,我引开他们,你去山洞。”林子服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塞进她手里,“镜子你拿着。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想办法,用你的血,试试看能不能开门。”

    “不行!”邱莹莹抓住他的胳膊,“我们说好一起的!”

    “是一起,但不是现在。”林子服掰开她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二叔抓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搜山,两个人一起,更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目标小,而且…我熟悉地形。”

    “可是你受了伤——”

    “死不了。”林子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听我说,山洞在后山北坡,一块鹰嘴岩下面,洞口被藤蔓遮着。你进去后,最里面有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个缝隙,能藏人。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等到子时。”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本父亲的手札,也塞给她:“这个你也拿着。如果我…没到,你就看最后一页,我爹还写了点东西,关于密室里的…那件‘东西’。”

    邱莹莹还想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舅妈尖利的哭喊:“…杀千刀的啊!老太太不行了!快叫二爷!快啊!”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邱莹莹看向西厢房方向,眼泪又涌上来。林子服猛地推了她一把:“走!现在!”

    邱莹莹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进狗洞。洞口很小,她费力地往外挤。身后传来林子服压低的声音:“记住,子时三刻,坟场。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看着办。毁了镜子,毁了书,能跑多远跑多远。”

    “林子服——”

    “走!”

    邱莹莹咬牙,挤出了狗洞。墙外是杂树林,枯枝败叶,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回头,从洞口缝隙里,看见林子服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前院,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杆枪,消失在荒草丛中。

    邱莹莹擦掉眼泪,将镜子和手札贴身藏好,一头扎进杂树林,朝后山北坡跑去。

    山路难行。枯枝藤蔓绊脚,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不敢走小路,只能在树林里穿行,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山洞,等到子时。

    不知跑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亮了些,可雾气也起来了,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她凭着记忆,辨认方向。后山她小时候常来拾柴,大概知道北坡在哪。

    终于,她看见了一块突出的、像鹰嘴的岩石。岩石下方,果然垂着厚厚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她拨开藤蔓,后面是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一股阴冷的湿气。

    她弯腰钻进去。洞里很暗,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苔藓和野兽粪便的味道。她摸索着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忽然开阔了些,能直起身了。借着洞口漏进的微光,她看见洞底果然有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石头,像从洞顶掉下来的。

    她绕到石头后面,底下果然有一道缝隙,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去。她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终于喘了口气。

    安全了,暂时。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外面隐约传来风声,还有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悠长。她蜷缩在缝隙里,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是冷,也是怕。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镜子冰凉,镜面映着她模糊的、狼狈的脸。她想起昨夜镜子里娘的脸,想起那无声的“别怕”。可现在,她怕得要死。怕林子服被抓,怕外婆撑不住,怕子时三刻的到来,怕那口漆黑的棺材,怕那些桃木钉…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她摸出那本手札,就着洞口极微弱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被污渍盖住的地方,此刻完全清晰了。除了昨晚看到的那段话,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极稀的墨写的:

    “吾儿,若你读到此处,为父恐已非人。文松以邪术炼我,抽我生魂,注以阴煞,欲将我炼成‘尸傀’,永世受其驱使。然我残存一息,借密室阴气,护住心脉一线清明。”

    “密室之中,除《秘录》全本,另有一物,乃林家祖传‘镇魂钉’,凡七枚,以雷击木所制,专克阴邪。文松不知其所在,我藏于密室东南角第三块地砖之下。若欲破其邪术,可取其‘尸傀’之身(即我),以镇魂钉钉其眉心、双手、双足、心口、丹田七处,再以真火焚之,可令其魂飞魄散,邪术自解。”

    “然,此法亦将毁我残魂,令我永世不得超生。儿啊,莫要犹豫。为父苟活于此,日日受抽魂炼魄之苦,生不如死。能以此残躯,助你破局,全我父子之缘,足矣。”

    “切记,施术之时,需以施术者至亲之血,染红七钉。你为我子,血脉相连,你的血可用。然,此法凶险,‘尸傀’临灭之际,必作困兽之斗,阴煞反扑,施术者若心志不坚,恐被侵蚀,轻则疯癫,重则…沦为新的‘尸傀’。”

    “慎之,慎之。父绝笔。”

    手札到这里,彻底结束。最后那几行字,笔画颤抖,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张,可见写字之人当时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又有多么坚决。

    邱莹莹捧着信纸,指尖冰凉。她终于知道,林文柏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了。是镇魂钉,是能彻底毁灭“尸傀”、也毁灭他残魂的东西。而林子服,需要亲手用这些钉子,钉进他父亲的尸体,再用自己的血,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仪式。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洞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是搜山的人来了。邱莹莹屏住呼吸,缩在缝隙最深处,一动不敢动。

    “妈的,跑哪儿去了?这林子这么大,怎么找?”

    “二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丫头,明儿婚礼还得用呢!”

    “要我说,直接放火烧山,看他们能躲哪儿去!”

    “你疯了?烧了山,祖坟咋办?二爷不扒了你的皮!”

    脚步声、说话声、拨弄草丛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洞口外停住了。

    “这儿有个洞!”

    “进去看看。”

    藤蔓被拨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进了洞。邱莹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火光在洞里晃动,映在石壁上,人影幢幢。那人在洞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嘟囔道:“没人,一股子霉味。”

    “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去,藤蔓重新垂下,洞里重归黑暗。邱莹莹瘫软下来,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她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才敢轻轻喘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洞里不见天日,只能凭感觉估算。她饿,渴,累,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可她不敢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遍遍在脑子里过林子服的计划,过手札上的字句,过丝绢上的破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洞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偶尔的虫鸣。天,大概黑了。

    子时越来越近。

    邱莹莹从缝隙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摸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着惨淡的光。山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沉沉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该出发了。去坟场。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北坡下去,穿过一片乱葬岗,就是林家的祖坟地。路她记得,小时候跟村里孩子打赌,夜里去过一次,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她深吸一口气,钻出山洞,没入浓重的夜色里。

    山路比白天更难走。没有光,只能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枯枝像鬼手,冷不防抽在脸上、身上。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山谷里回荡。她握紧了手里的铁钎——那是从柴房带出来的,一直别在腰后。

    终于,她穿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包。墓碑东倒西歪,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夜风穿过坟茔,发出呜咽般的啸声,像无数亡魂在哭。

    这就是乱葬岗。埋的大多是外乡人、横死鬼、无名尸。平时连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鬼气森森。

    邱莹莹硬着头皮,走进坟地。她得穿过这里,才能到林家的祖坟地。脚下的泥土松软,像踩在什么活物上。空气里飘着磷火,幽幽的,绿莹莹的,忽远忽近,像引路的鬼灯。

    她不敢看两旁那些黑黢黢的坟包,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只能低头,盯着脚下模糊的小路,加快脚步。

    忽然,她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像石头。她低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是一只破草鞋,半埋在土里,旁边还有几根散落的白骨。

    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叫出声。强忍着恶心,绕过去。可没走几步,又踩到了什么——这次是硬的,圆圆的。她低头,对上一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正“看”着她。

    邱莹莹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一块歪斜的墓碑,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不能停,不能怕。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磷火越来越多,在她身边飘浮,像有生命般跟着她。风中传来窃窃私语声,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话语里的恶意和贪婪。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她的脚踝,像手。

    她开始跑。跌跌撞撞,顾不上荆棘划破皮肉,顾不上碎石硌疼脚底,只想快点离开这片鬼地方。

    终于,她冲出了乱葬岗。眼前又是一片树林,但整齐些,是人工种植的松柏。林间有一条青石铺的小路,通向深处。这就是林家的坟山了。

    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墓地。墓碑高大,排列整齐,周围打扫得还算干净。而此刻,墓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以白布为顶,四角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笼上贴着血红的“囍”字。棚下摆着两张太师椅,铺着红绸。椅前设着香案,案上燃着粗大的白烛,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将周围的一切照得明明灭灭,鬼影幢幢。

    香案前,已经挖好了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坑边,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没有盖盖,能看到里面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只是那鸳鸯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在烛光下像两个黑洞,直勾勾“看”着外面。

    棺材两旁,立着两个纸人。童男童女,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穿着红绿绿的纸衣,在风里微微晃动,像随时会活过来。

    棚子周围,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棍棒、火把,面无表情,像一群沉默的雕像。林文松站在香案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那颜色像干涸的血。他手里捻着念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神婆也在。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头顶挽成一个古怪的发髻,插着一根骨簪。她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面铜镜——是阳镜。镜面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舅妈和邱大勇也来了,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舅妈脸上又是那种谄媚又贪婪的笑,邱大勇则不停地东张西望,有些不安的样子。

    没有林子服。也没有外婆。

    邱莹莹的心沉下去。她躲在一棵粗大的柏树后面,屏息观察。子时三刻还没到,仪式似乎还没正式开始。她在等,等林子服出现,或者等一个机会。

    时间一点点逼近。夜风越来越冷,吹得白布棚子哗哗作响,灯笼剧烈摇晃,将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

    神婆抬头看了看天色,嘶哑着嗓子道:“二爷,时辰快到了。”

    林文松睁开眼,眼里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开口:“子服呢?”

    一个汉子上前,低声道:“还没找到。后山搜遍了,没见人影。”

    林文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那就用‘那个’。”

    那汉子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转身朝棚子后面走去。片刻后,他推着一个东西出来——

    是一把椅子。木制的扶手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和林子服一样的暗红色长袍,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是林子服?他被抓住了?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缩。可仔细看,又觉得不对。那人的身形,似乎比林子服瘦小些,坐姿也很僵硬,不像活人…

    神婆走到椅子前,伸手撩开那人脸上的头发。烛光照亮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睛紧闭,嘴唇乌紫。根本不是林子服,而是一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尸体,脸上粗略地化了妆,涂了胭脂口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这是‘替身’。”林文松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回荡,“子服不肯来,那就用这个代替。反正仪式需要的,只是一个‘阴魂人’的‘形’。有了这个,加上莹莹那丫头的血,一样能成事。”

    他转向神婆:“新娘子呢?”

    神婆咧嘴一笑,露出黑牙:“放心,跑不了。她外婆的命灯在我手里,她不敢不来。”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土灯盏,正是邱莹莹在西厢房床底下看到的那盏。灯盏里,那豆惨绿色的火苗,比白天更微弱了,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熄灭。

    邱莹莹盯着那盏灯,指甲掐进掌心。外婆…外婆的命,就在那点火苗里。

    “时辰到——”神婆忽然拖长声音高喝。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林文松整了整衣袍,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柱香,在蜡烛上点燃,对着空中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烟气笔直上升,在空中扭曲,隐隐凝成一个古怪的符号。

    “吉时已到,冥婚大礼,起——”神婆展开册子,用那嘶哑的、非人的腔调,开始念诵冗长晦涩的祝文。

    棚下所有人,包括那些拿着棍棒的汉子,全都低下头,屏息静气。只有夜风呼啸,烛火摇曳,纸人晃动,和神婆那仿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声音,在坟地里回荡。

    邱莹莹躲在树后,浑身冰冷。林子服没来,她只有一个人。怎么办?冲出去,抢了那盏命灯?可周围十几个人,她根本近不了身。等仪式进行到关键,趁乱动手?可那时,也许外婆的灯已经灭了…

    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包曼陀罗花粉。只剩最后一点了。她将花粉捏在掌心,等待着机会。

    神婆的祝文念完了。她合上册子,从案上拿起那面阳镜,又拿起另一面镜子——是阴镜?不,不是邱莹莹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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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另一面形制类似、但更古旧的铜镜。她将两面镜子并排放在香案上,镜面相对。

    “请新人——”

    林文松转身,看向邱莹莹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莹莹,出来吧。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外婆最后这点阳火,也灭了吗?”

    他知道她在这儿。他一直知道。

    邱莹莹从树后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冰冷、麻木,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她走到棚子前,在距离林文松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外婆呢?”她问,声音很平静。

    “放心,她还好好的。”林文松指了指神婆手里的灯盏,“只要你乖乖行礼,这盏灯,我会让人好生供着,保她再活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像地窖里那些“人”一样,不生不死地吊着命。邱莹莹心里一片冰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要先看看她。”

    林文松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可以。”他朝神婆使了个眼色。神婆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边缘破损的铜镜,对着那盏命灯一晃。

    镜面里,映出一片模糊的景象。是西厢房,外婆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可那被子下的身体,几乎已经看不出起伏。外婆的脸在镜子里一闪而过,干瘪,灰败,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

    她还“活着”,但和死了已经没什么区别。

    邱莹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我行礼。”

    神婆咧开嘴,将命灯放在香案一角,拿起那两面铜镜,走到邱莹莹面前。“新娘子,接镜。”

    邱莹莹伸手,接过那面阳镜。镜身冰凉,沉甸甸的。几乎是同时,她感到怀里的阴镜微微发热,像在呼应。

    “这是阳镜,代表阳世,你拿着。”神婆又将另一面古旧的铜镜递给她,“这是阴镜,代表阴间,给新郎官。”

    邱莹莹接过那面“阴镜”,触手更冷,像握着一块冰。这面镜子是假的,或者是备用的。真的阴镜还在她怀里。

    “现在,请新人就位——”神婆指向那口漆黑的棺材,“新娘子,请入棺。新郎官,请就座。”

    两个汉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邱莹莹。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她带到棺材边。棺内,大红锦被刺眼,鸳鸯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她抬腿,跨进棺材,躺下。锦被柔软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甜腻气,和地窖里那味道一模一样。

    接着,那具穿着红袍的、僵硬的尸体,也被抬了过来,放在她身旁。尸体冰凉僵硬,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和她并肩躺着,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神婆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卷红线。她将红线一端缠在尸体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来缠邱莹莹的手腕。

    就在红线即将碰到邱莹莹皮肤的瞬间,坟地边缘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那声音极高极锐,像用指甲刮过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愣,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只见树林边缘,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它佝偻着背,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身上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头发披散,遮住了脸。它的动作极快,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伸展,眨眼间就冲到了坟地边缘,猛地抬头——

    头发散开,露出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唇腐烂,露出森白的牙床。是乱葬岗里的腐尸!可它怎么会动?

    “尸…尸变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腐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朝最近的一个汉子扑去!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抡起手里的棍子就砸。棍子砸在腐尸身上,发出沉闷的、像是砸在烂泥里的声音。腐尸晃了晃,却不停,一把抓住汉子的腿,张开腐烂的嘴就咬!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混乱,彻底的混乱。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有的挥舞着火把棍棒抵抗,有的干脆转身就跑。腐尸不止一具,树林里又摇摇晃晃走出两三具,朝着人群扑来。

    “稳住!不要慌!”林文松厉声喝道,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和惨叫里。他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地盯着树林方向,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咒文。

    神婆也慌了,手里的红线掉在地上,她想去拿香案上的命灯和铜镜,可一具腐尸已经扑到了棚子边,撞翻了香案。蜡烛倒下,点燃了白布棚子,火苗“呼”地窜起!

    就是现在!

    邱莹莹从棺材里猛地坐起,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铁钎狠狠刺向身旁那具尸体的心口!铁钎刺入腐朽的□□,发出“噗”一声闷响。她趁势翻身出棺,落地时一个翻滚,扑向翻倒的香案。

    命灯!铜镜!

    香案倒在地上,烛火引燃了铺在地上的草席,火势开始蔓延。邱莹莹在杂物中摸索,终于摸到了那盏小小的陶土灯盏。灯盏滚烫,那豆惨绿色的火苗在剧烈晃动,却奇迹般地没有熄灭。她将灯盏紧紧攥在手里,又去摸铜镜。

    阳镜就在不远处,镜面朝下扣在泥土里。她抓起来,塞进怀里。另一面古旧的“阴镜”也找到了,她犹豫了一下,也抓起来。

    “拦住她!”林文松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邱莹莹回头,看见林文松拨开混乱的人群,正朝她冲来。他脸上惯有的温和假笑彻底消失,只剩下狰狞的愤怒和一种疯狂的狠厉。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尺子长的、乌黑的木剑,剑身刻满血红的符咒。

    跑!邱莹莹转身就往树林里跑。可没跑几步,前面忽然冒出两个汉子,是守坟地的,刚才被腐尸吓退了,此刻又堵了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邱莹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面古旧的“阴镜”,朝着林文松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镜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文松脸色一变,竟不躲不闪,伸手去接!就在他接住镜子的瞬间,邱莹莹将手里最后一点曼陀罗花粉,朝着面前两个汉子的脸,猛地撒了出去!

    淡黄色的粉末在火光中弥漫。两个汉子猝不及防,吸入口鼻,眼神顿时变得恍惚,动作也慢了下来。邱莹莹趁机从他们中间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漆黑的树林。

    身后传来林文松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树林里黑暗浓重,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远离火光,远离人群。

    跑,一直跑。荆棘划破皮肤,树枝抽打脸颊,她感觉不到疼。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她不敢停。怀里的命灯滚烫,那点微弱的火苗贴着她的胸口,像外婆最后的心跳。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她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等呼吸稍微平复,她掏出命灯。灯盏里的火苗,比刚才更微弱了,只有米粒大小,幽幽地绿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不行,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林子服。他说过,子时三刻,坟场…可现在坟场已经乱了,他会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林子服说过,如果没到,就去“老地方”。老地方…是那间破庙。

    对,破庙。那里隐蔽,而且…是她第一次见他的地方。

    邱莹莹辨认了一下方向。坟山在南,破庙在北,要穿过整片后山。她将命灯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护住那点微弱的阳火。然后,她朝着记忆里破庙的方向,再次出发。

    这一次,她走得更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夜还深,山林里危机四伏,不仅有追兵,可能还有那些“活”过来的腐尸。她握紧铁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穿过一片密林时,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很轻,很慢。她立刻闪到一棵树后,屏息观察。

    一个人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踉跄,扶着树干,走得很慢。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亮那人的侧脸——

    是林子服!

    邱莹莹差点叫出声。她冲出去,压低声音喊:“子服!”

    林子服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绷紧。“快走,他们还在搜…”

    “你怎么样?”邱莹莹扶住他,触手一片湿黏。是血。他腰侧有一道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将衣裳浸透了一大片。

    “没事,划了一下。”林子服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命灯上,眼神一黯,“外婆她…”

    邱莹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灯还在,但火快灭了…我们得去破庙,那里安全些。”

    林子服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破庙方向走去。路上,林子服简单说了他的经历。他果然没被抓,那些腐尸是他弄出来的——他用了一种从游方道士那儿学来的、极其损阴德的“驱尸符”,以自身精血为引,暂时驱动了乱葬岗几具新死的尸体,制造混乱,引开追兵。他自己则趁乱想去救邱莹莹,却撞上巡逻的人,受了伤,躲躲藏藏到现在。

    “那面假阴镜,我砸给林文松了。”邱莹莹说,“真镜子还在我这儿。命灯也抢回来了,但…外婆恐怕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林子服声音嘶哑,“所以我们得尽快进密室。找到镇魂钉,找到秘录,结束这一切。”

    “可是阳镜…”

    “在我这儿。”林子服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正是那面阳镜,镜面有一道新鲜的裂痕,但整体完好。“混乱的时候,我从神婆那儿偷的。可惜,只来得及拿到这个。”

    邱莹莹眼睛一亮。阴阳双镜,齐了。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破庙就在前方山坳里,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终于,他们到了庙前。庙门虚掩着,里头一片漆黑。林子服轻轻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扑面而来。他让邱莹莹等在门外,自己先进去,四下查看一番,确认安全,才招手让她进来。

    庙里和上次来时一样,破败,荒凉。神像残破,供桌倾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两人在神像后的角落里坐下,这里最隐蔽,从门口看不见。

    邱莹莹将命灯拿出来,放在地上。那豆惨绿色的火苗,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消失的萤火。她看着那点火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子服沉默地撕下一截衣摆,给她包扎手上、脸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的伤…”邱莹莹看着他腰侧还在渗血的伤口。

    “不要紧。”林子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按在伤口上,药粉很快被血浸透。他咬咬牙,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住。“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进密室。我二叔丢了阳镜,又毁了仪式,绝不会善罢甘休。天亮后,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搜山,到时候我们就没机会了。”

    “现在去?你的伤…”

    “死不了。”林子服站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趁他们还没从混乱中完全恢复,趁我二叔还在气头上,疏于防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盏命灯。外婆的时间不多了,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好。”她点头,也站起来,将命灯小心地藏在神像底座下一个凹陷处,用枯草盖好。“外婆,等我。”

    两人出了破庙,再次没入夜色。这一次,目标明确——林家老宅,地窖密室。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他们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决战,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