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冥缘嫁衣 > 3. 第 3 章
    第三章血鉴

    天将亮未亮时,邱莹莹被拖回了西厢房。

    舅妈这次学乖了,不仅锁了门,还用木条将窗户钉死,连气窗都没放过。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是祠堂那边点的长明灯映过来的。

    邱莹莹背靠门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生锈的铁盒。井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又在地窖沾了满身的霉味,此刻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死气沉沉的味道。可这味道让她清醒,像一根针,扎在混沌的意识里。

    她娘的遗书,就贴在胸口,纸张粗糙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一声声无言的催促。

    以施术者至亲之血,浇于阵眼,可破邪术。

    至亲之血。林文松的至亲是谁?林子服是他侄子,算不算?还是说…必须是他自己的血脉?可林文松无儿无女,他这一支,难道就他一个?

    那页以特殊药水书写,平日不可见,需以处子中指血抹之,方显字迹。

    处子中指血。她是处子,她的血应该能用。可中指血…是指尖血,还是需要刺破中指,取心头血那般精血?她娘的信里没说清楚。

    密室之中,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一物,或可助你破局。

    那“一物”是什么?武器?法器?还是另一封信?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窝躁动的蚂蚁。邱莹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她需要梳理线索,需要制定计划,需要…和林子服见一面。

    可怎么见?他被关在祠堂后屋,有专人看守。她也被锁在这里,寸步难行。离正月廿九的大婚只剩一天一夜,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是一个油纸包。

    邱莹莹没动。等脚步声走远了,她才爬过去,拾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馒头雪白,散发着一股麦香,在这间充斥着霉味和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盯着馒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外婆身体还好,会蒸馒头给她吃,在面团里掺一点糖,蒸出来又松又甜。她总是等不及,烫着手也要抓一个,外婆就嗔怪地拍她的手,说“傻丫头,没人跟你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咬了一口馒头,干涩的喉咙费力地吞咽。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逼着自己把两个馒头都吃完,又喝了几口昨夜留在屋里的凉水。肚子里有了食物,那股因恐惧和寒冷而产生的虚脱感,稍稍缓解了些。

    天亮了。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邱莹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寻常。往日这时,舅妈该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喂鸡,表哥该哈欠连天地晃出门。可今天,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谷壳。

    祠堂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诵经声,还有敲击木鱼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像在为谁超度。空气里飘着一股香烛的味道,混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

    是在准备明日的婚礼,还是在准备…别的什么?

    邱莹莹的心沉下去。她想起地窖里那口熊熊燃烧的鼎,想起那些迅速干瘪下去的人,想起林文松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时间不多了,必须做点什么。

    她转身,目光在屋里逡巡。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再无他物。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她换洗的旧衣裳,还有那件大红镶白边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

    嫁衣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料子,那上面用银线绣的符咒微微凸起,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趴伏在绸缎上。

    忽然,她摸到嫁衣的夹层里,似乎有个硬物。

    很薄,长方形,像一块木片。她小心地拆开嫁衣的领口——缝线是活的,一扯就开。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乌黑发亮,触手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木牌正面刻着一道符,和她在地窖那些人额头上看到的黄符类似,但更复杂;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阴媒为凭,血契为引。

    拜堂成礼,魂归棺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刻得极浅:

    若新娘拒,可焚此牌,以血亲代之。

    邱莹莹的手一抖,木牌差点掉在地上。焚牌…以血亲代之…所以,如果她在婚礼上反抗,这块牌子一烧,外婆就会…

    她死死攥着木牌,指甲掐进木头里。木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嫁衣上。那血珠没有晕开,反而像被布料吸进去一般,迅速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个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邱莹莹盯着那处痕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娘的遗书说,破解之法那页需以“处子中指血”抹之,方显字迹。那她的血…是不是也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这块木牌?

    她将木牌翻到背面,盯着那行“若新娘拒,可焚此牌,以血亲代之”。如果她的血抹上去,会不会看到更多东西?或者…改变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咬破刚刚结痂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木牌背面那行小字上。

    血珠在乌黑的木牌上滚动,没有渗入,也没有滑落,而是沿着字迹的凹槽缓缓流淌,像一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蛇。血流过之处,木牌的底色渐渐变了——从乌黑变成了暗红,而那些刻字,则泛出淡淡的金光。

    接着,木牌背面的整块板子,竟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像两扇对开的门,缓缓向左右滑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丝绢。

    邱莹莹屏住呼吸,取出丝绢。绢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绢上以极细的朱砂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许多古怪的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仪式的步骤图。

    最上方一行字:

    《阴婚血契替身术·补遗》

    下面分列数条:

    一、阴媒需为阴年阴月阴时生之处子,且其母亦为阴媒者为上佳。母女同脉,阴气贯通,可固桥梁。

    二、阴魂人需为施术者至亲血脉,且曾死而复生者。生死之交,阴阳可渡。

    三、婚礼当日,需于子时三刻,在阴气最盛之所在(祖祠、坟场、凶煞之地),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定阴阳位;二拜高堂,连血脉契;夫妻对拜,锁魂魄交。

    四、礼成后,需引新人入特制棺椁。棺内以朱砂画引魂阵,阵眼处置阴阳双镜。新人卧于棺中,以红线缠腕,相连彼此。待棺盖合,自外以桃木钉封棺,每钉需沾施术者指尖血。

    五、封棺后,于棺前燃血魂香三柱,诵《替身咒》四十九遍。待香尽,棺内新人魂魄将融为一体,炼成“血身”。此身为至阴至邪之物,可替施术者指定之人承受一切灾厄、病痛、死劫,乃至阴司索命。

    六、血身炼成后,需即刻以真火焚之,取其骨灰,混以施术者精血,喂于替身之人服下。如此,替身可续命一纪(十二年)。若欲长生,需每十二年行此术一次,且阴媒与阴魂人需换新人,不可复用。

    七、禁忌:若仪式中途,阴阳双镜碎裂,或新人之一心生抗拒,以自身血污镜面,则仪式反噬。施术者将受阴火焚心之苦,其所窃寿数将尽数返还被窃之人,且加倍损其自身阳寿。

    八、破法:若欲破此术,需于仪式完成前,以施术者至亲之血,浇于仪式阵眼(通常为阴阳双镜交汇处)。或,毁去《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并以处子中指血,于全本扉页书“破”字,可令所有依此术所成之契约,尽数失效。

    绢上的字到这里结束。最后那行“破法”的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墨色更新,笔画也略显仓促,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邱莹莹捧着丝绢,手在抖。原来这才是完整的计划。林文松不仅要炼“替身”为他哥续命,还要每十二年换一对新人,不断重复这血腥的仪式,以求“长生”。而她和林子服,不过是这漫长罪恶里,最新的一对祭品。

    更可怕的是第一条——“母女同脉”。她娘是阴媒,她也是。所以林文松盯上她,不是偶然,是早就计划好的。也许从她娘逃婚跳井那一刻起,他们就在等,等她长大,等另一个阴年阴月阴时。

    胃里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丝绢上给出了破法,两条路:要么在仪式完成前,用林文松至亲的血,浇在阵眼上;要么毁掉那本《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并用她的血在扉页写“破”字。

    至亲的血…林子服的血,算吗?他是林文松的侄子,血缘上算至亲。可“至亲”通常指父母子女,叔侄关系,邪术认不认?

    毁掉全本…那本书在哪里?在林文松手里?还是藏在地窖密室?

    她需要找到那本书,也需要确认林子服的血有没有用。而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地窖密室。

    可是怎么去?她现在被锁在屋里,外面有人看守。就算能溜出去,书房那里肯定也加强了戒备。林文松不是傻子,昨晚地窖被她撞破,他一定会有所防范。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邱莹莹慌忙将丝绢塞回木牌夹层,木牌合拢,藏进嫁衣,再将嫁衣胡乱塞进衣柜,自己则躺回床上,闭眼假寐。

    门开了,进来的是表哥邱大勇。他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得很细的酱肉。这在邱家,算是难得的“厚待”了。

    “吃饭。”邱大勇将托盘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粥。他斜眼瞅了瞅床上的邱莹莹,哼了一声,“还挺能睡。”

    邱莹莹装作刚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怯生生地问:“表哥…我外婆怎么样了?”

    “死不了。”邱大勇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吃,吃了换衣裳。未时祠堂那边要‘过礼’,你得过去。”

    “过礼?”

    “就是走个过场,让村里人瞧瞧新娘子。”邱大勇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听说林少爷昨儿闹得厉害,被关祠堂了。二爷说了,今儿让你去‘劝劝’,也好让大伙儿看看,你们俩…情深义重。”

    邱莹莹心下一动。去祠堂?那就能见到林子服了。

    她低头喝粥,掩饰眼中的神色。粥熬得很烂,酱肉也炖得酥软,显然花了心思。可她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邱大勇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她吃。等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他才开口:“衣裳在柜子里,那件红的。换好了叫我,我送你去。”

    说完,他退出去,重新锁上门。

    邱莹莹打开衣柜,拿出那件嫁衣。这一次,她穿得很仔细,将领口的缝线重新缝好,确保木牌不会掉出来。嫁衣繁复,里三层外三层,她穿了好一会儿才穿整齐。对着一块破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大红,衬得脸色惨白,像戏台上浓妆艳抹的纸人,一戳就破。

    她将铜镜(阳镜)塞进袖袋,阴镜则贴身藏着。那包曼陀罗花粉分成两小份,一份塞进腰带夹层,一份藏在发髻里。至于娘的遗书和那块丝绢,她犹豫片刻,将遗书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鞋底的夹层;丝绢则重新卷好,用油纸包了,藏在屋外墙角的砖缝里——那里有个老鼠洞,她小时候常藏些零嘴。

    刚藏好,门就开了。邱大勇打量她一眼,吹了声口哨:“还真像那么回事。走吧。”

    祠堂在村中央,青砖灰瓦,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族中大事才开。今日却门户大开,门楣上挂着两盏硕大的白灯笼,灯笼上贴着血红的“囍”字,在阳光下刺眼得诡异。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却出奇地安静,只一双双眼睛黏在邱莹莹身上,从她走下驴车,到踏进祠堂门槛,目光如影随形,冰冷而麻木。

    祠堂里点了许多蜡烛,烛光摇曳,映着黑压压的牌位,更添阴森。正中央摆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红绸,空着。椅前设着香案,案上供着林家先祖的牌位,还有那尊面目模糊的官袍神像。神像前燃着三柱手臂粗的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梁间聚成一片氤氲的雾。

    林文松站在香案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的笑。看见邱莹莹进来,他微微颔首:“来了。”

    “二爷。”邱莹莹垂下眼,福了福身。

    “子服在里头,你去劝劝他。”林文松侧身,指向祠堂后侧一扇小门,“年轻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你的话,他该听得进去。”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眼神里的威压,像无形的山,沉甸甸压过来。邱莹莹点头,低声应“是”,朝那小门走去。

    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是间狭小的耳房,没有窗,只靠一盏油灯照明。林子服靠墙坐着,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上勒了布条,发髻散乱,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还凝着血痂。看见她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神先是惊愕,随即变成焦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

    他在说:快走。

    邱莹莹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嘴上的布条。手指触到他脸颊,冰凉。林子服又急又怒,用眼神制止她。可她动作不停,解开布条,又去解他手上的绳子。

    绳子捆得很紧,打了死结。她摸索着从发髻里拔下一根磨尖的簪子——是昨夜开锁那根,小心地去挑绳结。

    “你疯了?”林子服一能说话,就压低声音斥道,“外面全是人!你解开了我们也跑不掉!”

    “不跑。”邱莹莹头也不抬,专注地挑着绳结,“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等——”

    “等不及了。”邱莹莹打断他,绳结终于松开一点。她加快动作,同时用极快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速,将她发现母亲遗书、嫁衣木牌、丝绢补遗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林子服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当听到“你父亲是被你二叔害死的”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

    “所以,”他声音嘶哑,“我不是什么‘阴魂人’,我是他造出来的‘桥’。我爹没死,被他关在密室里,用那些人的命吊着。而我娘…是为了救我才…”

    他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滚动。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邱莹莹终于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又去解脚上的,“丝绢上写了破法。一是用施术者至亲的血,浇在仪式阵眼上——可能是那两面镜子交汇的地方。二是毁掉那本《阴婚血契替身术》全本,用我的血在扉页写‘破’字。我们需要找到那本书,也需要确认,你的血算不算‘至亲之血’。”

    “我的血…”林子服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眼神阴沉,“他是我二叔,血缘上算。可这种邪术,认不认叔侄关系,难说。”

    “所以要做两手准备。”邱莹莹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书很可能在地窖密室。我娘的信说,你爹把最关键的一页撕下来藏在那里,全本或许也在。我们必须进密室。”

    “怎么进?我二叔肯定加派了人手。”

    “所以需要制造混乱。”邱莹莹从袖袋里掏出那包曼陀罗花粉,分了一半给他,“这个撒出去,能让人产生幻觉。午时三刻,祠堂这边要‘过礼’,所有人都会聚在前堂。那是我们的机会。”

    林子服接过花粉,捏在掌心:“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前堂,吸引注意力。你趁机溜去书房,下地窖。如果我娘的信没错,密室入口就在地窖某处,需要阴阳双镜才能打开。我这面阳镜给你。”她掏出阳镜,塞进他怀里。

    “那你呢?你怎么脱身?”

    “我自有办法。”邱莹莹站起身,理了理嫁衣的褶皱,“记住,找到书,确认你爹的情况。如果可能…救他出来。”

    “那你外婆——”

    “我会救。”邱莹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仪式开始前,我一定救她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邱大勇的声音:“莹莹?说完了没?二爷催了。”

    “快了!”邱莹莹扬声应道,低头看了林子服最后一眼,“子时三刻,坟场。无论找没找到书,无论救没救人,我们都在那里碰头。如果…如果我沒到…”

    “你会到的。”林子服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掌心滚烫,“一定到。”

    门被推开,邱大勇探进头来:“磨蹭什么?赶紧的!”

    邱莹莹松开手,转身走出耳房。祠堂前堂,人已经到齐了。神婆穿着那身油腻腻的黑袍,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林文松坐在左首太师椅上,右首的椅子空着——那是给“高堂”坐的,尽管林子服的双亲都已“不在”。

    见她出来,神婆清了清嗓子,用那嘶哑的声音高声道:“吉时到——新人过礼!”

    所谓“过礼”,其实就是走个形式。邱莹莹被引到香案前,对着林家先祖的牌位和那尊神像跪下。神婆翻开册子,念了一长串晦涩的祝词,大意是邱氏女莹莹,自愿嫁与林氏子服为冥妻,从此阴阳相连,福祸与共云云。

    念完,神婆从案上取过一支笔,蘸了朱砂,递给她:“新娘子,画押。”

    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她的八字和林子服的八字,中间留着一处空白。邱莹莹接过笔,手顿了顿。她知道,这一笔下去,就等于认了这桩婚事,认了这邪门的契约。

    “画呀。”神婆催促,浑浊的眼珠盯着她。

    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林文松捻着念珠,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刀子。舅妈站在人群前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表哥邱大勇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不是签名,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圈。笔尖落下的瞬间,她感觉指尖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低头看,笔杆上似乎有什么细小的刺,刺破了她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迅速被笔杆吸收,消失不见。

    而那朱砂画的圆圈,在吸了她的血后,颜色骤然变得暗红,像凝固的血,在纸上微微凸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礼成——”神婆高喝,合上册子。

    几乎在册子合拢的瞬间,祠堂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那尊官袍神像前的三柱香,烟气忽然扭曲,在空中凝成三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吼,随即消散。

    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林文松脸色微变,捻念珠的手指顿住。神婆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黑牙:“好,好!血契已成,阴阳已通!明日大婚,必成!”

    邱莹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更冷,烛光变得更暗,而那些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粘稠、更加…饥饿。

    就在这时,祠堂后侧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接着是邱大勇的惊呼:“不好!林子服跑了!”

    人群一阵骚动。林文松猛地站起,厉声道:“追!”

    几个汉子朝后堂冲去。邱莹莹趁乱,悄悄退到柱子后的阴影里。她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包曼陀罗花粉,捏在指尖,等待着。

    祠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喊“从后门跑了”,有人喊“往山上去了”,脚步声、呼喊声、碰撞声混成一片。林文松脸色铁青,指挥着人手去追。神婆则捧着那本册子,念念有词,像是在安抚什么。

    就是现在。

    邱莹莹绕到香案侧面,那里摆着一个铜制的香炉,炉里插满了香脚。她将花粉悄悄撒进香炉,炉内残余的炭火一炙,花粉立刻化作一股淡青色的烟,混在浓郁的檀香烟气里,袅袅升起,弥漫开来。

    起初没人察觉。可很快,离香案最近的几个人开始揉眼睛,神情变得恍惚。一个老妇人指着空中,颤声道:“那…那是什么?”

    “好多影子…在飘…”

    “血!地上有血!”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吸入花粉的人开始产生幻觉,有的看见鬼影,有的听见哭声,有的甚至互相推搡、叫骂起来。祠堂里彻底乱了,桌椅被撞倒,牌位掉在地上,烛台翻倒,点燃了帷幔,火苗“呼”地窜起。

    “着火了!快救火!”

    “鬼!有鬼啊!”

    哭喊声、尖叫声、泼水声、东西砸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邱莹莹趁乱溜出祠堂,朝后山方向跑去。

    她没跑远,在祠堂后墙的柴垛后躲了起来。从这里,能看见祠堂里的混乱,也能看见通往林家老宅的小路。她在等,等林子服。

    约莫一炷香时间,祠堂里的混乱渐渐平息。曼陀罗花粉的效力不长,加上泼水救火,烟气散了,那些人的幻觉也慢慢消失。只是惊魂未定,许多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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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松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扫视着混乱的场面,忽然厉声道:“邱莹莹呢?”

    没人回答。众人这才发现,新娘子不见了。

    “找!”林文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人群分散开,开始在村里搜索。邱莹莹缩在柴垛后,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脚步声从附近经过,听见舅妈尖利的叫骂,听见林文松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祠堂那边渐渐安静下来,搜索的人大概往更远的地方去了。邱莹莹从柴垛后探出头,四下张望——没人。

    她猫腰溜出来,沿着墙根阴影,朝林家老宅摸去。老宅静悄悄的,大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没人,只有那几只老母鸡在悠闲地踱步。书房的门关着,窗也关着。她走到窗下,侧耳倾听——里头没有声音。

    她试着推窗,窗从里面闩上了。正想着怎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这个?”

    邱莹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林文松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面阳镜。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映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子服呢?”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邱莹莹没说话,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花粉。

    “不用找了,他在这儿。”林文松侧身,露出身后。两个汉子架着一个人走过来,是林子服。他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紧闭,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那面阴镜。

    “倒是小看你们了。”林文松走近一步,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邱莹莹完全笼罩,“一个装乖卖巧,一个假意顺从,联手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可惜,祠堂那点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举起阳镜,对着月光看了看:“阴阳双镜,果然在你们手里。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他将镜子递给身后的汉子,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莹莹,二叔最后问你一次——乖乖配合,明日行完礼,我保你外婆安享晚年。若再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缓缓道:“地窖里,正好还缺一个‘主灯’。”

    邱莹莹浑身冰凉。“主灯”…是什么意思?是像她外婆那样,被红线拴着吊命?还是像那些“人”一样,被活活抽干?

    “我外婆…在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放心,她还好好的。”林文松笑了笑,“只要你听话,她就会一直‘好’下去。”

    邱莹莹盯着他,盯着他身后昏迷的林子服,盯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汉子。跑不掉,打不过,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喉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带下去。”林文松挥挥手,“和子服关一起,好生看着。再出岔子,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汉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她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朝后院走去。经过林子服身边时,她看见他垂着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黑暗里迸出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烫得她心口一痛。

    他们被关进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门是厚重的木板,窗钉着木条,屋里堆着些烂柴禾,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林子服被扔在墙角,邱莹莹被推倒在地,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屋里一片漆黑。邱莹莹爬起来,摸索着爬到林子服身边。他还有呼吸,很微弱。她摸到他额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肿起老高。她又摸他的手腕,脉搏还在跳,虽然慢,但稳。

    “子服…林子服…”她压低声音唤他。

    没有回应。她咬咬牙,撕下一截衣摆,想去给他包扎伤口。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怀里的阴镜——林子服被抓时,那面阳镜被林文松拿走了,但阴镜还在他手里。

    她摸索着,从他紧握的掌心里,抠出那面铜镜。镜子冰凉,镜面蒙着一层灰。她用手擦了擦,对着从木条缝隙漏进的月光,想借着反光看看他的伤。

    可镜子举起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子服的脸,也不是柴房的墙壁。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刻着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交叉的图案。

    是地窖密室的入口!阴镜能照出入口的位置!

    她猛地抬头,看向柴房的墙壁。墙壁是土坯垒的,糊着黄泥,早已斑驳剥落。可就在她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有一片区域,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一些,形状…像一扇门。

    她爬起来,扑到墙边,用手去摸。触手是粗糙的泥墙,没有异常。可当她举起阴镜,对准那片区域时,镜子里再次出现了那条甬道,那扇门。

    镜子是钥匙…不,镜子是指引。它照出的,是入口的“影”,真正的入口,或许需要用别的方法打开。

    她想起娘遗书里的话:“以阴阳双镜为钥”。可现在阳镜在林文松手里,她只有阴镜。一把钥匙,怎么开门?

    正焦急间,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邱莹莹转身,看见林子服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子服!”她扑过去,扶起他。

    林子服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她,哑声道:“…你没事?”

    “我没事。你怎么样?”

    “死不了。”林子服撑着坐起来,倒吸一口冷气,捂住额头,“妈的,下手真狠。”

    “你怎么会被抓住?没找到密室?”

    “找到了,但进不去。”林子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本从书房带出来的、他父亲的手札,“我在地窖里找到了入口,就在那口鼎的正下方,有一块活动的石板。可石板上有禁制,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打不开。正想着回来找你商量,就被他们埋伏了。”

    “禁制?”

    “嗯,石板上刻着八卦图,阴阳鱼眼的位置是两个凹槽,形状…正好是两面镜子。”林子服苦笑,“所以,没有阴阳双镜,我们进不去。”

    邱莹莹的心沉下去。阳镜在林文松手里,他肯定会严加看管,根本拿不到。难道就这么完了?

    “不过,我在地窖里,发现了别的东西。”林子服压低声音,翻开手札,指着最后一页那团污渍,“我用你的血,抹在这里了。”

    邱莹莹一愣:“我的血?”

    “你画押的时候,笔杆上有刺,取了你的血。”林子服道,“我猜,那不只是为了定血契,也是为了…验证你的血能不能用。所以我想,既然你的血能用在木牌上,或许也能用在这里。”

    他指着那团污渍。此刻,污渍已经消失了,纸面上显出一行清晰的小字:

    “吾儿,若见此信,速至地窖鼎下,以阴阳双镜开密室。内藏秘录全本及破法。然,开密室需血祭——以阴媒指血滴于阴镜,以阴魂人指血滴于阳镜,双镜合,门方开。切记,开弓无回,慎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又及:吾身已成半尸,苟活于此,生不如死。若见吾,勿悲,勿救。毁秘录,破邪术,让一切终结,便是全吾父子之情。父,文柏绝笔。”

    邱莹莹盯着那行“以阴媒指血滴于阴镜,以阴魂人指血滴于阳镜”,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开密室,需要他们两个人的血。林文松拿走了阳镜,可林子服的血,还在。

    “可阳镜…”

    “阳镜在他手里,但镜子只是载体,关键是你我的血。”林子服眼神一厉,“如果我们能拿到阳镜,哪怕只有一瞬,把血滴上去,或许就能开门。”

    “怎么拿?他现在肯定把镜子看得比命还重。”

    林子服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明日大婚,子时三刻,坟场。”林子服看着她,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亮得惊人,“那是仪式最关键的时刻,他一定会把阴阳双镜都带在身上,作为阵眼。那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那时我们可能已经被…”邱莹莹想起丝绢上写的,棺内画阵,红线缠腕,桃木钉封棺…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所以,我们要在那之前,拿到镜子。”林子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却有力,“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林子服凑近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邱莹莹听着,眼睛渐渐睁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能行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林子服松开手,靠回墙上,闭上眼,“赌一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柴房里重归寂静。月光移动,从木条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邱莹莹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几道光斑。光里有灰尘在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她想起外婆枯瘦的手,想起娘跳井前绝望的眼神,想起地窖里那些“人”空洞的微笑。

    不能死。至少,不能像他们那样死。

    她摸出怀里那面阴镜,镜面映出她模糊的、苍白的脸。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镜面上。

    血珠在冰凉的铜面上滚动,没有滑落,而是迅速渗了进去,像被镜子“吃”掉了。接着,镜面微微发热,那些蒙尘的、模糊的地方,渐渐变得清晰,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跳动的、暗红色的光。

    光里,隐约有一张人脸。很年轻,眉眼清秀,眼神温柔,嘴角带着笑。是娘。是信里那个,为了救儿子,忍辱负重的娘。

    镜子里的人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邱莹莹盯着那口型,看了许久,忽然泪如雨下。

    她说的是:

    “莹莹,别怕。”

    镜子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娘的脸也模糊了,最后消失,镜面恢复如常,只留下一滴淡淡的、暗红色的痕迹。

    邱莹莹擦干眼泪,将镜子紧紧贴在胸口。镜身冰凉,可那一点残留的温热,像娘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心口。

    不怕。她对自己说。娘不怕,她也不怕。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