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12. 插兄弟两刀
    狄斯对诸位城主的宴请很是大方。

    美食、奴隶,古老的宴厅灯火不熄,火光下的人鱼油如同琥珀,比杯中晃动的酒液明艳。

    舞池中央的表演还在继续,被狄斯派来招待客人们的法师正在表演如何把一个大恶魔制作成奴隶。

    一边介绍着大恶魔的大脑构造,刀刃闪动,血流了一地,象征魔化的鳞片褪去,眼神湿润空洞,主刀的法师还在缝针,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了上去,不去看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只不久前还凶狠嘶吼的野兽。

    “把大恶魔弄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利特和几个城主与小领主围在一起喝酒。

    狄斯之前弄出来的动静不小,这些魔族显然对有资格让城主中资质最老的狄斯花那么大劲招待的客人十分感兴趣,一个比一个亲热友好,连奴隶也让他先挑。

    利特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挑了个不是那么出众的,穿着法师袍,看上去还有些年纪。

    “哦,亲爱的,你实在没必要和我们客气。”一个城主道。

    利特抓着法师:“不要误会,可敬的宁图,我喜欢他的黑头发。”

    一群奴隶里也有几个法师,但黑头发的只有这一个。

    “你这口味和狄斯城主还真是一模一样。”

    说话的是狄斯手下的一个领主,专门负责招待他们:“您的眼光真不错,这位……他的名字如果您曾经没听过,如今提起来也没意思了,只说他的身份——达伦法师也曾是他的学生。”

    “是他?”另一个城主诧异地看了两眼,“狄斯居然没有杀他?”

    那个领主耸肩:“您知道的,我们的城主大人,一向最珍惜法师了,何况达伦法师也非常爱戴他的老师,连手术也是亲自操刀。”

    好吧,魔族的“师徒情深”。

    就像对付大恶魔,法师成为奴隶后,同样会被切掉一部分脑子,避免他们再使用法术,很多法师经过手术会直接变成傻子,如果要保留奴隶的自我意识,那需要主刀者需要有着相当精湛的技艺。

    “那可难得,亲爱的利特,待会儿也让我玩玩。”

    利特耸耸肩,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腿边的法师,大概是因为被叫破了身份,那张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屈辱。

    法师总有着大部分魔族没有的羞耻心。也许是因为比大多数魔族聪明,也比大多数魔族知道的多;也许是因为曾经有名誉、有尊严。

    这一点在阿斯蒙蒂斯身上格外明显……不,是堕天使的欲望之君,传说中的阿斯莫杜呢——

    利特只是菜,又不是傻,狄斯发那么一通疯,又有谁猜不到呢?

    可猜到了又能怎么样?

    魔鬼知道自己最好收起某些心思,他不过是阿斯莫杜顺手养的一条狗——哦,狗都不如,至少狗不用学数学。

    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索然无味起来。

    正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一阵喧哗,利特抬头。

    是狄斯。

    狄斯脸色并不好看。

    在魅魔当中,他的美貌也算得上出众,气质更是与利特见过的大部分魅魔不同,尤其是他冷下脸来的时候——反倒与大恶魔有几分相似。

    直觉告诉利特,狄斯这副表情多半与后者有关。

    注意到狄斯脸色难看的魔族并不只有利特一个,在场的魔族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场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奴隶们无法自制的声音。

    “别在意我。”

    狄斯很快恢复了笑容,走到城主们的宴席旁边,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利特的肩上,与众魔寒暄了几句,又问利特:“怎么?不满意?”

    利特不知道狄斯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那点情绪——他是有点害怕魅魔的,魅魔不仅有着高阶魔族惯常的疯癫,对阿斯莫杜的执着也堪称病态。

    划过咽喉的指尖如冰冷的匕首,利特满脸堆笑:“怎么会?难道还有比这更丰盛的招待……”

    “不满意是正常的,毕竟只是假货。”

    黑发法师正趴在地上咳嗽,听见了狄斯的声音,很明显地抖了一抖,之前说要在利特之后玩玩儿他的城主也没动作,显然是在忌惮狄斯。

    狄斯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拉起利特:“走吧,我的兄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大人。”

    利特不敢拒绝,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身后的宴会又重新喧哗起来,仿佛深海的浪潮,用一层高过一层的浪涛掩盖那些真正恐怖的东西。

    利特紧跟在狄斯身后,他的手还在狄斯的手里,城堡昏暗的长廊如同巨兽的口腔,魅魔便是其中最锋利的一颗毒牙。

    一路上基本都是狄斯在说,利特偶尔回答一两句,狄斯问的大部分内容也基本离不开大恶魔,利特之前便注意到,每次提到金火,狄斯脸上都会有一闪而逝的憎恶,他也总趁这个时机,把自己当时爬过去到底干了什么含糊了过去——魅魔已经够疯了,他不想要再刺激他更疯一点。

    他们一路走到了大恶魔的房间外,到了门口,狄斯也不敲门,而是直接抬脚把门踹开,门里,阿斯莫杜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狄斯冷笑一声,松开利特,走了进去。

    他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在寻找什么。随后又走到阿斯莫杜身边,手搭在沙发靠背上,鼻尖动了动:“今天的夜色很好,您有出去散散步吗?”狄斯歪头,“然后顺道捡只受伤的小鸟什么的。”

    阿斯莫杜不为所动:“你的城里有小鸟吗?”

    “这就不太好说了。”狄斯道,“地狱确实不太适合小鸟生存,而能在地狱生存的小鸟,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鸟了……你说对吧,我的兄弟?”

    “啊?我?什么鸟不鸟的……”

    利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颇为谨慎地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赔笑。

    狄斯闻言,眯了眯眼,却听阿斯莫杜开口道:“地狱也有天空,狄斯,你也有翅膀。”

    他说话时,神情是平淡的。或许是因为太平淡温和了,魅魔被他注视着,那咄咄逼人的尖锐也和缓下来。

    “你惯常会说这些好听话。”

    狄斯半是抱怨,半是亲昵,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靠向阿斯莫杜,近了,鼻尖缭绕着那股被压制的馥郁气息,属于大恶魔的情欲,还有……他不算熟悉、但一猜便知道是属于谁的味道。

    他、就、知、道。

    狄斯暗自咬牙,而后像之前那样,想要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却在一掌之外被阿斯莫杜抬起的手挡住了。

    魅魔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只有咫尺之遥的脸上,又在房间里轻轻转了一圈,斑驳的墙壁,隔绝视线的垂帘,墙角积攒了数千年的尘埃……最后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身上。

    萤石的微光跳动,空气里的不安又扩大了几分。

    狄斯扯了扯唇角:“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您的小鸟一出现,我这只没毛的毒蛇就又无处栖身了。”

    阿斯莫杜闻言,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动作一顿,狄斯借机抓住了他的手。

    陈旧的五芒星戒指像是嵌在魅魔青紫色的指尖,阿斯莫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记得吗?”狄斯道,“那时候,我被您的火焰灼伤,其他人都笑我自不量力,一个魔族居然还想靠近炽天使……”

    “然后您为我创造了这个法术,藏在这枚戒指里,把它送给了我,我戴上它,第一次握住了您的手,您这么和我说:‘魔族也是一样的’……我信了。”

    “可没有几天,你最爱的拉斐尔来了。”

    “他来了一趟,你的目光便离开了我,我再不能靠近你……就像今天。”

    “魔族怎么会一样呢?不一样、永远不一样,你眼里永远只有你的天使——”

    狄斯握紧了那只手,那只一次次给他希望、又轻易抛弃他的手,他目光紧紧盯着阿斯莫杜。

    那张不再光辉、不再遥不可及的面容,带着被欲望浸泡过后的艳丽与堕落。

    “但是我很好奇一件事,您这么爱您的小鸟,可他们……”魅魔青紫色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真的不会嫌你恶心吗?”

    第五狱的风穿过墙上通气的小孔,发出凄厉的嘶吼,萤石照亮了魅魔唇间的尖牙,亮起恶毒的光彩。

    他能感受到阿斯莫杜僵硬——多少年了,他终于把这把无数次搅烂他肺腑的毒刃插到这个人身上了。

    “斯伯纳克!”

    一道匕首击破了隐藏的屏障,狄斯灵巧地让开一步,刀刃擦过他的脸,重重地插到墙壁上。

    狄斯转头便看见了瓦沙克。

    “果然……瓦沙克,你还是那么冲动。”

    “总好过忘恩负义。”

    瓦沙克嘲讽了一句,便不再理他,而是看向阿斯莫杜:“我不能忍受他对你说这种话。”

    阿斯莫杜似乎是在叹气:“瓦沙克……”

    “我更不能忍受你的沉默。”瓦沙克打断道,“他凭什么敢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是你,阿斯莫杜,是你,你隐藏身份,一言不发……你不相信我们。”

    说到最后,瓦沙克双唇微微颤抖,眼圈泛红,含着水光。

    他相貌本就明艳,青蓝色的眼睛像冰雪融化的天湖水。

    不用转头,狄斯也能想象阿斯莫杜望向堕天使的目光会是怎样的专注缱绻。

    为什么、凭什么?

    连与生俱来的光辉都失去了的堕天使,凭什么还能够如此理所当然地吸引他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向堕天使走了几步,几道铁锁却突然浮现在他眼前,末端的尖刺散发着寒芒。

    是阿斯莫杜的法术。

    狄斯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靠近瓦沙克,转过身,走向门口。

    利特还站在门边,看着那边,脸上已不见之前的狡黠和猥琐,眼里是他熟悉的怅然。

    看着他,狄斯就像是在照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

    身后锁链响了几声,而后渐渐消失。瓦沙克的脚步声停在了阿斯莫杜身边,然后阿斯莫杜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你要为几句挑拨和我吵架吗?”

    狄斯听见阿斯莫杜这么说,声音温柔,带着几分诱哄。

    却没有正面回应瓦沙克的指控。

    狄斯嘲讽一笑。

    “看见了吗?只要这些天族出现,他眼里就只剩他们。”

    狄斯走到利特身边:“他就是这样的人,想要得到他的目光,就要做最热烈的火焰。”

    利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狄斯,似乎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眼神迷茫。

    这个时候,他倒显出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干净与青涩来。

    “我会帮你的,我的兄弟。”狄斯道,“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利特猛地睁大了眼睛,双唇颤动着,没能发出声音,只有血液顺着唇角淌下。

    他低下头,闪动着诡异光泽的弯刀刺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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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胸膛,再轻轻一转,搅碎了他的心脏。

    “来吧,让他再一次看见你。”

    ——“得到他,就可以得到力量;得到他,就可以得到知识;得到他,一切的灾厄和不幸都可以迎刃而解。”

    利特想起了从前草棚里那堆干枯的荆棘。

    他就在那上面出生,从母亲柔软的产道中滑落,落在上面。

    那上面还有没有剔干净的毛刺,童年时的他每次睡在上面,一边用指甲去剔毛刺,一边幻想他什么时候能把这些毛刺剔干净,那时候的荆棘堆睡上去又该是多么柔软舒适。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他们的领主便被另一个领主吃掉了,奴隶们换了主人,那堆荆棘也被一场火烧了干净。

    后来他睡在笼子里,睡在主人的床下,睡在血迹斑斑刑架上……总是想起那堆童年的干荆棘。

    直到他遇到大恶魔。

    ——“他看见谁,他就爱谁;他爱谁,他就满足谁,谁便能从他这里得到一切。”

    大恶魔在荒原里一抬手,利特便得到了一块珊瑚绒的毯子,他披着那块被贵人们铺在床榻上的珍贵布料,睡在大恶魔的腿上,枯草混着荆棘被丢进篝火,火光倒映在那双桃花眼里。

    当时他说了什么?利特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笑了起来,天光乍破,撞入被命运遗弃的奴隶怀里。

    他不再是个奴隶,他成了一个城主,城很小,很多人不服他,但他是一个城主。

    他可以睡在床上而不是荆棘堆,他可以鞭打而不是被鞭打,他把奴隶关进笼子,把奴隶挂上刑架,让奴隶睡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不会再随随便便地死去;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活着。

    ——“但他的目光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地停留,他的爱比天上的虹光还要变幻不定,你必须不断追溯、不断奔求……”

    可他就要死了。

    他的心脏碎了,血流了满地。

    他不久前才得到冠冕落到了地上,他本就是配不上它的傀儡,脖子一歪,它就摔碎了。

    ——“做你曾经做过的事,利特……”

    他曾经……

    ——“让他看见你……让他爱你,他爱你,你就能活……”

    他曾在火海和黑荆棘里爬向一个大恶魔,他咬下了他的血肉,可他到现在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大人物。

    他那时哪里来的胆子?

    他只是……想要活。

    多活一秒,多活一个呼吸、一个心跳,都算多活。

    那个人,那个能让他活下去的,阿斯蒙蒂斯。

    不是阿斯莫杜,是大恶魔阿斯蒙蒂斯。

    那道身影那样遥远,那双投落的红眼睛却让他想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太阳。

    太阳、太阳、太阳……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广阔和遥远,利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意识终于脱离了这濒死的躯体,去往另一个时空。

    他看见了太阳,那是一枚燃烧的火球,它投下的光被黑暗扭曲,第五狱的天空有了飞虹;他看见了覆盖整个第五狱的黑沼泽,十座城市与天空的五芒星相互映照,猩红的血河蜿蜒,在五芒星最中心的裂口处垂落;他看见大地的太阳落下,那个通往第六狱的裂口吐出雾霾,第五狱回到黑夜——

    他看见那张巨大的裂口说:“到我这里来,戴上我的冠冕,把黑羊给我。”

    “把黑羊给我,把晨星给我,把蛇给我……把群光给我。”

    “第一个祭品,黑羊,给我。”

    原来这就是“深渊”。

    利特想:关我屁事。

    深渊也好,堕天使也好,魔族也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大人物,那些宏大的伟业,既填不饱肚子,也救不活死人。

    絮絮叨叨,尽说些屁话。

    深渊说:“黑羊,给我,满足,给你。”

    利特说:那我要活。

    深渊说:“你,活。”

    利特说:你懂个屁的活。

    他不理会那些乱飞的时空,他往下找,很快,他找到了他的利特城。

    利特城正在崩塌,无数魔族尖叫哭喊。

    为什么会这样的困惑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多少年“利特”换了无数个,他甚至亲眼见证了上一个“利特”的死亡,但利特城一直坚固。

    但他很快忘记了,飞去城里。

    他看见不久前还挑衅自己的某个小领主被一块石头当头砸碎,血肉溅了满地。

    他看见几个崽子蜷缩在乱石堆里,他们赤裸的身体都是血,相互拥抱着,做彼此的衣服和城墙。

    利特知道真实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他们在拿彼此当肉垫,死了一个,活着的几个还能加餐。

    这没什么,无数魔族,无数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随即,心念一动,无边沼泽有了尽头,大恶魔的法师塔安静地矗立,他送给大恶魔的奴隶应该是发现不对躲塔里去了,他没找到他们。

    那些巨难吃的果子挂在叶子下面,围绕着整座法师塔,那些插在地里的玩意儿还在发光,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

    于是他对深渊又说了一遍:你懂个屁的活。

    他听见黑暗的怒啸,听见枷锁和足以碾碎他的利齿碰撞,他终究还是要彻底玩完了……他这么想着,却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滚。”

    是大恶魔的声音。

    还有完没完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