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弥散的红光退去,灰雾笼罩下来,便是第五狱的夜晚。
巷道如同迷宫般狭窄混乱,巷角堆积着不明物,影子和腥气都被困在狭窄的空间里。
奔跑和打斗让两侧紧闭的门窗更紧了些,一只千足虫卷曲着身体,爬过绒毛般的霉菌,飞快地窜进层层叠叠的缝隙。
紧接着,重物倒地,溅起数道血水。
“逃犯”与追兵同时一愣,夜晚的雾气突兀地浓郁起来,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深夜,瓦沙克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刺向一侧,却被一只有些熟悉的手抓住手腕。
“是我。”
下一刻,黑雾散去,千足虫重新从缝隙中爬了出来,爬过几具魔族的尸体。
眩晕的时间只有一瞬,瓦沙克估计了一下,他们并没有转移太远,大抵还是在城里。
大恶魔的身体很烫,呼吸也是烫的,血液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仿佛要破开那一小块皮肤。
不久前他们分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夸张到这个地步。
深渊是如此迫不及待……
“你怎么进城了?”
瓦沙克正心烦意乱,没好气道:“我不进城,眼睁睁看着狄斯那家伙往你身上爬吗?”
想到之前远远看见的场景,他心中便一阵恼火,话说出口,才发现语气不太对。
难得的,瓦沙克先移开了视线,别别扭扭地解释:“狄斯盘踞第五狱数万年,早被侵蚀得差不多了,深渊要对付你,他便是最好的媒介。”
阿斯莫杜看着他。爱,痛苦,欢喜……所有美好和不美好的一切在深渊贪婪的唾液里,就只剩下被扭曲的情欲——但有的人,看见便觉得快乐。
“我没事的,瓦沙克。”
瓦沙克偷偷回眼,看见的便是眉眼弯弯的大恶魔。
——几次相见,他都没见过大恶魔笑过……可那个人是很爱笑的。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笑容,阿斯莫杜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勉强压下了唇角。
但真正的笑容从来都是藏在眼睛里。他虽抿着唇,眸子里却全是细碎的光。
而在瓦沙克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象征夜晚的雾气从缝隙里挤进了这个原本是不大的房间,那张陌生的、属于‘阿斯蒙蒂斯’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迷蒙。
“瓦沙克?”
阿斯莫杜察觉到不对,他伸手,却又被堕天使抓住了手。
力气不大,却格外执拗。
“……你中了魅魔的毒?”
阿斯莫杜撩开瓦沙克抓着他的那只手的衣袖,看到小臂处的伤口后微微皱起眉。
伤口很浅,看形状大概是被魅魔尾巴的尖刺所划伤。
堕天使的体质恢复从来都很快,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下还凝结着大片的近乎黑色的紫色,如果要清除毒素,势必要重新撕裂伤口。
瓦沙克却还不老实,挣开阿斯莫杜的手,抓住了一缕他的发丝。
触感并不似记忆中柔顺,但这点细微的差别很快地变得模糊,渐渐地,眼前的大恶魔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叠起来。
是因为毒吗?
魅魔最大的特点是浑身的毒素,毒性不致命,却很麻烦,它会让猎物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会陷入幻觉,只能任由魅魔狩猎。
瓦沙克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狄斯城,阿斯莫杜坐在书桌后写信,旁边还有一本魅魔毒素研究笔记,瓦沙克坐在桌子上,看着他神采飞扬地给拉斐尔炫耀他的成果,顺便帮他出点气拉斐尔的馊主意。
“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瓦沙克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深井,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只能听见自己突兀的呼吸,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圆圆的天。
他看着那双眼睛,鲜红的,与记忆中生机勃勃的翠绿截然不同。
“在伊甸园里,我和阿斯……”瓦沙克哽了一声,“和阿斯说,我一定会找到他藏起来的花样……”
他问:“我这次找对了吗?”
阿斯莫杜沉默了很久,面容藏在影子里,看不真切。
“瓦沙克……”
他伸出的手又一次被捉住了,堕天使顽固地摩挲每一根手指,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戒指了吗?”瓦沙克问,“你为什么不戴了?”
他扯开阿斯莫杜有些散的衣襟:“还有这里,当年……”
入目的不是柔软的皮肤,而是大片猩红的鳞片,随着胸膛的起伏张合,甚至还在向上蔓延。
瓦沙克似乎终于清醒了些,他怔怔地看着那些鳞片,又重新抬头,看向那张脸,双唇微颤,眼泪先落了下来。
阿斯莫杜叹气,手捧住他的脸,帮他抹去眼泪,说不出的温柔:“我们先把毒解了,好吗?”
他在哄他。
他、只、是、在、哄、他。
他在转移话题,他不打算给他答案,他不打算回应他,他一开始就在骗他,一开始就在与他划清界限……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为什么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爱呢?
他那让他逃出深渊、让他飞上高天飞入伊甸园的、不顾一切的爱呢——
瓦沙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你不爱我们了吗?”
他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瞬间。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叹息:“我怎么会不爱你们?”
“那你是不爱我了。”
“……我爱你,瓦沙克。”
空气里,除灰尘和木头发霉的气味,还有另一股馥郁的味道。
那是阿斯莫杜的味道。
瓦沙克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踮起脚,双手环抱着阿斯莫杜的后颈:“哪需要……那么麻烦。”
他呢喃着,报复似的咬住了后者的下唇。
阿斯莫杜闷哼了一声,瓦沙克这一口没留情,他松开牙齿,阿斯莫杜的唇上便留下一道牙印。
“大恶魔的唾液就是最好的解毒剂……”瓦沙克贴着阿斯莫杜的唇,“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阿斯莫杜的后背撞上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难道你不想吗?还是……你又要骗我?”
阿斯莫杜靠着门,风穿过半座狄斯,带来或远或近的声音。
他闭上眼:“我……没有骗你。”
“你说你是阿斯蒙蒂斯,你说你是大恶魔……你把真话藏起来,便算是没有骗我。”
“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不理直气壮地说你是‘一只大恶魔’了?”
“不要折磨我,瓦沙克……”
“明明一直是你在折磨我!你看见我的迷茫,看见我的困惑,看见我的急切,你握着能救我于水火的答案,却怎么都不肯给我——”。
“你是个混蛋……”瓦沙克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不像样,双唇颤抖了半天,终究是吐出了那个名字:“阿斯……莫杜。”
门外,有脚步停在了门口。
夜雾又湿又沉,像是压在人身上的湿泥,随时准备从鼻腔和眼眶中钻入身体。
持杖的诗人安静地站着,他身旁是一片空白的破旧墙壁。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伊斯塔平静地转身。
“这一路应该有八十二步。”达伦道,“现在只有七十七步,我回来找少的那五步……”
他顿了顿,向四周打量了一眼:“看来就是这儿了。”
伊斯塔也四下看了一眼,笑了笑:“大概。”
达伦一步一步,目光仔细打量着经过的空间:“你比我先来,应该有更多发现才是。”
“运气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伊斯塔,法师的世界没有偶然。”
“但命运需要,如果故事的一切都在计算好的轨道上,诗篇就没有浪漫可言了。”
夜雾深沉。
达伦停在一处许久,借着手心亮起的火光,细致地在面前的墙壁上搜寻着:“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你当年突然不告而别,百年间没有任何消息,”他看向伊斯塔,“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
“你我皆知,无论是深渊,还是狄斯、摩洛,都不可能真正阻拦路西法,上三狱多少大小领主的头挂在了七芒星旗之下,如今……”
“是啊,地狱统一在即,路西法、萨麦尔、利卫旦、拜帕、尼德霍格、该隐……多少大人物登台又退场。”伊斯塔道,“这等壮阔的史诗,亲爱的,你要诗人如何安坐?”
达伦挥手灭了火,又重新走动起来:“这倒是你的性子。那么……死而复生的那位,你又要为他做一首怎样的长篇?”
“故事尚未结束,诗篇要如何结尾?”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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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道,“若你我都能活过这一遭,我一定请你做第一个听众。”
“你倒是不着急。”
“着急写不出好作品,何况……”伊斯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看你似乎也不是很着急——还有心力审问我呢。”
“着急又如何?难道我们还真要杀掉一个高阶堕天使不成?何况那位堕天使们的‘欲望之君’就在城内,说不定……”达伦意有所指地往一处墙上一瞟。
伊斯塔道:“狄斯可说了,那位状态可不怎么好。”
“那也是一位君主。”达伦道,“你觉得我们能对付?”
伊斯塔眼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搭在手杖上的右手轻轻敲击。
“你一向对狄斯言听计从,居然也会说这话。”
达伦沉默了一瞬:“时局如此。”
“你要背叛狄斯?”
“不,我不会背叛他。”
达伦看向东方,那里隐隐约约可见一座类似高台的建筑。
“空中花园……你我都知道它的价值,如今魔族的多少法术,是那个时代的遗留?可当年天族退兵,魔族重新占据十城之后……这么多年,也只有狄斯想要重建它。”
伊斯塔道:“我记得,你的老师当年就是受到狄斯的邀请而来,可惜……”
“那是个蠢货。”达伦道,“他和我们的大部分同胞一样,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小点儿。”
他的声音微冷:“如果空中花园得以重建,第五狱这些年能诞生多少法师?十城又岂会一直是分裂的状态?再有深渊的力量,与堕天使大军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便是不能胜,有这样的实力坐下来谈判,也好过如今。”
伊斯塔叹气:“如今再说这些,也已经晚了。”
“如何会晚?”达伦向他走了两步,“无论潘地曼尼南对那位是什么态度,这对你我都是一个机会,以狄斯与那位的旧情,他不做多余的事,坐稳一城之主的位置也不是问题。有空中花园最初的建造者的支持,重建也会更加容易……”
“所以你觉得……”
“我们不能真的让一个堕天使死在城里。”
没有明说,但伊斯塔明白了,提醒道:“被狄斯知道了我们俩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狄斯终究不是一个法师。”达伦看着伊斯塔的眼睛说道。
伊斯塔与他对视,先是微微一笑,而后突兀地叹气:“我可尽力劝了啊。”
说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阴影处:“你可都听见了。”
达伦脸色微变,回头。
是狄斯。
魅魔如同一道紫色的鬼影,下一刻,法师便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空间泛起无形的波澜,陈旧的木门安静地矗立,达伦跌坐在一旁,捂着胸口咳嗽。
狄斯踹开门,空空如也。
潮湿的空气被清洁一新,伊斯塔顺手在旁边堆积的木料上抹了一下,搓了搓指尖,轻笑:“还真是干净。”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呢?”达伦咳了几声,“瓦沙克也不是什么小人物,真杀了他,便彻底惹恼了路西法,又有什么必要?”
狄斯回身,揪住他的衣领:“蠢货!”
“你知道什么?天族是什么作风?”他指着空荡荡的房间,“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
“情分在他那里没有价值!魔族?第五狱?你以为他在乎?他的眼里从来没有魔族!只要对‘他的天使’有利,让他拿整个第五狱的魔族的命去填,他都不会犹豫!”
“那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达伦道,“难道你认为杀了瓦沙克,他就会倒向我们,我们就能阻止堕天使军团吗?”
狄斯被气笑了,他松开手:“那好,就按你的想法,我们向那群鸟翅膀屈膝,然后……你以为我们能得到什么?”
“你只知道‘空中花园’当年是法师的聚集地,那你知道他们在那儿研究什么吗?”他笑了一声,“研究可以在深渊存活提供给魔族食用的‘正常’的食物……你想试试吗?”
“你以为那群伪善的鸟翅膀会允许魔族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食物、奴隶、血祭……达伦,你是一个法师,你读的书不比我少……你告诉我,他们会吗?”狄斯抚摸达伦的脸,动作近乎温柔,“还有你的那些实验,你骄傲的实验品们……你以为,你到时候还可以继续保有他们?别傻了。”
他用力捏住达伦的双颊,捏到变形:“不要有下次,我亲爱的达伦,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