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鱼对视了一会儿。
“领主先生，”伊万试探着问，“您一不小心又咬钩了吗？”
大抹布的声音还是很沉稳平静，两只像翅膀一样的鳍顺着水流微微摆动：
——拉我上去。
很难理解这条鱼。
伊万觉得自从来到这片海域之后，他遇到的事情就越来越诡异了。
其实不是很想把它再拉上来，但是大抹布咬着他的鱼钩不放，他又够不着它，没有别的办法。
伊万在心里问系统：“这种情况怎么办呢？领主不愿意走……我总不能每天把它推下去又钓上来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以将船体进行改造，方便领主上下。】
伊万：……
他想要的并不是这种方案，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确实方便很多。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提议：“……好吧，那你改改。”
眼前的船沿上出现一条金色的切割线，形成了一个类似隔板的结构，并且变成了折叠的形状，明显增厚了不少。
改造完毕之后，可以将船沿放下来，延申到海里，大抹布就可以更轻松的上下了。
伊万看着船身重构完毕，趴在船沿上对领主说：“你先往旁边让一下，我把船沿放下来。”
他说完，领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类似于“你怎么不早说”的复杂神情。
确实，他们刚刚那么努力的在船沿上挣扎……
伊万有些讪讪，不过领主也没说什么，往远处漂移了点。
他将船沿放进水里，就成了一个浸入水中的斜坡。
蝙蝠侠盯着那个被放下来的斜坡。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去海里之前，这块船板并不能拆卸。
所以……是伊万在这段时间改造了这艘船？
可能性很低。
时间太短，甲板上也没有工具；而且看伊万的样子，他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回来。
那么是谁呢？
蝙蝠侠想着，与其说是某个人改造了这艘船，不如说这艘船本身进行了变化。
已知伊万拥有某种权限，这艘船也并非什么普通船只，而是可以抵御风浪和未知黑暗的船只。
他说：“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船沿是可以放下去的？”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伊万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斜坡。
他挠了挠那头乱发，并且因此变得更凌乱了：“……因为之前确实是不能放下去的。”
——你在刚才改造了船？
“呃……算是吧，想让您上下的更方便一点嘛，”伊万笑了笑，明亮的绿眼看着蝙蝠，“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那双绿眼正盯着蝙蝠侠。
蝙蝠侠本不应对这个青年的目光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在此刻，被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盯住时，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慎重对待这个问题。
他说：“因为我迷路了。”
那双绿眼瞬间睁大了：“诶？”
蝙蝠侠接着说：“船已经走了一整夜，昨天晚上还有飓风，我找不到过去的路了。”
伊万看着眼前大抹布鱼脸认真的样子，陷入沉思。
……昨天晚上确实。
他来这里这么多月，也鲜少见这么可怕的晚上。
不过……鱼也会迷路？
而且眼前这个鱼还是领主，按道理这一整片海域都应该是他的啊？
它还歪着脑袋用一只大蓝眼盯着自己看。
……总觉得大抹布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是……你是领主啊，这片海……”
——海中的领主并不只有我一个。
大抹布的声音很平静，显得很理所当然。
蝙蝠侠判断过为什么伊万叫他领主。
哥谭属于他，他自然可以称作领主，那么蝙蝠家族的其他人也有概率属于【领主】范畴。
而且伊万看起来不太聪明，又没钓到过别的领主，这么解释一点问题都没有。
哦……确实。
那看起来，领主其实……也没有那么特别？
可能只是体型特别大、会说特别多话的大型鱼吧，还有点笨笨的呆呆的。
……总觉得领主的逼格碎了一地。
领主从一条孤胆英雄鱼变成了憨憨鱼。
这样看来的话，之前很多时候领主压根不搭理他，还偷偷摸摸的用庞大身躯做各种小动作就可以理解了。
因为它是一只憨憨。
说实在的，就算这些鱼可以说话、交流、信教。
但是它们确实还是鱼啊，脑袋其实没有多少内存的，所以那些特别小的鲱鱼说不了几句话，体型这么大的领主却能说很多话，也是很正常的。
在心里完成了逻辑闭环的伊万心情都莫名好了许多，他看着还在水里飘着的蝙蝠，说：“您还不上来吗？”
大抹布这会儿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了，很高冷的下了指令：
——保持原样，别放走它们。
说完它就沉入了水中，带着伊万的鱼线哗哗下沉。
……是要他原地待命的意思吗？
他的鱼钩还没收回来！
可恶！
在把鱼竿固定住以免被拽到海里去之后，伊万去控制室里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根稍显老旧的钓竿。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他有作为一个钓鱼佬的自觉。
就在伊万用老钓竿钓鱼的时候，身后的凹槽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海鳗布鲁克突然开口：
——先生，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伊万回头看过去，海鳗正用它那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嘴对着自己。
旁边那些鲱鱼都在看他。
伊万没动，继续坐在原来的地方钓鱼，说：“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想带着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
伊万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无论去什么地方，也就是一直钓鱼而已。
——先生，如果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生活显然是混沌的，你一直在……做这些事情，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是否也证明了你心中有所不安？
——不安会让人焦虑，焦虑则通常导向两个方面，一是彻底的虚无，二是焦躁的徘徊。先生，要是您有什么顾虑或者困惑，也许我可以为您解答一番……
——我很抱歉之前在很多事情上说谎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一名传教者，虽然您不想加入我们的教派，但凭借一些开导教徒的经验，我还是能为您解答一些问题的。
这海鳗说话还头头是道的。
伊万心里这么想着，思索着它的话。
已知领主是个很高冷的憨憨，似乎并不怎么容易交流。
已知他和这条海鳗有点矛盾。
已知领主现在自己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些和它认识的子民也一时半会儿的走不了。
看起来他确实可以考虑和这些鱼说说话之类的……
只不过，海鳗现在突然提出这种建议，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伊万随口道，注视着阳光下的湛蓝海水：“我会考虑。”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病的越来越不轻了，竟然和一些信邪.教的奇怪鱼类聊天。
船底，一块漆黑的毯子又悄悄沉了下去。
阳光在空中变幻着角度，温度逐渐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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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中午了。
钓竿还连接着领主蝙蝠，它不知道下潜了多深、游走了多远，鱼线已经消耗了一半。
伊万平时钓鱼都用不着这么长的鱼线。
……想到领主那么的劲儿，会不会到时候会拖着船到处跑？
他叹了口气。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些事情了呢？
温度升高之后，浅水凹槽中的水就稍微变少了一些。
伊万拿了一个大盆，从海里舀了一盆水，倒入凹槽之中，鲱鱼们就很活泼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了。
海鳗很矜持的摆动了一下尾巴。
——感谢您。
伊万就继续钓鱼。
直到临近傍晚，来自上方的光线明显减少，海面呈现出一种灰调的橙红色，蝙蝠才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大抹布像是一张大黑毯子一样飘过来，把两个软软的犄角放在了斜坡上，随即宽大的鳍用力摆动，尾巴也甩来甩去，试图登上船。
但是它浸在水中有一段时间，身上全是水，努力了一会儿，就算鳍像是翅膀一样不断扑腾，也只有七上八下了。
它努力无果，稍微退后了一点，偏过头，用一只蓝眼盯着在旁边看好戏的伊万，冷冰冰的说：
——拉我一把。
“啊……哦。”
伊万还在旁边站着，突然被点名，打了个哆嗦，连忙走近。
“你先张开嘴，我把鱼钩取出来，然后再拉你。”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船上的灯光已经开始亮了，船身附近的海水反射着金色的波纹，深沉的黑色让伊万有些不寒而栗。
他知道他们得赶快了。
大抹布不疑有他，就张开嘴，让伊万伸手进它嘴里摸索了一阵，取下了钩在它嘴里的鱼钩。
随即，伊万把身体卡在旁边结实的船沿上，一手抠着它的嘴巴，一手去拽它的宽鳍，非常用力的试图把它拉上来。
一人一鱼努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领主本鱼争气，部分身体到了甲板上之后，硬是凭借着无与伦比的神奇弹跳力跳上了甲板，整个船又一次狠狠向下沉了一些，大量海水顺着斜坡涌上甲板，混杂了一些暗色的液体。
伊万手忙脚乱的把船板固定好，将甲板上的灯全部打开，亮堂堂的让人很安心。
在拿出拖把要拖甲板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些海水中掺杂着一些暗红的液体。
……这些是血吗？
他顺着液体流动的轨迹向上看去，果然看到蝙蝠的肚子下方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是这附近的领主把你打伤了吗？”
——我没事。
依旧是沉稳嘶哑的男声，带着一点点气喘，压低的声线莫名让伊万的耳根麻了一下。
“……真的不需要我……”
——不需要。
……好吧。
虽然它有点笨，但是它还是那个孤胆英雄，是一个大领主。
“那你至少吃点东西？”
伊万转头去控制室把装着小鱼小虾的罐子拿了过来，殷勤的要给大抹布喂食。
好在它并没有拒绝，type-c形状的大嘴张开，他就把一整个罐子里的小鱼小虾都倒了进去。
大抹布不声不响的就吞下去了，一只蓝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若无其事的转开了。
看起来这么点存量对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伊万看了眼空空的罐子。
……难道他以后不光要钓鱼自己吃，还要抓小鱼小虾来喂大抹布？
而且，领主大人要吃饭，那……
他又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甲板上那些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的鱼们。
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负担很大啊。
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