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每次回老家感慨这座城市的变化,许多往日参照,都是与Z同在的场景。
二三年,闺蜜的弟弟考上Y中,闺蜜妈妈在Y中附近租了房子,位置不是很好,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学区房难租。
我又去了那家商超,终于完成人生第一次看望长辈独自选购礼品。
我以前大概真是一个非常不懂事的人吧,那是国庆,记得提着东西去找闺蜜,把开门的阿姨惊坏了,问我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安在房间卷头发,笑嘻嘻说:“苏苏总赚大钱啦!”
我说以前都空手过来白吃白喝住好久,阿姨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一点心意而已。
阿姨收下东西说,哎呀你以前也老给安买礼物,家里杯子堆得跟山一样,她都说是你送的,你们两个从小学跳舞就认识,都多少年了,你来阿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样,下次别买这些东西了。
我和卷头发的安,对视一眼,她看戏似的笑,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妈妈,其实那些杯子根本不是我送的,只是以前不想暴露早恋的托词。
阿姨就先提到Z,问我是不是要跟男朋友考虑结婚了。
我糊弄过去。
春节前看完他爷爷,当晚在我家楼下就大吵一架,预想中的双方父母见面成了再也没影的事。
后来过了春节,我和Z的关系虽然缓和过来,但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是鸡蛋被煮熟定型后再也不可能逆转的“不一样”。
翻便签记录,那年三月我去了上海。
大学时,Z就一直催我去打九价,我一拖再拖,说嫌麻烦,说怕打针。
他一提再提,说女生越早打越好,最后到这一年,他直接约好医院,通知我必须过来,说买好车票订好酒店,他会来车站接我,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不见他的任何亲人朋友,只是打疫苗,随我愿意在这里玩几天,保证不麻烦。
那时候,我们之间也不算太坏,只要Z不提结婚和未来,仍像正常情侣,一旦提了,轻则冷场,重则冷战。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说,好像有种微妙的氛围炸弹埋在我们之间,见面依旧开心,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话里有话”。
我大学来过几次上海,也去过Z在上海的家,每次来都不给好评,一如他曾经评价我的老家。
不一样的是,我安慰他,他就开心了,他安慰我,我持续抬杠。
Z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
我说:这里生活节奏快,压力大。
Z就说:以后又不要你工作赚钱,你会有什么压力,你享受生活不就行了。
我说:享受不了,出门总堵车,待在这里就烦。
Z说:一线城市就是这样,北京也这样,容易堵车就算是一个缺点,但是不是也有优点,比如医疗条件好……
我把脸扭去看车窗外面,Z就知道我不想听了,接着车里就会陷入让彼此都不舒服的沉默。
那次也一样,打完针,从思南路出来,Z缓慢开着车,介绍落叶不扫,永不拓道的百年老街,很漂亮,值得来逛一逛,有个思南书局,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接话,说:还不是照样堵车。
然后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后来去吃饭,上了一个高架,更是堵得不能动弹,但那天上海的晚霞特别好看,我们就安静坐在车里,车载音响放着歌,每一首我都很熟悉。
我问Z:你不是喜欢周杰伦吗?什么时候开始听韩文歌了,你的歌单跟我的好像。
Z说:因为这就是你的歌单啊。
我惊讶,我从来不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
Z解释说:音乐软件上能看到你在听什么,是喜欢周杰伦,但更喜欢你。
虽然车流一动不动,但晚霞更好看了,车里放的歌,是李遐怡的《能听见我的心吗》。
高中班里放恐怖片的晚自习,我因为害怕,趴在桌上一直单曲循环的也是这首歌。
我喜欢这首歌很多年。
密集堵塞的车流上空,有飞机飞过,很低很近,我说:“怎么飞得这么低啊。”
Z故意说:“怎么,现在连上海的飞机也要讨厌啦?”
我扭头瞪他,他就笑了。
然后把我的手拉过去,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气氛好像又重新好了。
等餐的时候,我托着腮,他看着我说:你总是懒洋洋的,看到你我也懒洋洋的。
那阵子可能太敏感,Z说的任何话,我都要往“他是不是想改变我?”这方面想。
当时以为他在挑剔我,就有点不开心说:我没做任何事,也没有要求你跟我一样。
Z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很放松,懒洋洋的,你不用做任何事我就会这样。
之后留在上海的时间都很开心,但无济于事,“结婚和未来”仍如一个巨大的隐患。
甚至到国庆,我父母觉得从春节到现在,我跟Z已经好了,应该按原来的计划推进,对我拒绝Z国庆来我家的请求,大为不满。
我的回复是:没必要。
对Z,对父母,都这样说。
等安卷好头发,安的弟弟补课回来了,Y中居然换了新校服,当时很想发信息告诉Z,想吐槽新校服好难看,跟我们那届的根本不能比。
但因为拒绝他国庆来我家拜访我父母,我们前天刚在电话里不欢而散,所以也就作罢。
但心里仍想到许多过去的事。
我们那届是蓝白色的运动服,搭白衬衫,因为年轻开明的班主任,我们班还定做了班服,在一些校集体活动日,比如运动会,我们就会穿班服。
我记忆最深的是高二的运动会,记忆深是因为留下的照片多。
但实物照片只有一张。
那是我们班一个喜欢摄影的女生洗出来送给我的,她那天带相机来操场记录,喊“苏苏看一下镜头”,照片里,我便牵着气球,另一只手比耶微笑。
我留着齐肩短发和那时候正流行的空气刘海,身后不远处,Z侧站,扶着我们班红色的班旗,运动会,背景里的操场很多人,但他依然远而最醒目。
这张照片是我带回家的唯一一张高中照片,可能是觉得有意义,我妈妈用相框裱了,一直摆在我房间的桌上。
我和安一本正经分析Y中更换校服的原因,说我们那时候的校服一看,校服像情侣装,新版换成了荧光橙和深蓝撞色的冲锋衣款式,又土又扎眼,哪怕男女穿上站一起,也只会像是一块去大街上捡垃圾完成社会实践的。
结论是:新校服是杜绝早恋的利器。
安的弟弟在旁边听了,表示很受伤,错过了好时代。
阿姨打听我高中租过的房子,问还能不能租,我说那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房子,这些年,一直宁愿空着也不租,说是他家儿子大了随时可能会结婚,一租三年很麻烦。
阿姨说我那时候住的地方好,出门就是学校,早上至少能比其他人多睡十五分钟。
是挺近的。
记忆里,我好几次,赖床赖到快六点五十,刷牙洗脸换鞋出门,一路狂奔,能擦着七点的早读铃,一边喘一边进班。
每次我这样进来,Z就在后排看着我,然后第二节课结束的大课间,他就会去食堂给我买早餐。
有一次,我在趴在班级门口的栏杆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面包,大课间走廊闹腾,有人串班,有人追逐打闹。
那位烟花兄啃着掉渣饼晃过来,喊我:苏爷,在喝奶茶啊?
Z在这个学校交到的朋友都挺中二,这位“烟花兄”和转班去楼下的“花蝴蝶”都不正常喊我的名字,他们有理有据,说喊Z“哥”,我比Z更厉害,必须大一个辈分。
我说:喝奶茶怎么了?
烟花兄神秘兮兮凑过来说:你知道为什么每次Z都给你买红豆奶茶吗?
我啃面包啜奶茶说:不知道啊,红豆奶茶挺好喝的。
烟花兄说:因为红豆奶茶在食堂的饮品窗口,菜单牌上写的是“相思奶茶”,懂了吧?
当时就是震惊,不信。
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拉着六六特意去食堂看,真的是“相思奶茶”,六六也第一次发现,在旁边说好妙,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上大学之后,我和安难得回老家相聚,所以拒绝了阿姨留在家吃饭的请求,出门打车去新广场那边。
她家为了陪读刚搬过来,安对这片不是很熟,对我说:“你对这边应该很熟吧?”
我说,也不是很熟了,只晓得这边房价涨了不少。
司机师傅忽然搭话,说现在不涨啦,都在跌,就前面的碧桂园好一点。
安就问:“你高中有个暑假是不是经常去碧桂园找Z啊?我记得有一次你还喊我过来,游泳吗?”
是的,游泳。
高一暑假Z回了上海,为了能早点回来,想尽理由往返,高二暑假就以需要补课之名,留在了这边。Z说他爸爸完全看出来了,意味深长说“喜欢补课就好好补,开学要是没进步再找你算账”,就成全了他。
我们上午一起去补课,下午我睡醒,就去健身房找他,健身房旁边有阅读书吧和一些室内球场,但我懒得动,就坐在休息区喝饮料陪他。
他说我没有参与感。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他来教我学游泳,他说游泳很简单。
我第一天下水就呛到鼻子痛,第二天就知难而退,火速放弃。
但后面还是来了很多次。
陪Z,他游泳,我在浅水区活动,或者就坐在泳池边踢踢水。
有一次他把我拽下来,移到深水区,他假装放手,我害怕,只好扑过去抱他。
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对我们来说太超过了,彼此都害羞起来,他要更不自然一点。
然后我就装生气说:“快把我弄上去,我不玩了。”
就是在这个泳池,我故意问过Z一个十分老土俗气的问题。
据说是男性的世纪难题。
——假如我和你妈妈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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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时纯粹是开玩笑。
但至今记得他当时站在泳池里的反应。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有点难过的样子。
他说,他忽然觉得他很对不起他妈妈,他妈妈那么爱他,可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我是更重要的。
看到他这样,我也觉得难过,立马跳下去,抓住他的手,安慰他:不会的,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我只是开玩笑,你妈妈很爱你,你也很爱她就好了。
十年后,我们再聊到当年在碧桂园学游泳的事,Z完全记不起来这部分了,说只记得每次游完泳,我要去买一个菠萝汉堡,只吃里面的菠萝。
还有一次出来,撞见英语老师,我们两个立马狗狗祟祟从室外滑梯那边跑掉,然后还是去买菠萝汉堡,还是只吃菠萝。
英语老师这段我不太清楚了,但是菠萝汉堡记忆深刻,因为我把失去菠萝的汉堡塞给他,他说把这个吃了就白健身了,但还是象征性的咬了口,再丢掉。
Z不记得泳池那段了,甚至想不起来我问过那样俗气的问题,也不记得自己的回答。
有时,我也会朝自己叹气,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没劲的人,放弃就释怀,得到就珍惜,这两点,我都没办法干脆做到。
曾在《空白页》里写:就像踩上水中的汀步,蹑步而行时,人总是既希望稳稳踏过,又幻想着猝然落水。
我似乎也是如此。
即使在美好时刻,也要预想下一秒可能会破碎。
人不够沉浸就不够开心。
年少时,Z说“我更重要”,我很感动,但仍在心里暗存保留,觉得十几岁的情话也不能太当真吧。
十年后,面对他搜索记忆的茫然,我问他:“那你现在面对这个的答案是什么?会觉得很为难吗?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神经病,如果换成别人来问我——”
“先救你。”
已经回答了,但Z仍像在继续思考,说:“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回答,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情况,我到底会怎么反应,但是在脑子想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人要如何叩问真心才会觉得满意呢?
还是永远都不会满意?
是不是要在爱脱口而出的一瞬,人就死掉,才能证明永恒?
什么是永恒呢?
值得人这样用试探和猜忌去追逐一生。
今年姐姐跟我聊到,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对亲近之人,就是要说反话说重话。
这个问题,我有一点发言权。
有些人不是天生悲观,甚至可能也不涉及什么童年创伤或是家庭阴影,纯粹是一种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权衡。
比如,别人说爱她,她就在心里往坏处想,假的,或者,是真的也肯定爱不长久。
她一定要这样去想。
她绝不可能百分百的雀跃开心,心想:有人爱我,好耶,应该会一直爱。
“损失厌恶”,指人们面对同等损失和收益时,对损失的敏感程度更高,带来的负面情绪强度至少是收益的两倍。
有时候,不是人不愿意相信美好,而且下意识想把风险损失降到最小。这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和“觉得你可能会变心”,就像一种下注策略。
第一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会面临两种结果:
一,一直爱,对预料到的事,人往往反应平平。
二,变心了,这是没预料到的事,震惊,伤心,天塌了。
第二种,选“觉得你可能会变心”,也会面临同样两种结果。
一,变心了,早已预料,没有震惊,伤心也很小,天不会塌。
二,一直爱,这是没预料到的事,惊喜,开心,无限幸福。
对于这种权衡思维的人来说,不是傻子都会选第二种,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的“说反话”“说重话”。
旁观者能看出来这是在破坏关系,但身处其中的人意识不到,这是她的本能告诉她的“最好的选择”。
朋友今年感慨,说感觉现在不幸福的人好多。
我说,保持幸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是因为幸福不易,幸福才如此珍贵。
很多时候,我们都说不出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不幸福,当我们怨怪别人,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给足我们安全感,让我们放心去爱的时候,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永远做不到百分百沉浸,无论对方做再多,也不会放心去爱的。
一疑永疑,怀疑爱的人永远得不到爱。
爱总是陡然降临,但彼此“看见”可能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我以为我生下来就会爱,我爱父母,我爱朋友。甚至,我在自己的小说里写过“喜欢就不会太辛苦”这样乐天的话。
但实际上,玛丽苏世界简化了人性的复杂程度,真实世界里,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两个人,就像两个缝隙不同齿轮试图嵌合,想要一直爱下去,良知,勇气,智慧,恒心,缺一不可,其中一项有所欠缺,都会爱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