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柚西柚 > 3. 03
    想到高一的冬天,感觉雪一直下个不停。那时候我住校,期末复习是出门晚归的借口,天气好冷,刚好可以和Z戴同款不同色的情侣围巾,是我挑的,酒红配藏青。

    我住的那栋女宿,靠近校墙栏杆,每次Z送我回宿舍,我上楼,再去阳台,等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他刚好走到校外。

    在连日落雪中,第一个学期走到尽头。考完试当天Z就回了上海,宿舍楼里也充满万向轮拖拽下楼的声音。因为父母有事,我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家。

    天暗下来,整栋宿舍就变得空荡又安静。

    当时我躺在宿舍床铺里,心情很差,也没有开灯,Z打来电话问我的情况,我说室友都走了,感觉整栋楼都空了,就剩我一个了,有点害怕。

    他安慰我,一直陪着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Z让我到阳台去,我一头雾水也照做了,披着小毯子打开阳台的门。

    外面路灯的光映进来,雪停了,校路无人,空气冰冷。

    我问他到阳台来是要干什么。

    刚问完,头顶就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砰一声,彩光四散。

    Z在电话里问我看到没有,好不好看。

    我傻了好一会儿,说看到了。

    真惊奇他是从哪儿找的人,来校墙外放烟花,且位置如此准确,就在他平时走到校外,我会在阳台跟他挥手打招呼的地方。

    烟花很响,还留在宿舍的女生都跑到阳台来,空荡的宿舍楼一下又闹腾起来,连旁边宿舍都还剩两个人,一楼的宿管阿姨也披着外套一脸懵跑出来问是谁在放烟花。

    Z问我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没有那么怕了。

    那时候还未成年,不敢跟家里人说谈恋爱的事情。妈妈来宿舍帮我收拾东西回家,Z送的礼物太多,绞尽脑汁才给那些物品编出可信的由来。

    放寒假回家,几乎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跟Z打电话。

    记得就是这些电话里的某一通,Z说:完蛋,我爸好像知道我谈恋爱了。

    我问原因,Z说,今天他爸爸来他房间说事情,无意发现他书桌上放了一本《红与黑》,他爸爸翻了两下,眼神立刻变得耐人寻味。

    回老家前,Z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训练,回老家之后,Z开始看司汤达……

    不止他爸爸意外,我也很意外,他看起来不像对文学有浓厚兴趣的人。

    我问他怎么会看这本书。

    Z说到我们之间,我不知道的开端——刚开学,一个我几乎没有记忆的傍晚,他说我那天穿淡青色的裙子,进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他跟着我在里面逛,最后我买了一本《红与黑》结账出去,他也买了同一本。

    我想不起来那天的事,但开学第一次去附近书店,不好意思空手出来,的确买了一本新版的《红与黑》,我问他:“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他说不是,说看了也不是很喜欢,男主好像是渣男,但寒假打算坚持看完。

    我听笑了,说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坚持看啊。

    Z在电话里说:“因为我想知道你看的书在讲什么。”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最后还是叫他不要看了:“硬看自己不喜欢的书会很痛苦的,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吧。”

    等讲完,等结束通话,从蒙头的被子里钻出来,脸都因缺氧闷得发红。

    寒假跟不同校的闺蜜见面,分享我的初恋,我讲到自己用躲在被子里打电话的方式,来控制声音不被家人发现。闺蜜夸张道:“哇,果然恋爱要命,才刚开始就这么令人窒息了吗?”

    那时我笑纳调侃,一脸甜蜜。

    我哪晓得自己十年后会真的因为这段恋爱哭到不能呼吸。

    恋爱果然要命。

    当年读高中,正好是新校区搬迁那一届,周围基建还有待完善,可能也正因如此,班主任误闯红灯没有被扣分,Z的朋友胆大包天放烟花没有被抓去批评教育。

    虽然大家都会夸张调侃,我们这届好惨,从推门见公园变成四周是荒野,我们辛辛苦苦考上重点高中就是为了来这种地方读书的吗!

    城南正值大兴土木之际,但好处也不是一点没有。

    附近工地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施工不当的问题,比如好心的工人叔叔不小心挖断电缆啦。

    灯火通明的校园陡然陷入黑暗,几栋教学楼之间,黑漆漆的窗户里爆发狂欢似的尖叫,等班主任来通知晚自习取消,回家注意安全,又会再叫一次。

    学生时代就能看出我和Z性格迥异,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性格散漫,得过且过。

    从小到大我父母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我说不想住校了,我爸爸就去托人打听学区房,租了他朋友的房子,请了一个阿姨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高中分科后,我有了厌学情绪,被老师频频约谈,我不知道怎么办,努力学习没办法像初中那样带给我快乐和成就感,那段时间,我调整不好,一直萎靡不振。

    在某天寻常的聊天里,我忽然跟我妈妈说:妈妈我不努力了行吗?好累,我不想学了。我妈想都没想说可以,说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说我一直都是她的骄傲。

    我一直知道我妈妈很爱我,但我没想到她这样在意我开不开心,什么都没有我当下的感受重要。

    亦如我说我不想住校,我妈妈不想放弃原来的生活圈子来当陪读妈妈,说能不能找个阿姨照顾我,虽然心底更想被妈妈照顾,但我也举双手赞成。

    在我们家,每个人的自我意志都有权排在他人生中的第一位。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讨厌很辛苦地去做一件事;我反感强迫别人;我对需要以竞争来得到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我感到不舒服就放弃,说我不要了,简直是本能。

    但Z不是,他的成长经历,把他塑造成一个随时等待上场的人,必须辛苦,必须忍耐,必须做足准备,不然上场就会被打倒,决定了就不回头,轻言放弃的人是Loser。

    Z从来不迟到,我每次风风火火踩铃进班,他都已经非常沉静地坐在后排,书包水杯在固定的位置放好。

    如果我前一天把杯子落在班里,我杯子里的水也会打好,放在我的桌子上。问他要什么东西,也总能快速从书包里拿出来。

    但我不是,我的书包时常塞得乱七八糟,我连放学收东西都比别人慢,时不时会心血来潮把书包整理一下,但很快又会乱,放学了会在座位上发呆,会临时考虑这周不上的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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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把书先带回家。

    我的人生有太多临场发挥的时刻。

    那天晚上也一样,晚自习因停电取消后,Z很快收好书包,第一个从后门出去,我慢慢吞吞,往楼下去的时候,已经人挤人水泄不通了。

    楼道只有很淡的应急灯,喧闹模糊,有人在人潮里抓住我的手:“待会儿想去哪里?这个时候南门人很多,应该不好打车,我们去正门,反正没电,天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牵着手,被挤在拥堵的下楼人群里,我觉得好笑:什么都看不清,你刚刚怎么看到我的。

    Z说,他一直在等我下来,我一进楼道,他就看到我了。

    记得那天是周五。

    因为后面是周六日,玩着玩着我就不想回家了,给照顾我的阿姨打了电话,和Z在老城区玩到九点多。

    Z在路边笑着挥手,让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

    闺蜜的妈妈来小区门口接我,我和闺蜜妈妈一起去X中接闺蜜下晚自习,闺蜜妈妈感慨:如果安当初再考好一点,就可以跟你同校了。

    我用“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来安慰闺蜜妈妈,说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读Y中啦,我要是也读X中,就能天天来吃阿姨做的饭了。

    这话不假,也不完全真。

    我初中最好的三个朋友包括安在内,她们都读X中,我也填了X中,当时报考老师说,我这个分数还是很有概率能上Y中的。

    我填了,最后也真上了Y中。

    三个朋友都录到X中,说从来不后悔不可能,高中还没开学,我们就去把X中附近逛了个遍,她们聊这是她们以后的学校,一些时刻,我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但后来认识Z,我的想法就变了,重来一万次我也要读Y中。

    和闺蜜妈妈接到下晚自习的安,她惊喜万分,我们一路都有聊不完的话,回到她的卧室,我从书包里拿出包装好的礼盒,递给她:“给你,是Z买的。”

    那晚知道我要来找闺蜜,Z一定要我带个小礼物来,Z问我“你闺蜜喜欢什么”,我说她喜欢收藏各种奇奇怪怪的杯子。

    Z坚持去附近的精品店买了一个,塞到我的书包里。

    上大学后,我留在本地,安考去了北方,每年寒暑假她一回家她妈妈就会喊我来她家小住。

    那是大三暑假,我躺在安的床上,问我上次过来跟她一块逛书店,买了一本书,落在她家了,应该是七堇年的《平生欢》,想让她找出来看看。

    她家刚搬进新居不久,许多杂物还没有理出来。

    安去翻找,我蹲在她身边,书没找到,翻到许多蒙尘的杯子,安拆盒,一一摆到凳子上,“你前男友送的,你前男友送的,你前男友送的……”

    书最后找到了。

    当时盲买这本书,很大一个原因,是非常喜欢书名——平生欢。

    这三个字出自宋代张淏的《云谷杂记·侍郎徐公帖》,释义讲:“不妄交于人,一日,忽过予,一见之,如平生欢。”

    那本书的封面很好看,写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不是很喜欢,封底写着一句话,大概可以聊做总结:

    “时光驯服一切,我与往事之间,像回声,再怎么千回百转,终消失在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