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荣离开的时侯,只有三个人,回来的队伍却足足有二十多人。
也正是因为这多了的二十几人,秦荣跟山娃他们才回来地晚了几天。
这些人里老老小小的都有,全都是清一色的骨瘦如柴,疲惫不堪。脸上因为瘦脱了像,那眼球凸出来,大得像是镶嵌在骨头里。看起来很是可怜又可怖。
秦荣怀里抱着孩子。
小孩子两只小手圈着他的脖子,眷恋地把整个小身体都嵌入他的怀里。
这种被需要的满足感让秦荣心里发热。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这孩子还记着自己,没有因为这些日子的分开而将自己遗忘,依旧依赖自己。
秦荣把买回来的母羊下的奶煮沸了,又吹冷了给孩子喝。
他怀里的小孩子乖乖地窝着,半点都不闹腾,只有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要亮上许多,显然是很喜欢的。
小秦舟舟一小口一小口地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是喝完了小碗里的奶。
秦荣把空了的小碗放下,手掌轻轻拍着小孩子稚嫩的后背,听到小秦舟舟从喉咙里打出来一个小嗝,这才放下了手。
太小的孩子不知道饱饿,吃喝东西容易被呛住,需要人细心照料。
小秦舟舟被他爹抱着,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往大伯那边瞧。
在山匪群里,秦荣是他的爹,大当家蒋程是他的大伯,剩下的都是叔叔、哥哥。
秦荣带回来的那群人怯懦地趴伏在地上,他们抬头看向蒋程的目光里闪烁着希望和依旧燃烧的点点求生欲。
只要蒋程他们愿意收留,给他们口饭吃,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愿意!
“我们是山匪,收留你们可不是发善心。这世道如何,你们想必比我们更清楚。”在秦荣离开之前,他们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若是情况可以,多带些走投无路的人回来,帮着他们干活儿,也好充当日后城镇的居民。
蒋程面色冷硬,体格健壮,他说话又凶又大声,“你们要替我们盖房子,做饭,种田,并且以后你们只准在山下这一片生活。要是敢跑,敢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小心点仔细你们的皮!”
蒋程说罢,哼了一声。
他提着常用的板斧,就这么轻飘飘往旁边一甩,“嘭”地一声巨响,飞出去的板斧死死卡进了一棵粗壮的树里,入木三分,树叶颤抖个不停。
众人朝着那边望去,一个个双眼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就见树被锋利巨重的板斧砍断了一大半,就剩下一小半儿还连着两截。此时摇摇晃晃的,只要再来一下,就能随时倒下。
这!这还是人吗?
二十几个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惊恐,也有人眼中燃起了光亮。
如果能有他们保护,那他们就算日子苦一点,也不会被其他人欺负。
不远处的秦荣等尘埃落定,这才松开了捂住小孩子耳朵的手。
他怕孩子被这一出杀鸡儆猴吓到,低头担忧看去,却发现小秦舟舟眼睛里没有一点害怕,依旧和以前一样明亮。
秦荣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温和地笑了声。
这孩子看起来乖乖的,胆子倒是大。
这也正好。
在这乱世里,胆子大的孩子才能活得更久。
流民们被这一出吓了一大跳,他们缺水的身体因为恐惧,在大夏天里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一层层冷汗。
人的身体可没有这棵大树粗壮结实,更何况他们如今这样无力,这一斧头要是落到他们的身上,那他们还活得了吗?
当即他们的脑袋又低了几分,姿态愈发低,“我们肯定不会背叛大当家的!”
“还请大当家收留我们。”他们颤颤巍巍地鼓起勇气恳求。
蒋程见他们心里怕了,这才坐上兄弟们新打出来的木椅,把主位让了出来,嘴上还在说着话,“这也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秦荣在此时抱着孩子走来。
低着头的众人听到脚步声,又偷偷抬起眼看,在发现是秦荣来了后,一个个眼睛里冒出来祈求和求助。
他们对秦荣有信赖,他们前些日子在县城外被其他流民们欺负的时侯出面救了他们,还把他们带来了这里。
秦荣的语气比蒋程温和了不少,两人不着痕迹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大当家这意思是你们现在是可以留下来的。”
还不等流民们松口气,他话头就是一转,“但有一个月的观察期。”
“表现出色的,懂事的,乖巧的,一个月之后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只要不犯重大的错误,我们不会驱赶你们。”秦荣边说边掂了掂怀里的孩子。小秦舟舟直勾勾地看着这些人一点也不怕,一点都没有被他们干枯的样貌吓到,这让秦荣心里很是满意和喜欢,“如果被我们发现私下里有欺负别人,或是抢夺食物、偷偷报信、逃跑,那这棵树,就是他的后路。”
众人听着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棵树飘去,又很快缩了回来。
板斧还在树里头插着呢。
“我们都听大当家、二当家的!”说话的是排在最前面的老人,他也是这支流民里最年长的人。
秦荣点头,他抬手指向了外山脚下那一大片的地面龟裂干涸的荒地,“既然你们诚心相待,那以后那边就是你们的地盘,再远处有几间房子,你们可以打扫了住在那儿。地暂且一人五亩,依山而选。”
“山上的水源不多,现在也仅能保证吃饭喝水。每日你们都可以上山来打水喝,此外我们也包你们一顿饭。但这是要换的。你们要去山里找野草、野菜这些,或是去打猎,拿这些跟我们换。当然私下里想留着自己吃也可以,但得交一半。”秦荣冷淡地瞥过去一眼。
“我们不养闲人。听明白了吗?”他提高声音问道。
“明白了。”流民们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蒋程突然咧开嘴冷笑了一声,“吃喝的东西都在山上,只要有山就能活。我知道我们接你们过来让你们在这里生活,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不服气,会觉得只要把我们赶跑了,这些都是他的。”
他说着话,虎目一样的眼睛从众人身上扫过,令人浑身发冷,“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理解。只要他能打得过我们就好。”
流民们不作声了,连哭泣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刚冒出来一点心思的人立马把脑子里的想法掐灭,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不敢再想了。
在蒋程发威的时侯秦荣从不开口,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
秦荣作为二当家,要给大当家在众人的面前留下威严和面子。
秦荣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见这些人似乎都对蒋程服软后,才接道,“留两个会造饭的人在这儿,日后都在山上分饭。其他没别的事了,你们走吧。”
听见这话,流民们都重重在心里头松了口气。
年长者点出来一男一女让他们留下。这两人是十来年的夫妻,也上了年纪。而且有丈夫在,这帮山匪想要做什么也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
这么想着,年长者带着余下的众人,在三名拿着武器的山匪的“看护”下慢慢下了山。
那对留下来专门造饭的老夫妻,也被人水狗带走远去忙了。
等到生人都不在,秦荣抱着孩子又走回了阴凉的地方,他跟自己的儿子说着话,也不管自己说的这些这么小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听懂。
男人的声音温和无比,与刚才的冷淡截然不同,怕把孩子吓着了,“刚才都瞧见了吗?爹爹教你好不好?”
他缓缓道,“这些流民们能在天灾中活到现在,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要么曾经有过钱,要么心狠手辣。因为心地善良的人,在天灾人祸里是走不长远的。对待这些人,包容劝和可没用,得把他们的骨头摁平了,让他们怕你,这才不怕被他们在背后反咬一口……”
小孩子窝在爹爹怀中,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也不知是听没听懂。
秦荣的声音随着远去,也变得越来越轻飘,渐渐听不见了。
.
这群在天灾中挣扎到现在的难民,在安稳了两日之后,爆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他们劈砍树木建造房屋,为了一口吃的,男人们不怕死地跟山匪们一起潜入深山去找寻猎物。
女人留下来把地里枯死的野草根全部拔掉,用山匪们做成的木耙翻土,清理碎石,再挑来珍惜的水一点一点灌溉田地。
因为水不多,所以他们开荒的地方也不大,只一户只开了一小块儿,够自己家吃就行。没有人一下子把五亩地都开出来。
秦荣又去了一次县城,买回来些作物种子,又补充了些家用。
这回他又带回来了几个流民,让他们跟着前面一批的流民一起在山脚下安了家。
一个月就这么晃眼间就过去了。
小秦舟舟长胖了不少,脸上和身上都有了肉,一扫秦荣他们第一次见他时那骨瘦如柴的模样。
皮肤也从蜡黄变白了些,整个人愈发乖巧惹人疼。
小小的孩子不爱说话,一天中除了睡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爹爹秦荣,其次是大伯蒋程。
只有在秦荣和蒋程的面前,他才会露出笑脸来。
只是秦荣和蒋程是山匪里的二把手、一把手,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所以当他们忙的时侯,小孩子就会自己待着。
他最喜欢在山上新建好的房子的长廊地上坐着,仰着头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也喜欢在院子里玩爹爹、大伯和叔叔哥哥们给他送来的玩具。
小秦舟舟不是秦荣的亲生孩子,但是在秦荣眼中,小秦舟舟跟他的亲生子无异。
他对小孩子保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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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紧。
小秦舟舟在山匪的地盘里能活动的地方,就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居住的这座房子。
好在小秦舟舟年纪小小的,也不聪明,反应不过来。
他天天开开心心的,在小小的天地里面很是自在。
而小秦舟舟也忘记了自己以前的生活。
小孩子的记忆力本就很差,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后一天就可能不记得了。
被秦荣和蒋程养在身边这么久,还不到两岁的小秦舟舟,脑中有关自己母亲的那点记忆越来越浅,慢慢地便消散了。
或许日后碰到他的生母,才会想起来吧。
正躺在走廊上的小秦舟舟小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爹爹熟悉的脚步声!
小秦舟舟立刻就要起身去找爹爹,但他的动作很不利索,跟一只小乌龟似的,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还不待他站好,他就被人卡住了胳肢窝,直接抱起来,坐在了他爹爹的怀里。
秦荣忙了一天,回到家瞧见儿子舒舒服服躺着的小模样,感觉浑身都没那么累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瘦瘦弱弱的。
这人小秦舟舟没见过,他好奇地越过爹爹的肩膀看了过去。
秦荣侧过身,为儿子温声介绍,“这是你盛爷爷的孙子,也是你日后的哥哥。你喊他盛哥哥就好。以后爹爹不在的时侯,盛哥哥陪着你。”
小娃娃听懂了,他点点头,声音小的像是气声,“好。”
小秦舟舟认识的人不多。盛爷爷正好是一个。
盛爷爷是当初第一批跟着秦荣回来的流民里的,那个领头的老者。时常会来山上找他的爹爹。
秦荣带回来的半大小子盛华年,是盛老人家的亲孙子,刚十四岁。年少却已经考上了秀才。
让自己的亲孙盛华年主动上山陪护秦舟舟长大,是盛如讳的投诚。
盛华年也看向了这个被山匪的二当家当珠当宝一样宠着的孩子,心中的情绪复杂,但他小小年纪表面功夫做得很足,没叫人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在傍晚秦荣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做好了一个知心大哥哥的样子。
讲故事给小秦舟舟听,还陪着小秦舟舟捉迷藏。
一时间院子里、屋子里都是小孩子奶里奶气的细细笑声。
盛华年这个哥哥当得称职,秦荣不让他白忙活,留了他晚膳。
等盛华年下了山,回到山脚下简陋的,跟以前恢弘庞大的盛府无法相比的小家后,紧张不安的盛爷爷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今天二当家他们没有折腾你吧?”盛爷爷说着,就去拿给孙子留下来的膳食,却被孙子给拦住了。
盛华年说自己在山上吃过了,他揉了揉还鼓起的肚子,“爷爷,我肚子到现在还挺饱的。二当家仁善,对我挺好,他家孩子也乖,挺好带的。”
盛爷爷点头,他放下碗,语重心长地看着孙子,“咱们家这一支就剩下我们这几人,还不知何时天下太平,你且安心在二当家身边做事,二当家定会保你平安,但有的事情你可别沾上了。”
盛华年明白爷爷的意思,他点点头,“我晓得的爷爷。”
盛华年这一晚睡得很好,梦里的他跟爷爷,在天灾过后等到了来自朝堂的援救。
朝堂兵马荡平了山匪的地盘,他们也因忍辱负重,策划了与朝廷兵马的里应外合而歼灭了山匪,得了大功劳,以旁支的身份,回到盛家嫡系所在的京城独立门户,把他们这一支发扬光大。
因为前一晚做了个好梦,第二日的盛华年精神头很足。
他早早就来到了山上,脸上的笑还没有散去,他刚进了门就发现抱着孩子正用着早膳的秦荣身边,多了另一个半大的孩子。
这孩子盛华年见过。
是个孤儿,性子很冷,眼神看人的时侯很凶。
对方刚被秦荣救出来,带到山上的时侯,身上全都是伤痕。
后来养好了伤就参加捕猎。
他很狠。
他的狠劲和胆大、不怕死被大当家赏识,之后就被大当家一直带在身边,跟山娃他们的关系也不错。
可他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盛华年一瞬间因为惊讶睁大了双眼。
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秦荣抬起头,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过来打个招呼吧。”
男人的唇角扬着一抹笑,显得他很平易近人,就跟平常那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温声说着,“以后蒋朗也跟你一样照顾舟舟,我不在的时侯,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听到这话,盛华年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秦荣的双眼。
他总感觉秦荣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不敢不回话,“好,好的。”
只是这声音像是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又干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