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颗点——李嗣源,他把李存勖断掉的线接上了,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画了八年。”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然后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李存勖死了。兴教门的流箭射穿了他的身体,伶人们用演戏的乐器堆在他身上放了一把火。一个打了十五年仗的人,最后被烧死在自己最喜欢的乐器堆里。李存勖死了,后唐这根线在最高处断成了两截。谁接?”
“李嗣源。一个六十岁的沙陀老兵,被自己的士兵裹挟着走进了洛阳城。”
“李嗣源本来是去平叛的。同光四年——926年——二月,魏博的士兵在贝州哗变,推赵在礼为首。李存勖派李嗣源去镇压。李嗣源到了魏州城下,刚准备攻城,他的亲军先哗变了。士兵们半夜烧了营帐、杀了都将,冲进李嗣源的帐中,把他劫持了——‘请公自为河北之主’。”
“李嗣源不想反。他哭着劝士兵们,说不能做对不起庄宗的事。但士兵们不听。他们把他推进了邺都城里,跟赵在礼的叛军合兵一处。李嗣源被裹挟着成了叛军的领袖。”
“但李嗣源做了所有被裹挟的人里面唯一能做对的事——他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叛军调转方向,不再打朝廷,而是往洛阳走。他对外宣称:‘我要回朝面圣,向皇上解释清楚。’但他的军队越走越近,越走越快。他沿途收编各镇的军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等到李存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嗣源的前锋已经快打到汴州了。”
“李存勖亲自率军出征,但刚出洛阳,士兵就开始逃跑。他退回洛阳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兴教门之变,郭从谦的叛军攻入宫城。李存勖中箭身亡。同一天,李嗣源的前锋进入汴州。四月初,李嗣源进入洛阳。他被百官拥戴为监国,然后称帝,改元天成。”
“他六十岁。一个沙陀老兵,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皇帝。他称帝之后,在宫殿里焚香祷告,说了一番话——‘我本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上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
“他心里清楚——他不是靠文治武功坐上这个位置的,他是被乱世推上去的。”
“然后他开始画自己的线。”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天成之治”四个字。
“李嗣源画的线,跟李存勖完全不一样。李存勖的线是陡的——十五年打天下,三年败天下。李嗣源的线是平的——他不冲高,不抢快,他把线画得又低又宽。”
“他做的第一件事——杀人。他杀了孔谦。孔谦是李存勖的租庸使,专门替朝廷搜刮老百姓的钱。李嗣源杀他的理由是‘侵剥万端,奸欺百姓’。杀了孔谦之后,他废了租庸院,把财政权还给了三司。这条线叫‘停止搜刮’。”
“第二件事——减税。他即位第四天就下了一道敕文——夏苗由百姓五家为保,自行申报面积,州县不得差人检括。他在位的八年里,多次减免赋税,放宽铸铁、酿酒等民间产业的限制。这条线叫‘让老百姓喘口气’。”
“第三件事——清理朝堂。他把李存勖留下的那些宦官和伶人杀的杀、赶的赶。后宫只留了一百人,宦官只留了三十人。他把两个没用的宰相——豆卢革和韦说——罢□□放。这条线叫‘把垃圾扫出去’。”
“第四件事——整顿吏治。他要求地方官举荐人才,举主与被荐者连坐——你推荐的人出了问题,你也要担责。他表彰清廉的官员,严惩贪污的刺史。这条线叫‘让能干活的人上来’。”
“这四条线叠在一起,后唐的局势在短短几年之内稳住了。史书记载——‘年谷屡丰,兵革罕用’。‘天下屡稔,朝廷无事’。‘兵革粗息,年屡丰登’。五代的乱世里,李嗣源画出了最长的一段太平。虽然只有八年,但在这五十多年的五代十国里,八年已经是奇迹了。”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了一句话——‘帝性不猜忌’。一个不猜忌的皇帝,在五代是极其罕见的。他不杀功臣,不疑将领,不让宦官干政。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治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老百姓能活下去。”
“但李嗣源的线有一个问题——它太低了。”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平缓的横线:“李嗣源不求高,只求稳。他不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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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征战、不折腾。他在位的八年里,后唐没有打过一场大仗。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内部治理上。这根线画得又平又稳,但它没有上升的坡度。等高线太平的时候,就失去了向上的方向。”
“长兴四年——933年——十一月。李嗣源六十七岁,病重。”
“他的次子李从荣——被封为秦王——担心自己继不了位。他率兵攻打宫门。兵变被镇压,李从荣被杀。消息传到李嗣源病榻前的时候,他‘悲骇’交加。数日之后,他在惊悸中崩逝。后唐的皇位传给了他的幼子李从厚。”
“李嗣源死了。他画的这根平线,在他死后迅速崩断了。李从厚在位不到五个月,就被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推翻。后唐进入了最后的疯狂——四年换了三个皇帝,直到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后唐灭亡。”
“李嗣源这颗点,是五代十国里最特殊的一颗点。它不是最高点,不是最低点。它是一颗‘平台点’——在李存勖的陡线和后唐末年的断线之间,画了一个短暂的平台。这个平台只撑了八年,但它让北方几百万人喘了八年的气。”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李嗣源”这颗点周围——天成之治、杀孔谦、减税、清吏治、李从荣兵变——每一颗小点都画在同一根平缓的横线上,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李嗣源讲成了一颗‘平台点’——不高,不陡,不稳到让人心惊,但恰恰是那根线上最宽的一段。”
“对。李嗣源的线是五代十国五十多年里最平的一段。平到让人觉得他‘不够精彩’。但在乱世里,平就是最大的精彩。他不杀人、不折腾、不膨胀。他只做了一件事——让线不断。”
“李嗣源死了之后,后唐这根线又断了一次。但这一次断得比之前更快——三年,两个皇帝,一个被养子推翻,一个被契丹灭掉。然后石敬瑭在太原称帝,建立了后晋。他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
“下一颗点——石敬瑭。他用一张地图换了一座城,然后用一座城换了一顶皇冠。他画了一根中国历史上代价最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