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矢自小便拥有一双阴阳眼,能看到普通人目力不及之事物。早前他管那些东西叫鬼怪,后来见过真正的魔物,认为这群魑魅魍魉更偏向于散逸世间的魂魄。
因此,他的宿敌以为换个毫无法力的躯体,顶着迥然不同的性格,就能安然无恙埋伏在他身边,狗狗祟祟打探机密了?
也太小看他了!
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云移月显,清辉洒落山道,照亮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雪兔吭哧吭哧地当着人形拐杖,桃矢漫不经心地遛了号。
谈起他这位宿敌,可谓大有聊头。
在战场上初次相见,月整个人悬于空中,飘带和发丝如彩旗般流散。一身白衣,领口、袖口与脚腕处是淡蓝缀边,长长的银发用深蓝丝带束住,垂在脚边。
桃矢吃住皆在军营,见惯不修边幅的糙汉,少见这般白净斯文的模样。盯着人看得久了,月似是不耐,双翅展平,春风似的往前飘了数米。
桃矢觉着有趣,没来由起了逗弄心思,没动脑子,话刚到嘴边便溜了出去:“鸟人?”
两军对垒,这句话无异于当众折辱,桃矢意识到不妥后,心头一跳。但话已出口如箭离弦,断无收回之理。
何况阵前最忌露怯,他轻咳一声,扬声道:“飞这么高,不怕被弓弩手当靶子点了?”
对方眉尖都没动一下,当他放屁。只微微抬手,晨露凝结成长短各异的冰锥,在空中参差不齐排列成阵。
早听闻魔界新任的指挥使怀有一身点水成冰的本事,人如其名,跟天边的月亮一样神秘冷艳,不苟言笑,看来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实干派。
月的指尖向下轻轻一点,冰锥如同一场倒悬的暴雨,密密麻麻冲过来。
金光一闪,桃矢将手中的「风」牌掷出。牌面翻转间,狂风平地而起,裹挟着沙石卷向魔界阵前。冰锥卷入风眼,碎屑四溅,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单手捏住「跳」牌,桃矢脚下借力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风声从耳畔呼啸掠过,他凌空翻转身形,手中已多出一柄凝实的长剑,去势凌厉,剑锋直指那道寂冷的身影。
月在冰锥崩碎的间隙展平双翼,向一侧滑开避过剑锋。桃矢落地即追,剑势不改,招招紧逼。月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数道冰棱贴地蔓延,逼得桃矢连退数步。
两人在阵前缠斗,身影交错,一时难分高下。桃矢打得激进,剑风越压越近,在又一次错身的间隙偏过头,不咸不淡地道:“不要自不量力,早日退兵吧。”
月的面容冷得像一块未化的冰,回问:“战神有多少张库洛牌?”
桃矢剑尖微挑,架住月横来的冰刃,笑得漫不经心:“指挥使有实力的话,就自己来数数吧。”
月忽然收了攻势,双翼敛合,身形后撤数丈。风牌的余威还未散尽,卷起地面一片碎冰与尘土,他悬停在半空,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垂眸看了桃矢一眼,忽然闭上眼睛。
桃矢摸不清他的路数,也不愿趁人之危,寒剑背在身后,道:“喂,打架呢,能不能认真点?”
话音未落,他望着月的身后,惊出薄汗——一轮巨大的、圆润的明月正缓缓抬升。
边缘泛着冷冽的银辉,将半边天幕染成昼夜交织的灰蓝,日光并未消退,仍高高悬在正头顶,与那轮明月隔空对峙。
太阳的光芒被逐渐吞没,天地间同时亮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光。
白日现月,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庞大,几乎占去半边天穹,地面的碎冰在双重光影的映照下折出细碎的光斑,满地琉璃。
月的整具身体被勾勒出一层极淡的银边,双翼在这奇异的辉光中微微颤动,银发与飘带被风卷起,像是要融进那轮月里。他睁开眼,面容沉静又肃穆,对桃矢说:“好。”
初次交战便祭出「光」牌,法力消耗远超预估。桃矢在营帐里躺了将近半月,连翻身都费劲。
神界战神之所以所向披靡,大半仰仗手中那套库洛牌——呼风唤雨,聚沙成塔,往往三五张牌轮番出手,魔界前锋便已溃不成军,至今无人摸清他究竟藏了多少张。
那场仗过后,魔界营中难得响起一片欢呼,终于有人能在战神面前站稳脚跟,甚至逼他亮出底牌。但桃矢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眼里,他对“战神”的名号也向来漫不经心。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总归要被拍在沙滩上。什么战不战神,皆是虚名。
没有人能在金字塔尖上永远伫立。
直到两人第十五次交手,他照常使用「风」牌冲锋陷阵,气流凝聚成锋利的刃,贴着地面削向敌军。
这一次却出了差池。
风刃逼近的瞬间,月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那股原本凛冽的气流在半空中忽然滞住,随即化作一缕温驯的风,打着旋落进月的掌心,在他的指腹上端凝结成「风」牌的实体。
桃矢乱了阵脚,施展法力想要将「风」牌召回,迟迟未果。
从那刻起,桃矢看月的眼神就变了。以前是棋逢对手的兴致,如今平添一股看强盗的不痛快。
当晚月收兵回营后,桃矢摸黑翻过两军之间的山脊。
魔军尚在庆祝,大营布防松散,况且谁也想不到堂堂战神会化作小偷,溜进敌方阵营。
桃矢借着夜色和几张隐匿气息的牌,一路潜行至营帐深处。他不是来偷军情的,就是想当面问清楚:「风」牌是怎么被“请”走的。
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热汽扑面而来。营帐正中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水面蒸腾着白雾,月色从帐顶的透气口漏下来,在水面碎成摇晃的光。
月背对着他,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上,水珠顺着脊线向下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冷香,像是雪水化开后浸过的某种草叶。
桃矢瞬间傻眼,僵在帐口。
外面大军还在为今日的旗开得胜举杯庆贺,锣鼓喧天闹得连神界阵营那边都听得见,这位倒好,自己回来泡澡了。
月没有回头,只是捏着木桶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出去。”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桃矢听得出里面的寒意比平时更重几分。
出去?这一趟岂不是白来?都是男人,赤条条地打仗也不是没见过,洗个澡有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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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矢心一横,不退反进,顺手将帐帘落下。
他站定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端出一副正经面孔:“惊扰指挥使沐浴,是桃矢冒昧。头一回在非战场上遇到指挥使,一时失态在所难免,还请海涵。”
月偏过头来,水珠从鬓角滑落,沿着下颌滴进水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冷得像结霜,那目光分明在说:“你管这叫略有冒昧?”
桃矢懒懒抬眼,将视线移开,越过月的肩头,恰好看到风牌躺在木桶边沿。
机不可失!
他身形一闪,右手探出的同时左脚已经向前跨了半步。指尖距离牌面不到三寸的时候,忽然水花炸裂,桶中热水夹着冷冽的灵力迎面泼来,桃矢偏头避过,脚下却被地面飞溅的积水一滑,重心瞬间失控。
他整个往前扑了出去。
月的动作十分迅速,起身、后撤、抬手,却还是慢了一步,衣袍还没来得及拢上,便被桃矢跌跌撞撞的冲势撞了个满怀。
泛着薄薄水光的白色皮肤,锁骨线条凌厉,胸肌的轮廓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水珠顺着胸·前的沟壑向下滚落,没入腰腹以下未及遮掩的阴影里。
黑玉睫毛半遮住眼,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瞬间的怔忡给了桃矢机会,他的手指擦过月的腰侧,精准地探向木桶边沿,轻轻一勾,牌面便滑入掌心。
桃矢借势往后退半步,翻身站定,抬手将风牌举到眼前,端详片刻,收进袖中,朝月扬了扬下巴,笑道:“指挥使,承让。”
月一手拢着外袍的前襟,湿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盯着桃矢,目光重新冷下来,声音低沉平稳:“你不能再用库洛牌。”
桃矢正低头拍打衣摆上沾的水渍,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微挑起,偏过头道:“牌在我手里,怎么用是我的事,不需要指挥使来指点。”
寒气无声蔓延,身后帐帘从下摆起寸寸冻结,转眼间封成一整面冰壁。
桃矢望着月那张不辨喜怒的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两指碾出「火」牌,道:“指挥使还有很多牌没见识过呢。”
冰与火碰撞的蒸汽腾涌而起,白雾弥漫,将帐中的月色滤成一层朦胧的暖色。两人的影子被火光和月色同时拉扯,在营帐的布壁上交叠、纠缠,时而分开,时而相触。
月站在雾气的另一端,五官在朦胧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仍旧冷而清,穿过氤氲水汽,落在桃矢身上。
桃矢被热气蒸得有些恍惚,“指挥使的身体可比我想象中要精瘦得多。”
“桃矢?桃矢!”雪兔有些嗔怒地捏了下桃矢的腰,语气里带着薄薄的抱怨,“太过分了,你吵着非要来这里,结果仗着自己是个病号一点力气不出,我快支撑不住你了。”
桃矢回过神,目光落在雪兔的脸上。
寂空繁星下,那双漆黑的瞳仁沉得像两口深潭,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望不见底。星光落进去,碎成细小光点。雪兔微微喘着气,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嘴角却弯着,笑意柔和,像静静铺开泛着涟漪的湖面。
月和雪兔,真的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