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兔没有继续发挥实践精神,默默将大半锅鸡汤毁尸灭迹,连个残渣都没留。桃矢捧着话本靠在枕上,看他一趟趟往返院外与厨灶之间,觉得好笑,便闲闲地开口:“好浪费,我是真觉得能喝。”
雪兔长身玉立在门框边站定,不说话,眼神温温的,却藏着柔柔的针尖。桃矢把话本往胸前一扣,识趣地举起一只手:“知道了知道了,不提,尽量不提。”
雪兔这才收回目光,从身后变出一杆暗红色的枣木拄杖,杖身光滑,木纹清晰,他走到床边,将拄杖塞进桃矢手里。
桃矢掂了掂,对他来说挺轻的,撑着杖,在雪兔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床下是双洗净晾干的布鞋,太久不曾触地,这具法力溃散的身躯笨拙得不像自己。
雪兔察觉到他的不耐,很轻地收拢手指,稳稳卡住他的臂弯。一左一右,在紧凑的房间里慢慢踱步。走着走着,雪兔忽觉身侧沉了一沉,侧头,发现两人肩膀已紧紧挨在一处。
桃矢的目光懒懒往下一瞥,眼皮半垂,语气有些无赖,“靠一下。”
他的表情理所应当似的,雪兔怔然片刻,眨眨眼,嘴角浅浅弯起弧度,“拿你没办法。”微一挺身,右臂绕过桃矢后背,托住他的腋下,“这样可以吗?”
“嗯哼,”漫不经心的调子,“可以。”
在屋里转过三圈后,雪兔抬头去瞧桃矢的表情,怡然自得看不出半分倦色,但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却是愈来愈重。他体贴地放慢脚步,问:“是不是累了?”
桃矢没挪目光,只盯着脚下交替移动的鞋尖:“我才不累。”
“那我怎么感觉越来越重?”
“是你累了。”
“不是你把重量都压我身上,我怎么会累。”
“喂喂,你肯定是缺乏锻炼,我根本没用力。”桃矢勾唇一笑,故意将身子歪过来,“这样呢?”
雪兔无语地看着他,身体却没放松,尽力承着,“别闹了,再闹把你丢在原地。”
“不要。”桃矢一只手探到身后,松松地揽住他的腰,“出去转转。”
雪兔腰背微微僵了一下,“第一次复健,就在屋里走走吧。”
“憋这么久,闷死了。”
“……”
“想出去透透气。”
“……”
“雪兔真的过分,”桃矢拖长尾音,“这么微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可是喝了大半碗——”
雪兔抬手盖住他的嘴,“知道了。”
没看到手心下桃矢得逞的一笑。
夜雨过后,秋高气爽。此刻的天空被洗得发青,云丝薄薄浮在上面,如同青衫上白色花纹。草叶被雨冲得干干净净,梢头还挂着水珠,微风习习,不时吹来潮湿水渍。
雪兔搀扶着桃矢,小心避开石板缝间堆积着的几摊小池。
站在院中,桃矢细细打量。
屋子依山而建,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四周用碎石围了一圈,就当作是间院子。其实没必要,荒山野岭防不着人,野物凶猛防不住兽。
院子里七扭八歪的长着一棵树,大概七八米高,树冠开阔,枝条伸展,像张开的伞。小而密的树叶间藏着数颗椭圆形的枣,有的还是青绿色,有的半截已经转成红褐色。
满地鸡毛已被雨水冲到墙根下,和枯叶烂泥混作成团,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桃矢半眯起眼睛,将拄杖往地上一戳,故意歪了两步,将雪兔往草丛那边带。
雪兔:“那边都是泥,不好走。”
“是吗?我看这边宽敞些。”桃矢眼皮也不抬,淡淡地道:“荒无人烟的,你就自己住这里?”
雪兔低声答:“父母去世得早,我不喜喧闹。反正孑然一身,这里不耽误生活,风景也好。”
“哦。”桃矢不置可否,忽然停住脚步,短促地“呀”了一声。
雪兔忙问:“怎么了?”
桃矢用拄杖底部指着草丛,喊:“有东西盯着我呢。”
喊得夸张,实则面无表情,甚至还斜睨雪兔一眼。
雪兔的手指微微扣住桃矢的衣料,光顾着紧张,也没抬头,“哪里会有东西傻愣着站在原地。”
“就有,你快去看看。”
雪兔脸色微红,抿唇,“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桃矢道:“细长的,像是条蛇。你别过去了,看我扔它。”
手腕翻转,枣木棍直直飞出去。准头倒是不差,闷响过后,拄杖压倒一排杂草,草茎间露出半截鸡冠来。
桃矢探头一看,“啊——原来是只鸡头。”
没了拄杖,他顺势将整个重心倾向雪兔,两人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
桃矢微微低头,就看见雪兔蓬松发丝间缠绕着一道细细的旋,银白色,在日光照耀下亮晶晶。他没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圈。
雪兔猛地抬起头,“做什么?”
桃矢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下,忙别开视线,冲天空吹了声不着调的口哨:“看来有人杀鸡都不会,怪不得天天给我喝粥。”
“那不还是喝了。”
“你辛苦做的总不能白费啊。”
半天没等到回话,桃矢把目光移回来。看见雪兔两颊浮着晚霞,黑玉似的睫毛盖住半边棕褐眸子,表情极为认真,不知在思考什么。
须臾,他仰着一抹轻软的笑,足以媲美流云被风拨开漏下的一缕日光,“好啦,伤好后去镇子重新买,你来做给我好不好?”
桃矢怔愣,无意识地道:“好。”
话音还没飘到地上,他唰地转过头去,声调硬生生拔高半截,“所以前些日子把自己弄成那样,是因为没放血就直接砍了鸡脖子?”
雪兔笑眯眯地点头:“是啊。那只鸡一边喷血一边乱窜,我根本抓不住它,弄得满身狼狈。”他踮脚,凑近过来,“为什么呢?脖子都断了还能跑。”
桃矢别开脸,雪兔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桃矢,你告诉我嘛。”
桃矢终于受不了这过近的距离,抬手用手背盖住眼睛,闷闷地道:“脑袋虽然掉了,但脖子里的经脉和气血还没散尽。说白了,就是那些筋腱还在习惯地跑。”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于是把手放下去,摆出嫌弃的眼神,“笨蛋。下次看我怎么做。”
雪兔眉眼弯弯,“嗯,下次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桃矢十分勤奋。清晨一睁眼,指节叩两下墙壁,隔壁便会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片刻后雪兔推门进来,头发翘起一撮,像只被扰清梦的猫,半睁着睡眼朦胧的眼睛,打着哈欠走到床边,熟门熟路地架起桃矢的胳臂,把人从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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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捞出来。
桃矢俨然成了灶房的监工,大到添柴时机、火候掌控,小到何时下米、何时搅动。事无巨细,他都要在旁指手画脚。
一碗粥煮得软糯稠滑,香气四溢,米粒入口即散,桃矢满意地点点头。
苦什么都不能苦一张嘴。
他斜靠墙壁,喝着喝着,余光瞥见雪兔把剩下的半锅粥面不改色地吃了个干净。
雪兔见桃矢端着碗盯他看了好一会儿,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桃矢收回目光,又忍不住补充,“我还说怕浪费,看来是多余操心了。”
雪兔低头看看空锅,“很好吃,不自觉多吃了些。”
“能吃是福。”桃矢道:“做饭的人也会非常开心。”
雪兔仰头,喉结翻滚,喝光最后几口,把碗展示给桃矢看,莞尔笑道:“喝光了哦,你开不开心?”
这日,雪兔终于受不了桃矢的软磨硬泡,答应带他去看那瀑布。
蜿蜒的山径,路程比想象中远得多。桃矢拄着枣木杖,开始抱怨:“你真的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昏迷的我带回来吗?”
雪兔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为什么不能?”
桃矢:“因为人在无意识状态下会很重。”
雪兔:“我力气大。”
“那你背我去。”
“好得差不多了还让人背。”
落日熔金,两人一路吵吵闹闹。
天色就这样被他们的絮语磨暗了,暮色从林间漫上来,直到树影揉成深浅不一的墨块被踩在脚下,轰隆隆的水声才传到耳廓,脚下的砂石跟着颤动。
桃矢轻笑:“你力气真的大。”
雪兔不语,淡淡瞥他。
山道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水帘宽约数丈,从断崖高处倾泻而下,被夜风撕成细碎银绦,撞击在底部深潭的岩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水雾弥漫开来,被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桃矢抬手掩去。
一轮明月挂在崖顶上空,清冷的光毫无阻碍地铺洒,在水流中碎成千万片跳跃的亮点,随着波涛翻涌、聚合,像被揉皱的银色绸缎。
晶莹的水珠,星星一样的破碎光斑,神秘而梦幻。
桃矢情不自禁地赞叹:“真美。”
雪兔:“美的是水里的倒影。”
桃矢侧过身去看他。
银光映照,洒在雪兔的身上,简单的粗布衣衫被水雾洇湿。灰白色短发被月光照成银白色,随风掀动。溅起的水雾在脸上细细描画,眉骨、鼻尖、唇峰都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下脸颊,对着桃矢笑笑:“这里水流湍急,夜晚凉得很,咱们不知道怎么回去呢,你还要看多久?”
睫毛上挂着水滴,笑起来显得更加浓密,深棕色的眼睛,闪亮耀眼,望不见尽头的柔和。
桃矢眸光变得凌厉。
他这位宿敌到底在图什么呢?
堂堂高贵冷淡不染纤尘的魔界掌控者,装成一个连饭菜都不会做的山野凡人。明明指尖滴血时都带着令人发寒的从容,此刻杀鸡弄得满院狼狈。
桃矢看着雪兔这张和煦温顺的脸,嘴角牵起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声道:“那回去吧。”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