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气温上升得很快,空气里开始有一股总是闷着散不掉的湿热。
公司二楼的走廊这几天被各种粗黑的电线和临时脚架挤得水泄满患。方时赫这次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尝试——除了和SBS合作录制常规的女团出道真人秀之外,还与Daum合作在大练习室里安装三台摄像机,搞一场无间断无剪辑的网络直播“GLAM 24 CAM”。
“都停一下!”新人开发部的工作人员敲响地下练习室的门,“二楼大练习室6月5号开始24小时直播。你们平时上洗手间、去制作室交作业,全部给我绕开二楼机位!谁要是闯进镜头把项目提前泄露了,直接扣月评成绩!”
“知道了——”
等工作人员离开,金泰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扯着背心领口往脖子里灌风,嘴里小声咕哝:“开着镜头跳一整天啊……那要是跳累了偷懒伸个懒腰抠个鼻子,岂不是全国上网的人都能看见?”
“所以让你这几天别往二楼凑。”金南俊靠在隔音海绵上,用脚尖踢了踢金泰亨的鞋底,“老老实实在这地下室里呆着。”
隔天下午,孙承德又给练习室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2AM的前辈赵权即将在六月下旬推出个人SOLO专辑《I'm Da One》。前辈前两天专门抽空考察了男练习生们的舞蹈,同意他们参与MV拍摄,还可以作为正式伴舞,登上三大电视台的打歌舞台。
“能跟着赵权前辈去电视台涨经验,对你们来说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孙老师拍了拍手,“都给我把精气神提起来!”
练习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田柾国和朴智旻眼睛里亮得冒光。对这群还没出道的孩子来说,能再一次有机会站上三大台的舞台,无疑是一剂强效的强心针。
然而,在六月初这个节点上,高三生们不得不面对另一场硬仗——六月全国模拟考试。这是高考前最具参考价值的一次全国统考,高三应届生和复读生一同参加。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把南宫川叫到了办公室。看着成绩单上理科综合和数学近乎满分的漂亮等级,老师脸上满是欣慰。南宫川的成绩稳如磐石,报考顶尖名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另一边的金南俊,拿到成绩单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位曾经在模拟考里闯进过全国前1.3%的优等生,这次的各科排名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整个五月,因为不想错过参与GLAM出道幕后制作的机会,金南俊几乎天天熬在Pdogg的制作室里直到深夜四点。人的脑力和精力终究是有极限的,把大半心思砸进音乐里的后果,就是试卷上那些冰冷掉落的分数。
公司的安全通道楼梯间里,金南俊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紧紧贴着手机,声音沙哑得厉害:“妈……这次模考成绩下滑了,我知道。”金南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今年的高考,我打算放弃了。”
电话那头瞬间爆发出了母亲难以置信的惊呼与哽咽。对于一个把儿子培养成优等生的传统韩国家庭来说,听到“放弃高考”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天塌了下来。
“我不是冲动,妈。我想明白了,我的脑子不可能同时分给两件事。”金南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公司很快就要筹备我们的组合了,我如果两头占着,最后只会两头都做不好。再信我一次,行吗?”
南宫川背着书包从楼下走上来时,正好看见金南俊挂断电话后脱力般靠在墙上的样子。
金南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苦笑了一下,把揉得变形的成绩单往口袋里塞了塞:“都听见了?”
南宫川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顺手从书包侧兜拿出一瓶水递过去,开门见山:“真决定不考了?”
“嗯。”金南俊接过水咬开盖子,眼神里虽然带着几分愧疚,却极其清醒,“刚才跟我妈摊牌了。我试过两头兼顾,但每天凌晨从制作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木的,第二天在课堂上连老师讲的断句都听不进去。与其两边都半吊子,不如先专注这边,如果失败了的话我再回去复读。”
南宫川没有说那些虚飘飘的安慰,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正常。人的精力本来就是有限的,你本来也不是为了考个公务员或者进大企业上班才留在这里的,歌词能写出来,比你在试卷上多拿那二十分有用。”
金南俊低头笑了笑,随即转过头,眼神落在了南宫川的书包上。
“阿川,你别光说我。”金南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你也是高三,虽然我们文理分科不同——你能一边刷题一边训练,这是你的本事。但你想过以后吗?”
南宫川顿了顿,没说话。
金南俊看着垂下眼睛的南宫川,“我今年放弃高考,是因为我把所有的退路都砍断了,但你不一样。如果到了明年,公司组合要出道,而你刚好拿到了首尔大的录取通知书……到时候你怎么选?”
楼道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感应灯微弱的电流声。
“你现在能游刃有余,是因为还没到必须二选一的临界点。”金南俊拍了拍南宫川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沉重,“作为同级,我佩服你的脑子;但作为队长,我希望你也能认真想一想——你到底是要把这里当成一个随时可以退出的避风港,还是真的准备跟我们一起,把人生押在这个看不见未来的赌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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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南宫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你刚才问的问题,等公司真的能拿出一份正经的男团企划案再说吧。”
金南俊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同龄人,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拍了拍南宫川的肩膀。
可还没等大家缓过神来,七月初的第一场暴雨,带来了极其沉重的一击。
随着GLAM的出道单曲和MV全部筹备完毕、日程安排就绪,公司高层的精力总算从女团那边抽了出来,重新落回了男练习生身上。
周五傍晚,例行月评的结果公布。新人开发部的工作人员推开地下练习室的铁门,面无表情地把金智勋叫出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金智勋一个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去拿毛巾,只是走到角落里默默拿起自己的水壶,顺手把挂在架子上的练功鞋装进袋子里。
“智旻啊,”金智勋把鞋袋系好,抬起头冲着旁边发呆的朴智旻笑了笑,眼睛里带点血丝,“我先回宿舍收拾行李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闸刀一样把练习室里的空气给切断了。
练习提前散了场。大家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跟在智勋身后回到了宿舍。
狭窄的卧室里,金智勋正蹲在地上,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折好塞进拉杆箱里。金泰亨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金智勋的肩膀,大声嚷着:“为什么啊?!哥跳得那么好,凭什么要搬走啊!”
田柾国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地板上砸。朴智旻也红着眼睛站在旁边,手指死死捏着衣角。那天晚上,大家围在茶几旁,吃着智勋买回来的冰淇淋,直到午夜智勋提着箱子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响起了极其压抑的抽泣声。
南宫川到窗前,看着楼下雨幕里智勋那个越走越远的小黑点,心里却缓缓升起了疑问:
‘公司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南宫川在心里问自己。
论外貌,智勋长相端正,完全符合南韩大众对爱豆的审美品味;论态度,智勋从不迟到早退,把所有时间都砸在了练习室里;论实力,他的歌舞在练习生里算得上中等偏上。可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硬伤、全身心投入的人,却在今天被毫无征兆地清退了。
相反,再看自己。
他每天按时上下学,坚持刷题复习,在其他人眼里完全是个“两头占着、随时准备考大学走人”的异类。甚至在过往的考核里,他对公司某些的安排总是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为什么,智勋被淘汰了,而公司高层却一直抓着自己不放?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南宫川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