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亚蹲在客栈房间的木地板上,对着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发呆。
蜘蛛很瘦,腿细得像几根棕色的丝线,正在窗棂和墙角之间拉一道极细的横丝,编织它稀稀拉拉的蛛网。
这几天他过得很充实。他几乎把城里所有看起来不错的早点摊都吃了一遍——包子、馄饨、面条、烧饼,连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他都去了好几次,每次都买一包,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剥着吃。
他还去了码头,站在河边看那些平底货船来来往往,船夫们用长长的竹篙撑着船,喊着号子,货舱里堆满了成袋的粮食和成捆的布匹。
茶馆的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讲的是一个关于龙王爷的故事,他在角落里听了一下午,觉得那个龙王和他见过的五色真龙一点也不像,真正的龙不会那么傲慢,也不会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但现在他过足瘾了。是时候干点正事了——认字,以及说话。
是的,认字和说话。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确: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个文盲,说话也磕磕碰碰,基本等于哑巴。
一个魔导师,一个能用解离术拆掉所有物质实体、能用构造术凭空创造真实物质的人,在这里是个文盲。这件事要是传到巨魔耳朵里,那些家伙非得活活笑抽筋不可,笑完之后还要捂着肚子去找警督告他一个人身伤害。
他想到这里,尾巴的羽毛在斗篷里炸成一团,好一会才消下去。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虽然说学的不怎么样,但作为红塔必修课,西西亚的符文至少还是及格的。魔法界的符文体系虽然和这个世界的符文在逻辑表达上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用符号来承载规则。
他之前推演本地法则的时候,主要是靠观察能量流动和符文阵列的动态运转来反推逻辑结构,相当于只看电路图不看说明书,勉强能把电路跑通,但说明书上那些注释、警告、优化建议,他一个字都没读到。
如果能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他就能直接阅读本地的符文典籍,不需要再靠盲人摸象式的观察和反推,很多之前靠推导得出的结论,也许在书里早就有现成的解释。位面坐标的计算也能加快,因为坐标公式需要精确的参数标注,而他现在连数字都不认识。
他需要学习,不只是为了回家,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无论从哪个层面。
问题是从哪里开始学。
他去过城里的书铺,铺子里摆满了线装书,蓝色封面,白色签条,翻开之后里面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旁边还配了插图。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把书拿在手里翻了几页,除了看图画猜个大概意思之外,什么都看不明白。
买书自学这条路走不通,得有人教。但他连“我想学认字”这句话都没办法正确表达出来,更不可能去请个先生来给他一对一授课。
不过新的主意很快就冒出来了。
他想起这几天在城里闲逛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一群小孩抱着书箱从巷子里跑出来,往同一个方向跑。他跟着那些小孩走过一次,发现他们全都进了一座院子,再过上半个小时左右,里面就开始传出整齐的读书声,从早读到中午,中间有一次休息,然后继续读到傍晚。
那是一座学堂,教书的先生每天带着学生念书,从最基础的字开始教,一笔一划地写在沙盘上让学生跟着念。
至于怎么进去,有一个很完美的方法:咒法操作系下属分支,幻术系法术——隐身术(Invisibility)。
隐身术的原理不算太复杂,本质上是一种光学迷彩,就是身体表面构建一层动态的光线引导层,捕获周围环境的光场信息,实时映射到自身表面。简单说,就是把身后的光搬到身前,把左侧的光搬到右侧,让光线像河水绕过鹅卵石一样绕过身体,在身后重新汇合,不留痕迹。
维持隐身术也需要消耗精神力,但比认知干扰的消耗小得多,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储备,保持一天都完全没问题,所以只要找个角落呆着,不碰东西,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人发现。
于是第二天一早,西西亚照常离开客栈,去摊子上吃了早餐,然后拐进没人的巷子,在角落的阴影里释放了隐身术。
精神力缓缓向外扩散,覆盖住全身,在体表构建出一层光学引导层。光线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穿过他身体所在的位置,继续往前照在巷子深处的青石板路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连影子也没有。
完美。
他保持着隐身状态,沿着巷子走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那群小孩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院子里跑。他侧身让过跑在最前面的两个男孩,跟在最后一个正在努力啃烧饼的小不点身后,放轻脚步,无声地走进了学堂的大门。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学生,年龄从三四岁到七八岁都有,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磨墨,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弹珠,先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用戒尺敲了敲桌子,让学生们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然后开始上课。
教室最后排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大概是某个请假没来的学生的座位。西西亚放轻脚步地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抬起头看向先生,他正指着沙盘上写好的字,带着学生一起慢慢念。
“天地玄黄——”
先生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西西亚也无声无息的跟着念一句。戒尺在沙盘上的字上逐一点过,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念完之后先生会把这句话的意思解释一遍。
西西亚坐在角落里,金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些陌生的笔画。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认得这些字的结构——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有固定的书写顺序和位置规律。
这和他学符文时是一样的,符文也是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一笔一划地构建出完整的符号体系。
文字是符文的近亲,是文明的骨骼,承载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历史。他既然已经在这个世界落了脚,就应该学习这里的文字,这不只是为了读懂书籍和学习符文,也是为了理解这里的人,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理解他们如何看待自己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天地玄黄——”先生又念了一遍,指着第一个字,“天,头顶之上为天。地,脚下所踏为地。”
西西亚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个字的笔画顺序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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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头顶之上;地,脚下所踏。和魔法界的创世论不太一样。魔法界的以太论认为一切都是从混沌中分化出来的,没有明确的上与下,只有能量的流动和转化。但这里的文字从一开始就把世界分成了上下两层,这种空间观大概也影响着这个世界的符文体系。
先生继续往下念,念到“宇宙洪荒”的时候特地停下来解释: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洪是大水,荒是荒野。合起来就是整个世界从无到有的过程。
西西亚把这些字一笔一划地记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新的符文节点,正在他识海里被标记、归档、和他已经推演出来的本地法则体系交叉比对。
他以前学符文的时候也是这样,先从最基础的元素符号开始,背笔画顺序,记能量映射关系,然后一个一个地拼出完整的符文阵列。
这里的文字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魔力通道,但它的结构本身反映了这个世界的逻辑——对称、秩序、层级分明。这种逻辑也体现在他之前观察到的符文阵列和剑阵里:闭合回路、定向流动、动态平衡。
文字是思维的化石,读懂这里的文字,就能更深入地理解这里的人是如何构建他们的力量体系的。
先生放下戒尺,让学生们自己练习写字,然后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巡视,检查每个人的笔顺。
西西亚趁机把目光从板子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桌子上摊开的字帖,把那些他刚刚记住的笔画符号和字帖上的对应字形逐对比对,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其中几处偏差,然后他无声地站起来,贴着墙从后门溜出去。
他在院子里找了棵粗壮的老槐树,并没有解除隐身术,而是在树干的遮掩下,从泥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凭着记忆把先生教的几个字挨个画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和他当年第一次画符文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画的第一个火元素符文把整个训练板烧了个窟窿,老巫妖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句“你画符文的时候是不是把‘火’和‘爆炸’搞混了”。
他画完最后一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这些东西,尾巴在披风下甩了一下。
还行,至少能认出来。
他丢掉枯枝,把泥地上的字迹用鞋底抹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先生继续讲课时重新溜进去了。
他一直跟随学生们学到中午午休。学生跟夫子一一道别,吵闹着结伴回家了,他也觉得肚子饿了,得吃点东西补补,于是便在没人的地方解除隐身术,朝巷子深处的面馆走去。
面馆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这个色目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点一碗阳春面,他不会说话,只用手指比划。
她看到西西亚进门,笑着问了句“今天还是老样子么”,西西亚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几段葱白和一小勺猪油。他用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吹了吹,然后开始吃。
今天上午的学习进度不错,下午继续。目标是学会全部的通用文字,并且能进行对话,他绝对不能再当文盲。
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