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有候鸟自远方来 > 25. 色目人-2
    在经过一家药铺的时候,西西亚停了一下。

    门口摆着一排竹编的簸箕,里面晾着各色草药,有些他认得:甘草、肉桂、没药;有些他不认得:一种紫色的干花瓣,一种灰褐色的根茎切片,一种闻起来有极淡酒香的暗红色树皮。

    药铺里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一本泛黄的药典,旁边有个学徒在用小戥子称药材。

    西西亚看了片刻,想起博物制药系的种植园区——那里用的是种植收获一体机,是最近四百年引入炼金科技后,迭代了第二十一次的自动化工业产线。育种大棚里的立体种植架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微型光照法阵,药材的种子和成品都有标准化的品质检测报告。

    这里的药材似乎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方式,全靠人力采摘、手工晾晒,每一味药的质量都取决于采药人的经验和季节。效率差了很多,但有一种他在博物制药系的园区里不太容易闻到的气味。

    ——那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很老很慢的时间感。

    慢慢来吧,只要文明在继续,总会一点点变得更好,西西亚想。他们的炼金工业技术也不是一下子蹦出来的,而是由一代代普通人跟法师携手共进,反复的试错和走弯路后,才最终达成的成就。

    沿着主道继续向前,他路过一家书铺。铺子门口支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排线装书。西西亚在桌前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蓝色封面、白色签条的线装书,翻开了一本,里面的文字是竖排的,笔画繁密,和他熟悉的几种魔法界文字完全不同。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里的本地语言,他靠前世记忆的残余勉强能听懂大半,而且越听越耳熟,理解基本没问题,用不上通晓语言(ComprehendLanguages),但文字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没有数据库的支持下,任何翻译魔法都不可能起效。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得找个时间学一学这里的文字,不然以后连告示都看不懂。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是面粉烤过的焦香,混着肉馅的油脂味和葱姜的辛香。他顺着香味走到一个摊位前,那是一个临街的小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煎着一排圆圆的、扁扁的面饼。

    饼皮被煎得两面金黄,油脂在表面嗞嗞作响,锅铲一翻,露出底下焦脆的纹路。师傅是个看起来年纪挺大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一边翻饼一边用铲子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旁边几个等着买饼的客人正在聊天。

    “老张这饼,全城就这一家最好吃。”一个背着一捆柴的樵夫模样的汉子说道,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排在台面上。

    “那是,我在这摊上吃了十几年了,馅就没少过。”另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头接话,他手里已经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舍不得松嘴。

    西西亚站在摊位旁边,看着那些刚出锅的肉饼看了好一阵。

    他有钱吗?没有。

    他在集市边缘找了很久,终于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當”字的招牌。他不认识那个字,但他注意到有人抱着一个小布包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铜钱。

    那人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出来的时候表情明显松快了些。

    他在门口观察了片刻,通过人员进出反复确认过这家铺子的功能,就是把东西换成钱的典当铺,于是他跟在下一个进门的客人后面,也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有铜盆、玉器、几卷泛黄的字画。

    柜台很高,比他的胸口还高出一截,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细长的胡须,眼睛不大但很锐利。他看到西西亚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他的斗篷,大概是在评估这个客人的财力,然后才开口问道客官要当什么。

    西西亚把手伸进斗篷里假装翻找,实则用构造术临时在掌心里凝聚了一小块白银,然后把正六边形的银块团吧团吧揉变形了,摸着感觉没那么规整了,再放在柜台上。

    他对于本地语言目前处于能听但不会说的阶段,于是就把银块往掌柜那边推一下,眨巴眼睛等他开口。

    掌柜看西西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色目人的来历。他拿起银块,先是掂了掂分量,再往桌子上抛掷听声音,又拿矬子在边缘轻轻挫了一下看颜色,紧接着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把小戥子称了称,最后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您这银子成色不错,比官银还纯一些。按今日市价,一两银子兑八百文,您这总计二两三钱,是要全部兑了么?”

    西西亚点了点头,于是掌柜应了一声好,将银子收起,然后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排在柜台上数清楚,推到他面前。

    西西亚把铜钱收进斗篷里临时变出的口袋中,朝掌柜礼貌的颔首道别,转身走回集市。

    很好,现在他有钱了,而且还沉甸甸的。

    西西亚重新站在那个肉饼摊前,学着之前那个樵夫的样子,把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他想说“来两个”,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还不太知道怎么说这句话,于是竖起两根手指,指了指锅里刚煎好的那几个饼。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用铁铲把两个饼夹起来,用油纸包好递给他,说了句慢用。

    西西亚接过油纸包,饼很烫,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低下头闻了闻,也特别的香。他把饼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饼皮外酥里嫩,煎得焦黄的那一面咬下去能听到极细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肉馅烫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满嘴都是葱姜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香气。

    比獐子肉还好吃。

    西西亚靠在街角的墙上,把两个肉饼都吃完了,用油纸擦擦嘴角,然后把油纸扔进街边的竹篓里,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了一下。他很开心。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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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继续逛了大半个下午。路过城隍庙的时候,看到几个老人在庙门口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人,时不时有人插嘴指点。

    路过一家茶馆,看到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一段什么故事,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讲到精彩处有人拍桌子叫好。穿过一条小巷,看到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一颗彩色琉璃珠滚到西西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还给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珠子,仰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你好漂亮,然后转身跑回去继续玩了。西西亚愣了愣,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傍晚时分,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掌柜是个老妇人,看到他进门,便笑着迎上前来,说话和气,但眼中透着精明,在他身上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

    “客官,您住店么?通铺只需十文,歇歇脚再适合不过了,但人多嘈杂。想图清净就厢房,三十文,洗漱热水随时取用,不算钱。要是需热水洗浴,另收五文一桶。上房最舒心不过了,被褥每日都换,热茶热水时刻都有,申时之后包您热水洗浴,随叫随到,次日辰时还包一顿早膳,看您是新客,收八十文就好。”

    西西亚歪着头想了想,从内袋里数出八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收好钱,说客官您眼光真好,便拿了一盏小油灯,带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算太大,有一张雕了些花纹的木床,一张放着烛台方桌,一把木椅,还有张屏风,窗下位置摆着盆不知名的绿植。

    老妇人用小油灯把桌上的烛台点着,说有事就唤她便可,然后退出去替他关上了门,不再打扰。

    西西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挺满意的。他把斗篷变回翅膀,舒展了一下,尾巴也用力抖了抖,尾尖的羽片在油灯的光影里微微张开又收拢。

    憋了一整天,终于能放出来透透气了。

    他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里街道残留的烟火气和极淡的晚桂花香,远处有几盏灯笼在巷子里晃动,更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明灭。

    魔法界的夜晚,哪怕是没有用灵脉支流供能的小城镇,也会有各种镶嵌发光矿石的街灯,冷白色的、暖橙色的、淡蓝色的,还有元素精和荧蝶互相追逐打闹,整座城不分昼夜都亮着。

    这里的夜晚更暗,也更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色的街巷里闪烁,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夜色,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把自己裹在翅膀里,在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被褥上蜷成一团。

    现在先休息,然后晚点再出去逛逛,这里应该也是有夜市的,刚才住店之前他看到街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闻起来挺香的,他还没吃过这个世界的甜食,得去尝尝。

    西西亚闭上眼睛,尾羽轻轻搭在鼻尖上。油灯在桌上跳了最后几下,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灭了。

    很安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