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讨厌的、让人生气的卡蜜拉正在广场上剥橘子吃。
今天,卡蜜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所以整个人都很悠闲。她坐在花坛的一角,周围的摊贩们正在卖力地推销着自己的货物,不时有各行各业的人路过这个小广场,或者来解决自己的午饭,或者来为自己的钱袋而奋斗,穿行的人流如同一只又一只的针携着线,将小广场织成针脚细密的布。卡蜜拉是这块布的一部分。
橘子是卖橙子的老板给她的。卡蜜拉在当地小孩的圈子里一呼百应,她说了不让人进果园,就没有小孩敢闯进去。偶尔有不长眼的,也会在发现之后被告到卡蜜拉这里来,卡蜜拉直接让对方知道她在这片地区的地位。
卖橙子的老板对自己的果园里再无小贼光顾很是高兴,从此每次见到卡蜜拉,都请她随便挑他摊位上的果子吃。
花坛有些高,卡蜜拉坐上去脚尖够不着地,她晃悠着小腿,大腿上放着四只橘子,手上还有一只橘子,旁边是被剥开的橘子皮。她慢吞吞地享受自己美好的午后时光,直到一个小孩跑到她面前来。
“不好了,不好了,卡蜜拉,有人要找你!”
“找我就找我呗,”卡蜜拉说,“你慌张什么?对方打你了?”
小孩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撑着膝盖,弯着腰,不断地喘气:“不是的,不是的,他们没有打我……他们没有发现我,是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话,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卡蜜拉!”
“然后呢?你偷听到了什么?”
“他们说要找一个叫卡蜜拉的女孩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头发是棕色的,乱蓬蓬的。我想那不就是你吗?于是我就躲在卖菜的篮子后面又听了一会儿,他们说什么埃克塞特家的小少爷要找你,问周围的人有没有见过你……”
卡蜜拉眉心一跳:“周围的人怎么说?”
“大家都认识你啊,怎么会出卖你呢?大叔大婶他们都说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马上就跑过来和你报信了,卡蜜拉,你快跑吧,别让他们抓到了……”
卡蜜拉默默把手里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巴,她问:“我是不是教过你,要学会看自己有没有被跟踪?”
小孩愣了一下:“是,你教过我们这个,可是我当时没学会……呃。”
他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煞白,他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男人正在他身后不远处呼唤着什么,片刻后,街角处又出现了个和前头男人穿着一样服装的人。他们汇合之后一起朝着这里走过来。
卡蜜拉手疾眼快,把裙子上的围布一兜,把四个橘子网住,她从花坛上跳下来,像只准备好了奔跑的小豹子。“我们分头跑,”她对来报信的小孩说,接着迈开腿,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朝着两个男人的反方向埋头狂奔。
她跑得特别快,而且对地形很熟悉,运气好的话,完全能甩脱这两个人。想到这里,卡蜜拉跑得更快了,但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杀了她一个猝不及防,她被拦了个正着,砰的一声,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倒,手手掌在沙石路上擦出了一片血丝。
“你叫卡蜜拉?”拦住了她的男人穿着和另外两个男人一样的服装,他低头看着卡蜜拉问。
卡蜜拉看着他,暗骂世道不公,凭什么坏脾气的小少爷家大业大,手眼遮天,然后她露出诚恳的表情,摇头说:“不,我叫艾拉。”
“卡蜜拉!卡蜜拉……”
之前给她报信的男孩被抓住了手臂,反扭到身后,他不断挣扎着,被男人拖过来的时候,他不断喊着卡蜜拉的名字。
卡蜜拉:“……”我*,猪队友。
她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包围过来的四个人,很识时务地说:“艾拉是我小名。我大名叫卡蜜拉。你们找我做什么?我可以跟你们走。”
·
回家的路上,卡蜜拉尝试逃跑三次,最终失败三次。
卡蜜拉的优势是身材灵巧,熟悉地形,只要拉开距离就没人能追上她。但与此同时,她的劣势也很明显:她太小了,就算力气再大也没办法对付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而且他们一开始还没有全部现身,是卡蜜拉跑了两回,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脚步,才发现他们居然足足有六个人手,真是欲哭无泪。
她垂头丧气地被押送回到了家,路上认识她的人都担忧地看着她,但不敢上前和她说话。这个时代的亚平宁半岛被多个外来势力割据,根本没有能够统一的官方政府来给平民提供生活安全保障,你若生活在这个时代,你的平民朋友被抓走了,你该做的是闭紧嘴巴而不是冲上去伸张正义——因为你无权无势,做不了任何斗争,只会被顺手也清理掉。
他们回到卡蜜拉家所在的街区的时候,拉尔森正在门外等待着。因为蓝宝的呵斥,他不敢贸然走近屋子,以免惹怒了少爷。看到卡蜜拉被几个护卫带过来,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敢相信是那么小一个孩子被他们少爷惦记、偏偏她还躲过了他们的搜查那么久,他打量了一会儿卡蜜拉,问:“就是她?”
一个护卫说:“就是她。她自己不承认,但别人都喊她卡蜜拉。”
“为什么那么抓着她?”
“因为她很灵活,不小心就可能跑掉。”
卡蜜拉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这不是摆设动作,她很确定自己如果想跑,肩膀才一动,就会被狠狠扣住。啊,真是太讨厌了……她蔫蔫地问:“蓝宝在哪里啊?是他找我吧?”
切尔森条件反射呵斥:“你怎么敢直呼少爷的名讳?!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
本来被按着肩膀就不爽了,还被那么说,卡蜜拉更不爽了,她恼火地说:“我就是胆大包天,怎么了!关你什么事,蓝宝在哪里,快把他喊出来!”
明明正被抓着,她扬起脸来时的样子却看不出半点受制于人。切尔森一时之间居然没能马上再说话,因为他在卡蜜拉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即视感。
“卡蜜拉?卡蜜拉!真的是你!哈!”
门里面传来了动静,脚步声,拉开门的声音,男孩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看着卡蜜拉,脸上泛起了大大的得意的表情。
“卡蜜拉,你还在和我玩捉迷藏,对吗?没想到吧,我还是找到了你。你输了。”
他傲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扬起下巴:“就算你骗了我也没有用。本少爷想要找到的人,就没有找不到的!卡蜜拉,你哪里都去不了,你逃不出本少爷的手掌心!”
卡蜜拉看看他,然后点头说:“好,你找到我了,算你赢了,然后呢?”
蓝宝说:“当然是把你带回去。”
卡蜜拉歪着头说:“你把我带回去,想让我做什么呢?陪你玩游戏吗?”
这个问题难倒了蓝宝,因为在他目前设想过的未来里,玩游戏,这个是肯定要的;他会给她编花环,这次不许她再把它乱扔,这也是肯定的;可是,这些事情做起来,是不是会让她觉得他对她太好了,然后变得肆无忌惮?不行不行。他要吓唬她一下才行。
蓝宝想了想,扬起了下巴,说:“我要你做我的女佣,每天都服侍我!哼,那是你母亲吧,她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卡蜜拉看了看旁边的南希,后者厌恶地看着卡蜜拉,毫无疑问她不会反驳少爷的话。
原来如此,卡蜜拉点了点头,接着脸上露出难受的神色,她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说:“那做你的女佣,一定要被抓住吗?我的肩膀好痛哦。”
她不自然地抖了一下肩膀,这熟悉的感觉让两个护卫条件反射收紧了手指,她发出了一声痛哼,看上去可怜极了。
蓝宝果然脸色一变:“谁许你们这样抓住她的?”
护卫感觉棘手:“不是的少爷,我们一松手……”我们一松手,她马上就会跑啊!
卡蜜拉抬起了手掌,她声音低低地说:“我被抓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我的手也好痛……”
她的手掌擦出了大片血丝,对卡蜜拉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可蓝宝抓起她的手看的时候,那大面积渗血的伤口看上去十分可怖,让他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开她!你没看到她都痛了吗,”他抬起头,瞪着两个抓着卡蜜拉的护卫,蛮横地发出命令。
两个护卫互相对视一眼,说声“是”之后缓缓松开了手。
蓝宝又问:“你们是谁抓她的时候害她摔跤了的?!”
这次护卫们都不敢出声了,因为他们都不傻。如果说一开始,两个小孩之间的气氛还有些剑拔弩张、水火不容,那么到现在,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少爷有多紧张这个不知来头的穷女孩。他们不敢贸然承认此事,生怕被少爷怪罪。
蓝宝等了两秒,发现他们并没有主动站出来承认,登时冷笑起来:“不承认是吗?我给你们时间把那个人供出来,否则你们几个都一起给本少爷滚出庄园!”
他向来说到做到,何况开除几个护卫,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事。护卫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互相看看,就要指认那个倒霉的同伴。
“蓝宝,”这时候,卡蜜拉却出声了。
蓝宝以为她痛得受不了。连忙低下头来看她,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你身上哪里疼?”
卡蜜拉那副可怜的神色却完全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一定要我当你的女佣,对不对?”
蓝宝愣了一下,接着意识到什么,也冷下了脸:“对,你死心吧,本少爷才不会放过你!”
卡蜜拉冷笑了起来:“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看我们谁不放过谁!”
说着,她攥紧拳头,哐!一下砸在了蓝宝脸上。
这个动作她酝酿了很久,因此不管是拳头的落点还是力度都无懈可击,男孩被这力道砸得一下子往后仰倒,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卡蜜拉怒气冲冲地扑过去,骑到他身上就是一个连环殴打:“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无理取闹,幼稚无聊,和你捉迷藏了还不满足,非要找人来抓我,害我摔跤丢尽了脸,岂有此理,你厉害了不起啊???还让我当你的女佣,你是不是做梦做得太美了?你给我等着,当你的女佣之前我先让你上天堂!”
她的怒气和动作震住了所有人,两个小孩在地上滚来滚去,她又狠狠打了两下,才被反应过来的护卫冲上来拉开,这次,见识到她厉害的护卫们不敢怠慢,直接架住她的手臂翻到背后,让她动弹不得。
但是没用,嘴还没给她堵住呢:“蓝宝,你这坏家伙给我听着:我才不会当你的女佣!南希把我卖给你,我又没把我卖给你!你敢让我当你的女佣,就等着我每天都揍你一顿吧!”
切尔森着急地扶起蓝宝:“少爷,您没事吧,少爷?”
只是出来一趟而已,居然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想到这里切尔森心急如焚,他简直不敢想象,蓝宝哭着回去和埃克塞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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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告状的场景——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他的工作了,他还能不能走出庄园都是个问题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男孩居然没有哭,他从地上爬起来,原本干净柔软的亚麻衬衣被蹂躏得乱糟糟,脸上沾上了泥土,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可他呆呆地看着卡蜜拉的脸,似乎完全被她的神情和话语给迷惑了。
切尔森哪里还敢让两个人再接触?就算惹怒了少爷,那也比放任这个野女孩和少爷交流、然后殴打少爷好啊!他果断挥手,吩咐护卫把女孩带走,然后哄着少爷上了马车,一行人火速赶回了埃克塞特庄园。
·
蓝宝又伤心又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自己。出生以来,这种被拒绝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想要的东西,用手指一指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看上的东西,没有一件最终不是落入他的手里;他脾气很坏,但如果他说要给哪个佣人奖赏,他们一定会感激涕零地跪下感恩他的仁慈。——让卡蜜拉成为他的女佣,这不是她的荣幸吗?为什么她不感恩就算了,还要跑、要打他、要说这样伤他的心的话?
被护卫桎梏着的女孩无法动弹,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乱蓬蓬的头发下,她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因为恼怒而显得滚圆明亮。蓝宝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想要生气地质问她为什么做,可一看到她的眼睛,他就熄了火。
他呆呆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办法思考。或许是因为长那么大,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发过脾气——这恼怒的火焰第一次烧灼到了他身上,他终于感受到了疼痛。
小少爷就因为这疼痛而愣了神。
回到庄园之后,他显得无精打采。快到傍晚的时候,外出的埃克塞特老爷听说了儿子的事,匆忙赶了回来,他马上过来看他。
此时蓝宝已经被家庭医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好好处理了伤口,但这反而让他的伤看起来更加显眼。他的左脸颊青了一整块,其他地方也有些微的擦伤。从前如珠似宝养着的小儿子,出门一趟竟然变得那么狼狈,埃克塞特老爷心疼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宝见到父亲,便把今天的事都说了一遍。他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不理解。一想到白天看到的那双满怀怒火的眼睛,他就觉得伤心欲绝。
她怎么能骗他、骂他、欺负他?她告诉他的名字是假的,和他说的家世是错的,说给他听的未来也全部都不作数。她嘴里居然没说出过一句动听的真话!蓝宝简直要被气死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值钱,甚至想,要不然就这样再也别管那个野丫头好了——她凭什么这样一直伤他的心?
埃克塞特老爷听完他的话,若有所思:“看来你很不喜欢那个女孩啊,蓝宝?”
蓝宝说:“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卡蜜拉说她不喜欢他,她讨厌他。蓝宝心想那我也不喜欢你,讨厌你好了。你神气什么?
埃克塞特老爷说道:“那这样就好办了。既然你不喜欢她,那就把她送进监狱里去吧。监狱又冷又湿,又乱又脏,她受了欺负,很快就会死掉,以后就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了。”
蓝宝被父亲的讲述吓了一跳。
“把她关进监狱……?”
“你不是讨厌她吗?”埃克塞特老爷笑呵呵道,“那就把她送进监狱去。这样你会高兴吗,蓝宝?”
监狱。又冷又湿、又脏又乱。蓝宝从来没去过监狱,那是他不出意料一辈子都不会踏进去的地方。他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但他知道那一定比卡蜜拉所住的地方还要恐怖一百倍,不然,人们为什么那么怕监狱呢?
那么,把卡蜜拉送进监狱,他会高兴吗?
蓝宝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事实上,他觉得卡蜜拉的家——那白天被他踏进去的破旧的、简陋的、昏暗的小屋——就已足够无法忍受。而如果卡蜜拉在比那更糟糕的环境里被关起来:她甚至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她起床的时候再也没办法从乱糟糟的被子里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收拾起来啦,她也不能再跑出门外,让自己的头发沐浴着阳光,散发出金色的光泽来了。她会难过吗?会哭吗?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如果流下眼泪,还是怎样可怜的光景啊!
蓝宝想到这里,呼吸都滞住了:“不!我不要把她送进监狱里。爸爸,不要那样做,我不会高兴的!”
埃克塞特老爷微笑着说:“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起来呢?蓝宝,好好想一想。”
蓝宝就顺着他的话去想,怎样才能让自己高兴起来。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很糟糕,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卡蜜拉,只出现了两次的卡蜜拉,总是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卡蜜拉,狡猾的卡蜜拉,讨厌的卡蜜拉,令人无法忘记的卡蜜拉……要怎样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蓝宝想,我一定要把她留在我身边!不然我绝对不会高兴。
可是她不喜欢他,讨厌他,说绝对不会留在他身边。蓝宝沮丧而难过地说:“我要她留在我身边!但她说不愿意当我的女佣,她一定会跑掉的。”
“如果你想的话,有办法让她当你的女佣。”
“哦!爸爸,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蓝宝马上高兴起来了,“我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当我的女佣呢?”
心甘情愿是做不到了,但这件事其实并不难。埃克塞特老爷道:“你放心,蓝宝,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做到。你只需要等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