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一时半刻睡不着。
沈长河烦躁地扔了蒲扇,翻身坐了起来,趿拉着木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凉白开里放了薄荷,一线入喉。
简单的解渴缓解不了一点躁意,沈长河抓着衣襟不断扇风。
“热就把衣服脱了嘛。”
孟固光着膀子从外面跳进来,他手上托着个小碟子,里面金灿灿的面鱼鱼看着挺香。
沈长河:“……你和猫抢吃的?”
孟固嘿嘿笑了下,“尝尝,挺好吃的,小秋手艺不错,他养的那只狸花猫小猪一样,吃面鱼鱼的时候呼哧呼哧。你是没看见,它用手挡着盘子,生怕我抢。”
沈长河脱了单薄的里衣,赤着上半身坐回床上,精悍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汗,烛光照耀下像泛着金色。
孟固咂咂嘴,他收紧了自己的肚子,手里面的面鱼鱼看起来没那么好吃了。
沈长河,“刷过牙,不吃了。”
孟固嘀咕,“我也刷过了。”
“孟舍人还需要面鱼鱼吗?我给你端来。”
小黄门小秋笑盈盈地从门外走进来。
刚迈过门槛,他就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视线,这抬着的脚落下的时候蓦然有些虚。
孟固把小碟子放下,“不了不了,我待会儿喝点水漱漱口,面鱼鱼你拿回去吧,给小猫吃,我、我……”
他飞快地扫了眼沈长河的肌肉,郑重地在心里面下了要少吃多锻炼的决心。
沈长河的视线掠过升着袅袅白烟的博山炉,他又看向清醒的小秋。
小秋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用陈年老谎掩盖自己的心虚。
“听、听孟舍人说屋子里面太闷,我给二位弄个香炉来熏熏,里面放了薄荷的,闻着清凉一些。”
“你好几天没给我们弄香炉了,我还怪想的呢。”
孟固猴儿一样蹿了过来,手扇着烟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有它睡觉更……”
“别……!”
小秋阻止的话戛然而止。
孟固嘎嘣摔在了他的脚边,像一口装得实实的面口袋,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吓得小秋面色惨白。
他看到了沈长河仿佛能拧出水的难看脸色,耳边又响起了大押班的叮咛。
小秋双腿发软,觉得自己享年十四了。
“拿回去。”
沈长河捏紧了身旁的汗褂,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他说:“我不用这个。”
小秋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是。”
说完,身后好像跟着鬼一样转身逃跑。
···
大德殿内,盘腿坐在软榻上潜心研究的李蕴听到了阿福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扔到了软榻的最里面。
“脚步匆匆的,发生了什么事?”
阿福挥退左右,走过来弯腰小声说:“官家,出了点小意外,孟舍人当着他的面晕过去了,他说,自己不用秘药。”
心头的波动只是一瞬,李蕴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眉头微挑。
“啧,真讨厌他怪物一样的体质。”
哪又怎样,怪物的不是地方。
李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弹动。
外间的铜壶滴漏哒——哒——哒——规律响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阿福弯着的腰纹丝不动,静候官家的吩咐。
李蕴轻轻勾起来的嘴角漾出淡淡的笑意,“那就这样做。”
阿福闻言,轻声说:“诺。”
·
班直宿夜的地方距离大德殿说远挺远、说近也很近,远的是重重宫阙,需要绕行;近的是直线距离,只隔着两处宫殿就能到了。
走密道取的便是这近路。
烛火光照微弱,李蕴为了眼睛不再看书。
更何况,那玩意儿纸面上研究再多用处依旧不大,实操的时候该露怯露怯、该茫然茫然……
怎么还不来?
他心里面嘀咕了一句。
这么久的时间,脚程快的话,密道里能走两回了。
有风,微弱的火焰摇曳,李蕴抬头便看到了推开帷幔走来的男人。
慢慢走近的男人个子很高,体魄健壮有力,赤足步行,几乎没有脚步声,绕过梁柱后他就停了下来,双眼被紫色发带蒙着的他半低垂着头,耳朵捕捉着声音。
李蕴披散着头发,他拍了拍软榻。
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沈长河倏地抬起了头,循着声音慢慢靠近。
每靠近一步,扑面而来的压力就越大。
李蕴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撑着软榻的手指蜷缩,抵抗着内心的紧张与羞怯。
沈长河的脚尖抵住了脚踏的边缘,只需要再抬一步便能够抵达目的地,但他没那么做。
他感觉到一个坚硬的物件抵住了腰部,那个东西坚硬、冰凉,像把玩在手上的玉如意,提醒他接下来不要动。
沈长河没动。
呼吸猛然短促地变了节奏。
里衣的带子被挑开,一只指尖微凉的手轻触着自己的腹部,沈长河下意识绷紧了肌肉,纹理的变化令那人好奇,因为那只手戳了戳垒块分明的腹肌。
碰触来的快,去的也快。
短暂的接触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正当沈长河惴惴地想自己是不是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又传来了一声啪啪。
沈长河抬起脚,往上走了一步,没有被阻止,他被允许靠近……
今夜无雨,亦没有风。
围绕着寝殿的蝉鸣时而聒噪猛烈时而柔软缠绵,暧昧的呼吸声揉进了蝉鸣的间隙里,惹得月亮都忍不住躲进了云层。
蜡烛燃烧,烛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一只手吃力地抓紧了沈长河的头发,他受疼地歪着头,任由那人发泄着不满和不安。
人总是铆足了劲儿地想弥补第一次的缺憾,沈长河同样如此,他嘴上说着得罪,行动上却一次次在冒犯。
惊呼骤然而起却迟迟不肯退去。
放在屋角的蜡烛已经燃尽,室内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月光,比烛火更柔、更静,落在李蕴猛然收紧后缓缓松开的手上。
轻柔的发带失去了绞在一起的力量,轻飘地落下,恰好盖在了李蕴的眼上。
他眨眨眼,从茫然中拾起了涣散的注意力,他蓦然发现发带就是“掩耳盗铃”,可以透过发带朦胧地看见近在咫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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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呼吸凝滞,脸上红晕更胜,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旁的,无力地搭在沈长河肩头的手猛地抬起来挥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使了很大的力道,但在刚才的博弈中他几乎被榨干了,挥出去的手软软地推开沈长河的脸。
“你骗我!”
声音沙哑,绵软得像撒娇。
李蕴更气了。
沈长河没能体会到李蕴生气的点,他接住从柜子里扔出来的发带、蒙在脸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能透过发带看到外面的情况。
一层朦胧的修饰,带上了晦涩难明的质感。
他小心翼翼的碰触、不重不轻的亲吻、绵长有力的迎合……他都觉得是在李蕴的默许下进行的。
一想到此,沈长河心底的情愫在膨胀。
他侧着头,看到了软榻角落里藏着的一本书,封面太熟悉了,以至于里面的内容呼之欲出。
“这书断句的不合适,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沈长河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李蕴的肩膀。
李蕴哼了一声,嫌弃地推开沈长河,转身去拿那本书。
拿了书凑到月光下细看,他趴在软榻上,光滑的背部线条流畅细腻,披着皎洁的月辉,像披着一层轻纱软绸。
沈长河欺身向前,单手撑在李蕴的身侧,另一只手代替李蕴去翻那本书。
停留在某页上后,沈长河轻笑着说:“第一页末尾写的内容夸张。”
李蕴咦了下。
沈长河翻了一页,“明明前一页空白处很多,他偏偏不写,解释留在了第二页,造成误会。”
李蕴看向沈长河手指点的地方,“……”
回过味来后,李蕴突然转头,瞧着沈长河戏谑地说:“你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一抹尴尬飞快的在沈长河眼中划过,他无奈地自嘲:“算是人生污点吗?”
李蕴推搡着沈长河的肩膀,沈长河翻身离开,顺手扶了下李蕴的背,李蕴忍着腰上的酸软在软榻上坐正,对外喊着:“阿福。”
得到守在门外的阿福回应,李蕴抬起手指向沈长河,“可以滚了。”
沈长河,“……”
他眉头微动,乖顺地点头。
下了软榻后穿上衣服,沈长河看了眼软榻上的李蕴,见他懒怠地打了个哈欠,薄被盖住了大部分身体,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沈长河心里面幽幽叹了口气,“最是无情帝王心”,无论是不是捅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实质的东西都不会改变。
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
阿福走了进来,与走向密道入口的沈长河擦肩而过时他无声地弯了弯腰,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长河点头示意,即将踏入密道时他再一次扭头,被月辉笼罩的软榻带着神圣的意味。他多想像阿福那样,虔诚地跪在脚踏上,靠近月亮。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密道。
软榻上,李蕴把头埋在薄被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懊恼,“阿福,你怎么没提醒我那条发带根本就遮不住视线。啊啊啊,被看光光了。”
“奴让人挖出他的眼珠子?”阿福提议。
李蕴摆摆手,“……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