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
过年前三天,桥城的人们习惯于用面裹的食物,在油锅里翻炸的金黄酥烂。不能一次吃完,总要留点儿省点儿。寓意吉祥如意和年年有余。谁要是油锅前不知好歹的多说话,那么迎接你的,百分百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赵方晴挨骂的最多,其次是赵胜利。
这让她战战兢兢了好久,赵方晴困惑了大概有二十年,为什么?怎么了?凭什么就不能说话。
她笃定赵胜安这人简直不要太吹毛求疵。
颜春荣和赵胜安大队里出了名的寡言少语。
赵方晴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话,那可真的会郁闷死。
临近除夕前一天,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开始在门前张灯结彩,贴对子。
赵方晴站在门口抬脚抵着梯子的马蹄防滑脚垫。赵胜利站在梯子上利落的揭掉去年的对子,用扫把清扫了墙角和门缝的灰尘蜘蛛网,接着刷了一层面糊,使墙面和春联紧紧贴合。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回来,比如:感觉到囊中羞涩的人、有学业压力的人、不喜欢被比较的人、讨厌被说教的人和即将面对催婚的人。
她,同样也有她的心事。
“过年了,别总是耷拉着一副脸。”
赵方晴接过赵胜利手里的面糊碗:“你没发现我爸和我爷长得越来越像了吗?就那个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
赵胜利笑笑:“要不怎么说是亲父子。”
赵方晴:“你俩是亲兄弟,我怎么不见他和你一样心大?”
赵胜利:“我可从来没说我像赵家的人,不过你要是这样的问,我更感觉我像你奶奶那边的人。”
赵方晴勉强笑了一下:“圆滑?”
赵胜利从椅子上下来,哈哈大笑着搬着梯子回了家。
小时候过年很开心,有新衣服穿,有各种糖果和零食,可以放烟花鞭炮,最重要的是还有压岁钱收。
每到过年前夕,颜春荣就会给她买漂亮的小皮鞋和裙子,永远是好事成双。
长大之后,就觉得年味儿淡了些,再找不回当初的快乐和幼稚,再好吃的食物放在面前,她也是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怪不得赵胜安常说,物以稀为贵,过年都是给小孩子过的。
眼看着明天就要吃年夜饭了。
不出意外的话,又该问东问西了。
她以为,她以为自己上了大学这种“好事”就会轮给赵方菡,结果不过是在她身上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学业虽然是不过多的备受关注了。
想好找什么工作了吗?准备什么时候谈恋爱?
赵方晴:“……”
如此也罢,想想都累。
要不干脆摆烂吧,坦荡的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的确没出息。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好,恋爱不打算谈,她已经做好了晚婚的准备。
刘音霞听了又要说:“没关系,一年要比一年好。今年不行,明年更上一层楼。”
赵方晴想着,如此也蛮有道理。
袖子上的面糊点子干了,还未回家,就在过道口看见了瞎子,经历风霜的破旧棉大衣附着着深浅不一的污渍。手里的破铁盆留着食物残渣。挨家挨户能讨点是点。大家也都习惯了,或多或少,只要瞎子进门,他们就会拿出一些食物,或者散出一些零钱。
他们身上有着乡土性,这种乡土性,在赵方晴看来很矛盾。礼俗秩序,似愚又非愚,只要见面就是六分亲。这张大网,的确紧密的任谁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瞧着灶火边的瓷盆里,是赵胜安刚炸好的鱼块儿,赵方晴迟疑着,打算趁此刻赵胜安不在,顺出来一些。
赵方晴若无其事的进了客厅,又从客厅推门出来,斜眼瞄到赵胜安正在厨房拌饺子馅。
生怕惹出太大的声响,她轻手轻脚的围到瓷盆边,蹲下身子。整个盆子被她很好的掩映着,从赵胜安的角度来看,不过是赵方晴馋了,蹲在那里拣肉。
摊开手里的报纸,她的确在拣,小心翼翼。
心里想着,十来块儿就够了吧。
他一个人,应该也吃不了多少。
用报纸包好后,赵方晴不带任何负担的闪出了家门。
她一脸期盼的寻找着瞎子的身影。
欸?人呢?刚刚还在这里。
赵方晴若有所思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衣角被人轻轻拖拽。赵方晴低头看去,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羊角辫,乖乖的等着大眼睛看着她。
“姐姐,他们在欺负人。”
赵方晴:“……”
女孩拽着她的袖子往街道口的拐弯处走,赵方晴诧异道:“欺负人?什么欺负人?”
过了路口,放眼望去。
同样的一幕,身旁不过换了一群陌生的天真无邪。
他们朝瞎子身上丢鞭炮,把他围的团团转。
他们的笑声犹如山间畅快的流水,怎么听着,那么刺耳呢。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我可亲可敬的老祖宗,果然诚不欺我。
不远处的电线杆下,还有两个大人在说笑,脸上没有半点惊讶,这样的场面于他们而言,更像是平凡生活中的一场普通排演,再熟悉不过。
你妈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
赵方晴攥紧了手里的报纸,走了过去。
正想张口吼骂那群兔崽子,一个围着红色羊绒围巾的男人走了过来。
“去去去,回家玩去!”
男人驱赶着那群没礼貌的小破孩。
其中的一个骑着扭扭车,洋洋自得地炫耀着手里的小铁盆。他嘻嘻哈哈的点燃一只炮子,把铁盆老老实实的盖在了鞭炮上,跑的比田里的兔子都快。
嘭———
铁盆被炸上了天。
在天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哐哐当当的落在了赵方晴的面前。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从天而降的铁盆就差点砸在了她的头上。她受到了听觉的冲击,再没办法忽视盆子的存在。
无暇去考虑是否有惊无险,她的眼睛里已经染了愠色,小男孩正从她身旁溜过时,赵方晴一把握住了他的车子把。
“你妈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
小男孩儿的表情变得极快,别看就那么一点,他也不甘示弱,直接伸着小腿儿往赵方晴裤子上踹了一跤:“你谁啊?凭什么拽我!快滚开。”
赵方晴嗤笑了一声,以为你是小孩,我就不敢怎么着你了?这样的行为很可爱?我呸。
赵方晴故意拽着他不放手。
“你谁家的孩子啊?上学就是,老师这样教你的?”
小男孩使劲浑身力气想要挣脱:“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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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方晴还没说下句,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人半路停下脚步和戴围巾的男人交涉着。
女人近了距离后不由分说的冲赵方晴怒吼:“你拽我儿子干什么?”
赵方晴:“你儿子?你就是这样教你儿子的?”
女人声音充斥不满:“我怎么教孩子要你说?别太多管闲事。”
见到自家母亲过来,有人撑腰了,男孩瞬间红了眼眶。
女人怜惜,眉头紧锁,硬生生捞过车子把,狠狠的挣脱赵方晴的手臂,故意提高音量哄着:“可千万别哭,乖儿子,过年不兴哭。过几天咱们就去大姨家了,到时候到了大城市,到时候好好玩,咱不和她一般见识。妈妈跟你说个小秘密,这次不坐火车了,咱们坐高铁。火车人挤人,还臭哄哄的。”
赵方晴呵了一声,表情略显浮夸:“哟,素质攒齐了吗?演给我看呢?”
察觉到身后的男人走了过来,女人瞬间转变成了恭敬而不失风度,亲呢的牵着她儿子的手:“走吧,宝贝。咱们下次不在这儿玩了。”
赵方晴不屑的笑:“有其母必有其子。”
这话碰巧被女人的丈夫捕捉到,他似乎也觉得没面子,耳根子瞬间就红了。
接着他对红围巾男人说了句:“教子无方,实在是添麻烦了。”
红围巾男人无妨的笑笑:“孩子还小,带回去好好教育就行了。”
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哪里又来那么多好人?
赵方晴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们,她捡起地上的盆子,朝着瞎子走过去。
他的手上布满了伤痕,褶皱的脸和干树皮无异。赵方晴把报纸裹着的食物放进了铁盆里递给他。
“赶快回家吧。”
瞎子往后一躲。
他,是听不见么?
害怕打扰到他,赵方晴默默把盆子放在了他的脚边,就离开了。
走时,她眼神锐利的对上小男孩的眼睛。
这种幼稚的行为,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回到家里,赵方晴坐在客厅玩手机。
赵胜安和颜春荣吃过饭出门散步了。
刘音霞坐在院子里紧盯着手机抢红包,看谁手气快。
赵方晴看着墙上的挂画。
她小时候背的是三字经啊,人之初,性本善。转念一想,不由得轻笑。的确,有了规训和引导,在后天教化中才得以向善。
以前赵胜利告诉她人是自私的,她还不信。
自己小时候又何曾没有捏死过蚂蚁,明知道蝼蚁微微,仗着不会对自身产生任何威胁。面对比自己力量强悍的庞然大物时,会展露出自己亲和的一面。
稚儿消化信息的能力越来越强,幼年的品性教育多来自言传身教与环境影响。倘若不能以身作则,及时筛选,做好把控。如此多样性的存在,会让你无法精细的控制肥料的元素占比,最后培育出的果实不知道会不会差强人意。
她忽然想知道刚才的那些孩子心里有没有关于善恶的概念,或者说这样的行为是何时埋下的因。
他们的“情绪”会不会知会他们的“心”。这样的戏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有了通天的本领。
因为可以让自己的情绪得以缓解,让自己开心,所以欺负别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混沌世界,人之初,性本善的前提,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