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仰望星空时,思绪漫无边际。
四五个穿着蒙古袍的女人举着火把点燃空地中间浇了油的木杆支架。
噼里啪啦,架子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像是一条腾地而起的火龙,时不时吐出大小不一的火苗,火光勾勒围观群众的脸庞,火星子淘气四蹿。载歌载舞,人们围成一个巨大圆圈,唱着跳着。
乐团在月亮下演奏,曲调时而柔缓,时而高亢。这一夜开始的温暖又明亮,让人可以无所顾忌地把烦恼抛诸身后。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在明快的节奏中,跳起舞来是那样的有力量,舞步敏捷,手臂和腕部的一些肢体动作看起来像高山上的雄鹰,也有像越冬的飞鸟,整体是鲜活旺盛的。
赵方晴不会跳舞,几个兴致正浓的当地人主动朝他们走来。他们有着小麦色的脸庞,亲切为朋友带上哈达,饮过马奶酒后,也会热情的牵起远方来客的手,带着客人习得一些简单的篝火舞动作。
众人缩成小圈时,他们的手统一抬起,踩着步子往里走。展开大圈时,他们相协调的放下手臂,高低错落,舞步退了再退。
她发自内心喜欢这个众乐乐的时刻,脸上的酒窝一直显现着。
紫色的烟花直上云霄,好美啊。
如果这个时候,家人都在身边就好了,赵德林一定会坐在僻静的地方,看她,肆意笑着闹着。
赵方晴跟着众人围着篝火圈绕步,不知疲惫。
心灵活动永不止息。就连耳畔的风赵方晴都觉得似乎有了生命体感,风在轻抚发丝,额边的刘海儿划过脸颊。仿佛在告诉她,她想对爷爷说的话,它们会信守承诺,替她传达。
夜色黑了又黑,开始只有一两个人离场,萦绕在灯下的蚊虫很多,气温慢慢往下过渡。几只露营帐篷前的小旗子差点被吹飞。
赵方晴连打了两个喷嚏后实在忍受不了鼻子的酸痒难耐,才恋恋不舍的从舞队里走出来。青草绵绵处的风土人情令人着迷,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
意兴阑珊的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拾过一片落叶,落在膝盖上的七星瓢虫沿着叶脉边缘爬了过去。赵方晴从兜里掏出一把坚果,她的眼睛还没来的及扫在手机上,却意外睨见了一张脸。
逆着人流,他一步步的走近,在距离她两米的时候停下脚步,一米八左右,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留着板寸,身姿依旧挺拔。
火光照亮她的脸,表情渐渐凝固,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牵动起耳部的肌肉。
乖乖我的天,这又是哪里的缘分。
大青山以南,黄河之北,蛮汉山之西。没有精确计算过,估摸也得有几千里吧,在这儿竟然也能遇到他?!
他不是在汉衢当兵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赵方晴的疑惑多过吃惊。
人这辈子,总会碰见一些不可思议。
沉默着。赵方晴紧紧盯着他,上下打量。裤腿卷在车子里的窘况场景再次闪现脑海,气温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她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手心发凉,脸颊发烫,整个人怔怔的。
他大概,也会觉得缘分很奇妙。
檀兆面容和朗,背着火焰:“真巧。”
赵方晴右手扣了扣左耳背。
她思绪有些游离,没反应过来,檀兆又问:“来旅游的?”
哈?
突然有点想笑,之前在苏州,那个西荷女人也是这样问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话的意思等同于出门遛弯儿遇到邻居,人家很合理地问了句“吃饭了吗”。
赵方晴“嗯”了一声,气氛莫名尴尬。
情随事迁,这个世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眼下回想来,赵方晴当初喊他的气势,满分有十分的话,她可以表现出十一分的直接。这些全是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还会再见他第二面。
数月有余,身处异乡,怎么都想不到能再次和他碰面,时也?命也?否否否,上天弄人也。
赵方晴轻咳了一下:“上次……谢谢你,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檀兆。”
赵方晴点点头:“不好意思,哪个(tan)?哪个(zhao)?”
檀兆解释:“檀树的檀,预兆的兆。”
赵方晴敷衍了句:“噢,名字挺好的。”
没再说什么。虽说无视他人不算礼貌,她本来就不擅长找话题。有话就说,没话安静待着也很好。赵方晴拿起手边的棕色菱格披肩把自己裹得严实。
檀兆问:“为什么来这儿了?”
这话正是她也想说的,赵方晴盯着远处的篝火发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来就来了。”
板着个脸,放松时她就一副伤感苦相。平日不会怎么注意规范自己的微表情,眉间纹什么时候重了些都不知道。
檀兆语气平常道:“失恋了?”
耳廓串风,赵方晴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这男人的嘴,怎么这么会说话。就算她不是失恋,他也不该这么问吧。
檀兆无声的笑了笑:“抱歉。”
隔着篝火望见她,檀兆最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抱着不确定的心态,凭着感觉走了过来,没想到,真的是她。
赵方晴郁闷的咧起嘴巴强笑,被他尽收眼底。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敖琪从不远处挽着一个女孩子的胳膊走过来。
赵方晴在一旁听敖琪喊他达木,叽里咕噜和身边的女孩子用蒙语说了一大串她听不懂的话。赵方晴皱皱眉头,他也是蒙古族?看他们说话的表情,似乎在讨论什么开心事儿。
放空了一会儿。
赵方晴轻拽了一下披肩的扣子,从木敦子上起身,淡淡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赵方晴准备离开,敖琪用普通话喊住她:“方晴,你不是说想骑马吗?明天刚好可以让檀兆教你,他可是一等一。”
说着,敖琪竖起大拇指。
檀兆看向她,静待回复。
赵方晴迟疑道谢:“谢谢啊,我下午给你开玩笑呢,不用当真,不当真。”
檀兆问:“怎么?胆小怕摔?”
语言简练,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顿时间,赵方晴诧异的挑了一下眉毛,捂着嘴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儿。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这话真熟悉。
激将法?你小子,很好。
算你用对人了。
赵方晴双手插进口袋,爽快的看向檀兆,轻松道:“没有啊,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这儿等你,你可别不来。”
转身后的表情是欲哭无泪,她有点懊恼,自己刚才莫名其妙抽什么风,非得接他的话做什么。
敖琪用臂肘戳戳檀兆的胳膊:“这小姑娘,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檀兆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一下。
……
凌晨一点躺在床上,赵方晴突然想起来编辑朋友圈。手机屏幕刺的眼睛酸软,挑挑拣拣凑好图之后,赵方晴发给了卢缇过目。
卢缇:不错呀,赵方晴,吃好喝好玩得好,你怎么还没睡觉?
赵方晴:等会儿,发个朋友圈就睡了。缇缇,这里风景真好,以后有机会,咱俩一起来。
卢缇:好啊。
赵方晴:明天我还要去看小马。
卢缇:咋?真要驰骋山野间啊。
赵方晴:哪有,碰到了个……
卢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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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方晴:人。
卢缇:(无语表情包。)
赵方晴:明天学骑马。
卢缇发来一个皱眉加问号的表情包:你不是会吗。
赵方晴:说来话长,等我回去,长话短说。
卢缇:行,你早点休息。我也收拾一下准备睡了。
赵方晴:晚安。
卢缇:好梦。
……
第二天九点,赵方晴拖着疲乏的身子从床上起来。
敖琪正在外面煮奶茶。
赵方晴洗漱好,拿干毛巾简单擦了一下脸。循着奶茶的香味走过去,敖琪握着大勺子的手柄,不断的在锅里翻搅。
敖琪笑了一下:“起来啦。”
赵方晴点点头。
敖琪:“等会哈,等会儿吃早餐。”
迷迷糊糊,赵方晴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胃里有些食欲不振。奶油围搡在她腿边,她没有注意到。
敖琪主动问起昨晚的事情:“晴晴,你和达木认识?”
赵方晴一时间笑而不语,想了一下:“之前在汉衢有过一面之缘。”
敖琪笑了笑:“我说呢。”
想起等会儿要应付他,赵方晴心里有点别扭。
敖琪把盛出奶茶的不锈钢碗放在桌子上:“达木他人很好的,你放心,有他在,你一定能学会骑马。”
赵方晴心里暗暗叹气。要怪,就怪自己懒,懒到自己给自己随处埋雷。为了避免所有不必要麻烦,怎么就不经思考说了句“我不会骑马”。
没有这句话,也就不会有这一出。
半晌,赵方晴开口:“我对这个倒是没多担心,不过,他是这儿的人?”
敖琪握着银累丝刀柄,拿了块儿腱子肉切成片摆进盘子里:“不是的,他是□□家的外孙。”
“嗯?”赵方晴听的云里雾里:“□□是谁?”
敖琪简单同她解释:“□□家族里的长女是他外婆,他外公不是蒙古人,听我爷爷说好像是什么呈坎?他外公出了名的珍惜他外婆,达木的父亲成家立业后,他外公就带着外婆回来了。”
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赵方晴喃喃道:“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赵方晴又问:“他不是在当兵吗?怎么会跑到这儿?”
敖琪拿碗筷夹出些奶皮子递给赵方晴:“这我就不知道了。”
早餐过后,脾胃被安抚好。赵方晴承担了收拾桌子的任务。赵方晴潜意识有些抗拒和檀兆碰面,拖拖拉拉,最后卡点儿才到。
十点整,赵方晴站在草原上张望着,没寻到檀兆的身影。她有点不明白,不是他说来的吗?人呢。
赵方晴给敖琪发信息:敖琪,你有没有檀兆的联系方式?我没等到他。
敖琪:有的,稍等一下,我发给你。
赵方晴:好哒,谢谢。
阳光铺洒大地,旷野的风吹动翩翩衣角。赵方晴顺着敖琪给她的号码,加了檀兆的微信。
对方通过的很快。
赵方晴举着手机发了条语音:“檀老师,十点了,你人呢?”
她语气略带轻佻,有点像兴师问罪。
檀兆回了两个字:左边。
赵方晴:“嗯?”
一片蓝色勿忘草盛开的地方,参杂银莲花和卷耳,多了几颗高大的绿蓬蓬树冠,背着含有大量水汽的深灰色天幕。
他牵着一匹红棕色骏马从双彩虹的转弯处缓缓而来,赵方晴能清晰的感受风从指隙流淌而过。鼻腔内,无论呼入吐出,都是纯净舒畅的,像是能洗净她的血管脉络。
穹庐笼罩,马琴声悠扬,开始恢复本身的蓝绿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