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约记得,赵廷珍死时,跪在第一排的是赵淳成、赵铁柱、赵山居和赵德林。
赵山居去世时,赵德林已经需要坐在椅子上默哀,赵铁柱和赵淳成站在两旁。跪在第一排的是赵平遥、赵胜安等人。
眨眼时间过的真快,就连赵平遥的小儿子赵嘉祺跪得也越来越靠前。
如果有一天再找不到过年时可以跪拜的人。
如此地“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
陈政民站出来就位,全村数他嗓儿最洪亮。
陈政民喊道:“哥哥弟弟兄弟们,听号了!日落西山呐!”
众人齐声:“嘿!”
陈政民:“最后一天啊!”
众人:“嘿!”
陈政民:“别再隐隐掴手啦!”
众人:“嘿!”
陈政民:“咱村的老少爷们准备好了伐!”
众人在身后蓄势待发:“嘿!”
陈政民:“号子我一人喊吧,你定要搭腔啊!”
众人:“嘿!”
陈政民:“我嘴里号子清楚吗!”
众人:“嘿!”
陈政民:“我喊好喊赖呐!父老乡亲多点担待呀!”
众人:“嘿!”
陈政民:“一家有事儿啊,众邻来帮啊!”
众人:“嘿!”
陈政民:“吃饱饭嘞干活嘿!”
众人:“嘿!”
陈政民:“老爷子今儿最后一天了!”
众人:“嘿!”
陈政民:“咱们齐心协力吧!”
众人:“嘿!”
陈政民:“眼观八方吧!一鼓作气呐!”
众人:“嘿!”
陈政民:“大家伙儿准备好了嘞!”
众人:“嘿!”
陈政民转手潇洒一挥:“诸位随我前来吧!”
抬棺人是由赵胜安和德高望重的长辈提前坐在一起商量后,共同挑选出的后生。岁岁朝朝,新旧更替,一代接一代。
没结婚的不能抬,能被选上是好事情,被选者无法拒绝,由长子赵胜安前夜挨家挨户的敲门跪请。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怜老父驾鹤西去,仙逝了(liao)。七十余岁,生前无病痛,实为喜丧。秋野茫茫际无边,我可亲可敬的赵老先生,您虽然离开了,但是您的音容笑貌我们会永刻心底。今天,赵家全体孝子孝女在此送您最后一程。望您一路走好,咱们来生还做一家人!来世再见!”
说完,司仪面向来宾致谢。
“感谢各位来宾,赵德林老先生的追悼到此结束。”
新椿收起了话筒,掀起肚皮上的衣服擦了额头细密的汗珠,他的工作圆满结束了。
来生再见?赵方晴心里不这么想,世间万物,但凡有情,爱到深处就会不自觉祈盼来生,哪怕是下辈子都不想拱手让人。可情到浓时,又何尝不希望他能够自在快乐,平安康健,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哪怕是自己,都不能影响他。
如果赵德林下一世能过得好,那么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不见也是好的。今生的一遭,你来世投胎时一定要看准点儿,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整个过程陈桂英呆在家里不出门,合乎夫妻不送葬的礼节。
跪着的人哭脱力,棺材开道走中间,人成两排尾随。赵方晴看着棺材从眼前过,抬棺材的都是他熟悉的叔伯哥哥,每个人的脸上都正经微肃,抬起棺材往前走,无一人说话。
他们步伐一致,手心通红。
送葬途中不能停,棺材不能落地。队伍往北走到公路口时需要往右拐。
赵平遥和赵胜安家的坟葬在东地。
赵果赫和赵果垒家的坟葬在北地。
东地北地的区别很简单:隔了条马路,方位不同。
一家是分得两三亩,东地北地各一块儿。赵青瑶出生时正好赶上最后一次分地,她是他们这一辈唯一一个有地的。
东地于赵方晴而言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在苞谷地里捉的蟋蟀会用狗尾巴草穿起来,一串有七八个不等。爷爷奶奶掰苞米,她会提前专门带一个空矿泉水瓶,赵方晴会精挑细选出有虫眼的,大力撕开玉米叶子,捡拾白白胖胖的玉米螟……东地最明显的标志是沙场,周围的花生地就是它的围栏。沙堆有三座,都是十几米高,二十米宽,十五米长。村里有段时间特别风靡的事情就是去沙场捡金子。
多是些女人家家,她们随便从家里拿个甘草片的空药瓶,挑选趁手的眉毛夹。趴在沙子上十几分钟都不带挪动的,比眼科手术的医生都要仔细。
有的甚至带着自己的老花镜上场。
她们捡的是一种黑色的小石子儿,最大的能有小拇指盖儿的九分之一,奇形怪状的都有,这种物质预热后会膨胀变形,多个高温融化成黄水,冷却凝固成型。
她们都喊“金子”、“金子”。
赵方晴最初还真以为“它”是金子的原身。
一个人成年人坚持不懈的在沙土里扒拉,捡的快的四五天就可以捡满一瓶,此番消息很快传遍周围的村庄,来捡金子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头挨着脚,脸贴着屁股。
时不时还有从沙堆上秃辘下来的几个。
这些石头被她们不约而同的打成了饰品。
只要带够石子儿,去到柳娇河口磨面坊东二十米的银器店,给手艺师傅付个二三十不等的加工费。
量好尺寸,把金条用锤砸扁,拉成条。再次加热后过冷水,修剪到合适尺寸,用钳子改型,最后打磨抛光。
一件晃亮亮的首饰就做好了。
可以是戴在手上的戒指,可以是戴在耳朵上的耳坠,也可以是戴在脖子里的项链。
她们的脸上总是可以轻易漾着满足的笑容。
这种石头也有缺点,极易氧化变黑。介时,她们又会重复前面的步骤,重新捡,重新打。时间久了,从三座沙堆找石头变得越来越难。
她们在观望,等待。
等待有新沙从远方运来的消息。
很久不见有沙子来,她们也就不去了。
日子又慢慢的恢复了正轨。
……
由远及近,赵谢湖与其妻的坟墓距离地头最远,往前一点就是赵山居的坟墓。
他们给赵德林挖的坟穴还要再往前一点。众人扛太平杠把棺材悬空在坟穴上方。赵阿伯跳了下去,扶着棺材底慢慢倾斜角度,确认安放无误后,赵阿伯踩着土墙上来。
他们喊赵胜安再看一下。
赵胜安点点头,说了句“可以”。
赵家全体家眷把人手一根缠着白纸条穗的哀杖丢进了坟穴里,颜春荣和刘音霞到前面撒了带出来的一半麦麸。
众人开始拿着铁锹埋土,将他埋入生前自己躬下脊梁耕种的地方。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人力多,坟穴很快被填平,没过一会儿就垒起来一座崭新的土堆。他们把花圈放在坟的右边,柳枝立左。
赵方晴目视前方,安静的站着。
愿他来生,觅得寻常人家,丰衣足食,妻贤子孝,无灾无病,平安喜乐,长寿无恙,在下一次人生结尾处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喜丧。
黄土白骨,原是不会有人在那儿等我了
——
隔岸的河道水速越来越缓慢,波澜不惊之日,竟也跟死水差不多般。
安葬结束后,所有人埋头往回走。
赵方晴轻微转头想看最后一眼,文姜突然用力拍打了她的胳膊。
赵方晴想起来,不能回头。
人们相信,如果回头看,逝者就会感受到亲人的不舍和依恋,黄泉之下难以安心,打扰逝者安宁,不能彻底下轮回,甚者会变成孤魂野鬼,牵连活着的亲友沾染晦气。
回到家门口,街道已经被打扫的干净彻底。
看不出还有什么痕迹。
……
喧闹过后,太安静了。
吹响器那会儿的紧张急骤,荡然无存。
陈桂安和陈桂平在陈桂英院子里静坐,看到赵胜安回来后,同他商量着三天后去潇潭的事情。
赵方晴问赵胜利:“为什么我爷爷去世了,要去我奶奶家那头儿祭拜?”
赵胜利解释:“需要通知双方父母。”
赵方晴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我爷爷去世了的消息是要告知我奶奶那边的父母,对吧。”
赵胜利点点头:“是的,这也是套礼节。”
赵方晴:“到时候都谁去?”
她记得赵山居死的时候,碍于云乡镇较远,隔了十几个渡口,他们家只有赵平遥和赵胜安去了。
这次,她也想去。
赵胜利想了想:“应该都能去。”
晚饭罢,在赵胜利的建议下,他们打算把院子里的柿子树摘一摘。按照往年的习惯,他们会把摘下来的柿子放进纸箱子里捂熟后再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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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利搬来木梯子,赵方晴在下面接着。
柿子树剩下十几个柿子时,赵方晴说:“剩下的留着吧,过冬会有鸟儿。”
赵胜利:“行,听你的。”
三天后,他们一家除了陈桂英不去,同行的有赵平遥、赵嘉祺、赵果垒夫妻与赵果赫夫妻。
赵方晴跑的最快,闷头钻进了赵平遥家的车子里,生怕他们一个没留神儿就把自己落下了,其他人一家一辆轿车。
许久不乘船,河面上多年不见纤夫。
从蓝溪里到潇潭村走公路必定绕过三环,路上总有交通摄像头。
赵平遥没有驾驶证,于是让赵嘉祺来开。听赵平遥自己说,他是交了驾校钱,学了一半后就把钱退了,改让赵嘉祺来学。平日,他也就是闲着无聊会在附近的村子开着绕一会儿。
潇潭与蓝溪隔河相望,实在不远。
每年有庙会,都会听到对岸敲锣打鼓场戏的声音。
有传说,关于大旱。
上游的人会丢馍馍给下游。
赵方晴小时候总会听赵胜安说,他们那个时候河水很清,鱼虾都能摸得到,夏天热的睡不着,人们就会蜂拥至河边洗澡,冬天降温河面会结很厚的冰,两岸的人可以从容的从河面上走过。
赵方晴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天,该是有多冷。夏冬有多分明。
如今的四条河流,河床严重下切,每一条河面都会纵横排布着几只抽沙船。水体经年累月被破坏,慢慢的越来越浑浊。
中午头,赵家车辆在潇潭陈家门口缓缓停下,最让赵胜利生气的是,陈家人什么都没准备。甚至连吃饭的地方都是人到齐后,找了一个半小时才安排的饭馆。赵胜利点的菜,刘音霞结的账。
赵方晴第一次看到赵胜安回家后给陈桂英甩了脸子,这么好的机会,颜春荣和刘音霞在路上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
赵胜利和赵胜安回去后坐在客厅的左面两个沙发,老大发话,赵胜利默不作声。
赵胜安指责陈桂英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爸这么大的事儿,他们重视吗?一点都不重视我们赵家人。人到了一个钟头,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妈,我平日里怎么对他们的?!彼此心里没点儿数?!给钱给少了?!对他们不好了?!我舅舅就是这样办事儿的?!”
赵方晴站在门口沉默的听着赵胜安宣泄心中不满。这事儿的确是潇潭那边怠慢了。比起这些,她更期待看到陈桂英会是什么反应。
只听陈桂英语气松散的说:“你舅他年纪大了,老人总是容易忘事儿。”
赵胜安又说:“那陈楚安,陈楚雷兄弟两个人呢?!他们也年纪大了?!我没嘱咐他们兄弟俩?!说了吧,是不是不识抬举了有点?!行了你也别说了,这就是他们不重视的事情。”
陈桂英哀嚎一声,哭着张手直接往自己脸上砍了两巴掌:“儿啊,你别说了,你这样一说我都难受。我就那一个哥哥,人也年纪大了……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儿。”
你就一个哥?你咋不说你就一个丈夫呢?!
赵方晴不耐烦的从胸腔内呼出一口气,转头走了,在下水道口吐了口痰。
撩开厨房的竹帘,刘音霞正在熬稀饭,赵方晴进去从案板上捏了一片西红柿放进嘴里。
刘音霞拿刀捧起切好的芹菜丢进另一口锅,她扭头笑着问:“你奶又是哪一出儿呢?”
赵方晴无奈道:“扇脸呢,老把式。”
这种场面她们已经看腻了。三十六计苦肉计,后面的剧情她也能猜到,赵胜安会吃这一套。
客厅果然安静了,赵胜利也进了厨房。
赵方晴看得出赵胜利脸色也不太好,他向来万事藏于心不表于情,静而稳重,明理公正。能让他脸臭,说明真的动怒了。
不怕那种常发火的,就怕这种从来不发火的突然发火。赵方晴很识相的不说话,盛了碗稀饭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颜春荣进来时,陈桂英的戏马上要收尾了,颜春荣问赵方晴怎么回事儿。
赵方晴把她拉到一边儿悄声解释。颜春荣明白后讥讽的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走进客厅。
“哭哭哭,怎么还哭啊,孰轻孰重拎不清?今儿个就是你们那头儿做的不到位。人都去多久了,啥都没有。”
赵胜安的面色再次沉了三分,他对陈桂英终于没有耐心了,赵胜安从沙发上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赵胜安走后,陈桂英停止了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