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1 > 42. 人间事无常(3)
    “痴本智者,为守一方水土安宁,自丧一魂一魄转世为愚,除魑魅,荡魍魉,平阴阳,定五行,无人可比,无人能及。”

    中午吃饭时,赵胜利转发了一个公众号文章给赵方晴。

    ……

    “晴晴,你穿个外套吧,天凉了。”

    赵露洁坐在竹沙发上,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毛钱硬币。

    赵方晴关掉手机,摇摇头:“天儿热。”

    话刚落地,空调插座“嚓”了一下火。

    赵方晴仰头看了一眼,废旧的电线贴着潮湿的墙面,上面缠了好多蜘蛛网,年久未修。

    赵胜安拿着自己的衣服进来,赵方晴懂事儿的顺手接过。

    赵露洁捂着脸说:“太阳就晒着你俩了。”

    赵胜安和赵方晴同时点头:“是。”

    赵露洁这才住了嘴。

    众目睽睽之下空调亮了绿灯,一阵冷气散出,空调又灭了。

    屋内的人纷纷往空调屏幕上看,察言观色后,李姨站出来说了句话:“你看,你爷爷听见了。怕你热,还给你开空调。”

    那一刻,赵方晴突然相信了万物有灵。

    ……

    “新椿,我和德林没有女儿,你看能不能我出钱让我侄女儿给德林串个哭灵…”

    陈桂英从袖口里捏出二百块钱紧紧攥在手里,走到一米八高个儿的司仪身边仰起脸,压着声音,神情里带着一丝软弱。

    “行,婶子,你让她准备一下。”

    葬礼司仪放下手里的碗筷,接下了两张小红鱼,答应了陈桂英的请求。

    乐手惯用唢呐、锣、鼓、镲、箫、笛、笙组合成一套班子,常年辗转于不同乡镇的犄角小村。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有的地方也会以二胡替箫,用钹代笛。

    蓝溪里常把唱班们敲锣打鼓这一环节在白事中俗喊:“吹响器”。上午宾客至,唢呐即刻打头阵,吹唢呐者腮帮子鼓的如夏日荷塘的气蛙。

    怪不得老人常说“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从凄扬婉转飙至高亢激昂,直击人心。

    两点多的时候微余空隙的棺材盖子被打开,按照赵方晴的理解,事死如事生。这一幕她曾经看到过,在当年赵山居出殡时。不同的是,赵山居是土葬,多年过去,赵德林施行的是火葬。她熟悉这套操作,和当年一样,他们要放进棺材一些东西让赵德林能够带上路。

    多是些一年四季的衣服、手机、钱、帽子、袜子、鞋子……

    “鞋子呢?鞋子哪里去了?!”

    一群中年男人围着棺材,司仪站在最中间朝颜春荣和刘音霞厉声喊:“给你爸准备的鞋子呢?!不是提早就说了吗。”

    颜春荣和刘音霞齐刷刷看向陈桂英,陈桂英神情茫然,夹着嗓子吞吞吐吐:“我记得我拿了呀,看我这个记性,我现在就去找,我现在就去找。”

    司仪皱着眉:“怎么能让老头子光脚走啊。”

    ……

    赵方晴拿收音机回来,碰巧听到了颜春荣正在抱怨陈桂英:“早就给你说,也不知道你是真迷瞪还是装迷瞪……”

    赵方晴冷不丁的冲着颜春荣说:“闭嘴吧你,少说点话。”

    颜春荣不说话,没人知道刘音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两分钟后就看到她拎着两双新老年代步鞋过来,真是一场及时雨,刘音霞扒开前面人的肩膀,嘴里嚷着:“来了,鞋子来了。”

    众人暂缓了口气,赵方晴不满的表情依旧挂在脸上,刘音霞注意到后问她怎么了。

    赵方晴解释:“我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奶,别人听了不笑?!显得一家子不团结,不知道丢人?”

    刘音霞沉着的说:“你奶就该说,你妈人脾气直,说的也挺对,我昨天就给你奶说我给老爷子买的鞋子放在东屋的柜子里,临走时再三强调了好几次。今早我还特地问她拿了没,她说她拿了……都到火烧屁股了,还是没鞋子,你奶就是巴不得你爷赶快死!她就是心里不想让你爷穿着鞋子上路!”

    赵方晴心里拗作一团,她多是不相信刘音霞的,就算说赵德林和陈桂英没感情,也不至于恶到这种地步,大是大非面前还分不清?

    刘音霞接着说:“你知道我在哪儿找到的鞋子吗。”

    赵方晴问:“在哪儿?”

    刘音霞:“老婆子裹得严实,藏在了床下面。给她哥留着呢,你瞅瞅,她宁愿让她哥穿都不让你爷爷穿。”

    赵方晴闷声不说话,转头看向对屋的陈桂英,陈桂平在一旁挽着陈桂英的胳膊无声落泪,陈桂英也捂着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又像似笑非笑,那个眼神让赵方晴胳膊上的汗毛竖起。

    当有力的唢呐声于午后再次响起,也就表明着该出殡了。赵家的女眷在灵堂内统一跪下,男人们列队跪在堂外。

    哭灵,是起殡前的最后一道仪式,繁琐复杂,讲究颇多。

    赵胜安跪在最前面,背后是赵胜利和赵平遥,以此类推。

    赵方晴跪在里屋的棺材头儿,司仪说的很多话已经记不清了,多是些走过场的悼念词。

    换香,燃香,重新上香,拜了又拜。

    赵阿伯和周安国抬着棺材前放着贡品的桌子出去了。封棺材的时候,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五六个人,都是同大队的。

    灵堂内人头攒动,赵方晴注意到,赵奕辰也来了。他变了,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和她经常打羽毛球到傍晚的大哥哥了,眉宇间沧桑了许多。

    棺材下垫了滑轮,为了方便后续移动。黄楠木很重,单独一个盖子就得耗费六七个人力。还需有人扶着棺身,棺材盖子才能盖的上。

    赵方晴垂了垂眼睛,无措的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脸上的吃力劲儿,她特别想帮忙过去帮忙,可惜女不扶棺,只能干着急。

    棺材倾斜,幸好被李姨的丈夫扶住。

    众人齐心把棺材推至正位,盖子合上了,那一缕魂魄是不是会被永久封住?躺在这么黑漆漆的匣子里,不冷吗?不孤单吗?

    有一瞬间,赵方晴曾想,如果以后自己寿终正寝,一定提前写好纸条,纸条上面就写:火葬后让子孙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她的骨灰潇洒的撒了,她一点儿也不会喜欢漆黑阴冷,密不透风的压抑地方,这样的话她会不幸福,不快乐。

    棺材盖子合上后还没完,残存的每条缝隙都被黄色符纸用面糊糊的匀匀实实。封棺时不能看,只听得见他们用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

    一锤一锤砸在她心上。

    赵方晴内心讥讽着这种操作。这不是封印是什么?人死了,连灵魂都不能解脱吗?死亡竟然还不能等同于解脱。

    一锤一锤下去,就是意味着此生不见了?

    司仪声声令下,掺忙的人封好棺材一个个出去了。赵铁柱掂着白色的小型蛇皮袋走进来,蛇皮袋里面装着土麦子,正三圈,逆三圈,赵铁柱伸出他黝黑的手掌抓着一把又一把麦麸往棺材上撒,谓之“福”与“财”。

    撒完后,他灰溜溜的离开。

    赵方晴从周围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

    司仪拿来一个秸秆扫把转手递给颜春荣,指挥着颜春荣要正三圈,倒三圈清扫棺材顶的小麦到簸箕里。与此同时,嘴里一定要喊着着,爹,撇财了,撇财了。

    谓之留“财”。

    颜春荣一边转一边喊:“爸,撇财了,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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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了。”

    她声音很小,颜春荣下来后,刘音霞顺利接过。

    旁边的人小声问颜春荣为什么不喊爹。

    赵方晴瞥了一眼颜春荣的表情。

    颜春荣说:“我喊不出来。”

    ……

    “爹,我的爹呀……我的爹。”

    刘音霞开始声泪俱下,越喊越难过,哭着哭着差点没站稳。她们撇下来的小麦一半儿留在家,剩下一半要等入土时撒进提前挖好的坟坑里。

    其他人一直跪着,这一道过后,没有血缘关系者除了司仪外,全部撤出赵家院子,满院痛哭哀嚎。

    司仪喊道:“赵家子孙一叩首。”

    赵方晴随着众人将头往地上重重的磕,比以往都认真,磕到额角红肿才罢休。

    司仪:“二叩首。”

    ……

    司仪:“再叩首。”

    ……

    司仪:“礼毕,起。”

    街道上鸣了几响礼炮。

    大队里的青壮年涌进来帮忙抬棺。

    乐器的锤闹声中,赵胜安抱过遗照领着众人移步至街道的灵棚前跪下,棺材被青壮年们用太平杠扛到灵棚底。

    哭灵早时以唱为主,多是请人扮,算是一种职业,其目的是为了烘托丧礼的氛围。赵胜利和颜春荣觉得请来演出的人太过夸张,有的时候甚至哭的不像话,轻易倒叫旁人看了笑话去,所以他们没有走这一程序。

    陈桂英既然主动提出了,夫妻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默认让陈桂平的女儿春云披着白褥,遮着脸对遗像哭拜。

    赵方晴的泪早就干了,身边的女眷也没几个再哭的,除了颜春荣刘音霞和文姜留着大滴大滴的眼泪。

    赵方晴抬头看着天,头上的杨树叶婆娑起舞,太阳很好,时不时有风吹过。

    邻居围观,她们说赵德林是好人。

    好人走,总是干干净净的。

    ……

    赵方晴喘了口气,几个婆子拿着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们。赵方晴摇摇头,她不渴。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就不会再做无谓挣扎。

    春云哭灵有四十分钟,哭完后走到灵前祭拜的,是赵德林的三个结拜兄弟。

    周安国她认识,另外两个就不得而知,从来没见过,脸生的很。

    隔了四五米,赵方晴听到他们其中一人站出来说:“德善你呀,先走我们一步,过个几年,我们哥几个就去找你了,来世,咱们还做兄弟。兄弟们,再次祝你一路走好。”

    话毕,三人整齐划一的端起酒盅里的白酒从左往右倒在地上,形成一道水线。

    ……

    赵方晴表情呆呆的。

    水坑口的宅子出来一个烫着微卷的紫发女人,赵方晴认识她。赵方晴曾经亲眼看见这个女人被她丈夫打的吐血,大当街脱的□□。

    那天,村子里的人都在围观。

    没几个人敢上前制止。

    她的名声,在村子里一向不好。

    借着赵德林的丧礼,女人从家抗出大包小包。都是些旧衣服,颜色较深,一看就不是她这个年龄段穿的。更像是她前些年逝去的婆婆。

    这是在干嘛?

    借着这个机会,给她家人烧?!

    赵方晴的手紧紧握成拳,压制着心里的怒火,刚想站起就被文姜一把拉下,赵方晴跌坐在地。

    文姜:“你干什么去?”

    赵方晴给她指了指那个疯子女人:“她在干嘛?!会不会有损我爷爷什么?!”

    文姜:“别管她,就一神经病。”

    赵方晴不说话,光是眼神,就可以把那个疯女人千刀万剐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