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同事以前经手的一个病人,是名omega,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整个腺体都被挖掉了,所有生命体征都跃出正常范围,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容笙皱眉,问:“谁这么残忍?”
“是他伴侣。”陆医生叹了口气,“他的伴侣alpha患有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失控的时候会失去所有理智,根本分不出家人,只会想野兽一样本能地攻击。但omega很爱他,那怕契合度只有50%,也会在他每次病症发作的时候,勇敢地留在他身边,尽力去安抚他。”
容笙想到了自己跟秦泊渝43%的契合度,已经低于这个数值,问:“安抚有效吗?”
“有。”陆医生直言,“但在医学上,效果很有限,所以我后面一直认为,真正起作用的安抚是那名omega的陪伴和爱,alpha感受到了,所以每次都挺过来了。”
“那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酿成了……”
那样一桩悲剧?
陆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为人终究是人。”
“omgea为了医治alpha,把积蓄花光,又把家里的房子车子全卖了,还换了更高薪但不喜欢的工作,而他要面对的,却是一个经常认不出他,甚至对他拳脚相加的伴侣,久而久之,身心俱疲的他开始迷茫,开始新生退意。”
“他的alpha生病前是很有前途的工程师,很聪明,自然察觉到了伴侣的疲倦,他表示理解,并且很愧疚,打算偷偷离开,不给伴侣继续增加负担。但就在他离开的那个晚上,病症突然发作,他倒在火车站,醒来时彻底丧失理智,红着眼攻击其他乘客,不少人受了伤,警方控制他后想办法找来他的omega,那个omega看到伴侣痛苦的模样,当场哭了,跟警方说自己能安抚他,请求给他们单独的空间。”
说到这里,陆医生哽咽了下,才续道:“悲剧就是在警方同意后发生的,即便有50%的契合度在,疯狂的alpha根本分辨不了自己的伴侣,发了狠地按住昔日的至爱,用牙齿生生扯下omega脆弱的腺体。”
容笙听得浑身冰凉,倒吸一口冷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追问:“那他们最后……”
陆医生唏嘘道:“omega没有抢救过来,alpha清醒后,得知是自己害死了伴侣,趁警方不注意,跳楼自尽了。”
是自尽,也是殉情。
容笙指尖随着陆医生话毕,落在病例最后一栏的死亡两字上,止不住地发颤。
那个omega死的时候,才27岁,alpha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们本该拥有幸福美好的未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容笙问。
陆医生道:“或许是,我的雇主很多,你是最大方的那个?”
容笙:“找你的,比我有钱的多如牛毛。”
“好吧。”
陆医生叹了口气,理理那件卡通短袖,认真看着容笙,道,“因为你比很多雇主都聪明,能看出我是个有秘密的人,但你从来不会多问。”
容笙:“尊重个人隐私罢了。”
这年头,这也能拿出来夸了?
“这对我很重要,比你想的重要。”
外面有人叫陆医生,他赶紧抓起病例藏好,低声道,“这是我从同事那里偷来的,他发现后会砍死我的。”
容笙:“……”
同事进门,跟容笙打了个招呼,和陆医生交代医院的工作,看样子很紧急。
容笙识趣地起身往外走:“我还有事,今天先到这里吧。”
陆医生叫住他,容笙回头。
“容总,前车之鉴,还请多考虑考虑。”
容笙知道陆医生的意思。
秦泊渝患有信息素紊乱症,存在很多不存定因素,待在他身边会很危险,加上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下降,低于30%的时候,会产生严重排斥反应,呈现出本能的攻击倾向。
两相影响,他们会在AO信息素的控制下,对彼此做出无法挽回的伤害。
以前,容笙觉得他跟秦泊渝100%的契合度像一个戏剧性的笑话。
如今,他觉得契合度开始下降更是一个戏剧性的笑话。
命运总是喜欢制造各种各样的笑话,自以为幽默感十足。
“在想什么呢?”
容笙从一团乱绪中回神,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这才发现,他已经浑浑噩噩出了医院,走到了跟秦泊渝约定好的
“omega没有抢救过来,alpha清醒后,得知是自己害死了伴侣,趁警方不注意,跳楼自尽了。”
有小孩捧起水,倏地浇向鸽子圈,鸽子们立即四散飞走。
秦泊渝评价:“熊孩子。”
容笙看了眼,没说话,心里默默回答,命运。
他和秦泊渝就是那个鸽子群,命运就是那捧湖水,驱散鸽子群,
“在想什么?”
“……很乱,但我觉得我成哲学家了。”
秦泊渝笑:“哲学家?那是最喜欢胡说八道的人,不过阿笙如果有兴趣当一当哲学家,我也有兴趣喜欢上哲学家。”
容笙:“……”
你这样说,显得哲学家很像大街上叫卖的白萝卜,随手可得啊!
“我不想当哲学家。”
容笙大概是被气到了极点,一脚踢飞拦路的石子,鬼神神差地开口,“我想当上帝。”
秦泊愣了下,噗地一阵大笑。
不远处,人们循声看过去,正好发现一个愁眉苦脸的omega,跟一个笑弯了腰靠在他肩上的alpha。
容笙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淡淡瞟了眼看热闹的人,然后直直看着秦泊渝。
那天拥抱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秦泊渝瘦了。
如果连他这般出身的人,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那也就只有上帝可以决定了,不是吗?
大概是察觉到容笙目光里的认真,秦泊渝收起笑意,盯着他眼睛,也认真问:“这么想当上帝?”
说着,摸出自己手机打开,操作了会儿,递给容笙看
——容笙的备注变成了“上帝”。
容笙:“……”
自己是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的。
“阿笙今天带了相机?”
秦泊渝看向容笙的包,问道。
容笙看向自己包,里面相机露出一角,这才想起来,容宝珠说想看秋天的松鼠,但找了好几次没找到,他就想着随身带个相机,要是能拍到,容宝珠会高兴的。
秦泊渝问:“想拍什么?可以教你,我很擅长的。”
是擅长偷拍吧。
容笙不揭穿他,突然想到什么,拿出相机举起来,对准了秦泊渝。
秦泊渝愣了下,才笑道:“要拍我?阿笙,你最近总是让我意外。”
容笙明显感觉到秦泊渝的视线变得炙热,立即狡辩:“只是随便拍拍。”
“随便拍拍?”秦泊渝笑,“那就拍我吧。”
他长腿一迈,走到容笙身前,低头凑近镜头。
刹那,镜头里只剩下秦泊渝的半张脸,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近在咫尺,被放大了。
容笙能清楚看到,秦泊渝的眸子不是纯黑色,而是深棕色,像流动的大地,也像没有草木的荒山,广阔而荒凉。
但是秦泊渝是笑着的,连带着这双眼睛也增添了无限生机,带着一种希望。
秦泊渝似乎……比不生病的时候还高兴?
“不知道按哪个按钮吗?”秦泊渝道,“要我手把手教你?”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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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笙按下快门,那双含笑的眼睛被记录下来。
秦泊渝经常笑,不管是假笑,还是真笑,但在不久的将来,这双眼睛唯独不会再对自己笑了。
所以,他想把这个笑留得久一点,那怕只在一张薄薄的相纸上。
秦泊渝有点迫不及待:“我看看。”
容笙立马把相机收进包里,表示拒绝。
“好吧。”秦泊渝捏了捏容笙软软的耳垂,装不懂,“那就等阿笙把相片打印出来,再给我看吧。”
容笙含糊嗯了声,沿着路抬步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就算是杵了两拐杖的病人都能跟上。
很快,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容笙回头,秦泊渝正站在路的尽头,站在绯红的晚霞下,歪头冲他笑:
“阿笙,我只是生了点小病,不是腿瘸了。”
很美,但不是晚霞。
容笙几乎是瞬间掏出了相机,对着秦泊渝拍了张照片。
他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回放。
虽然秦泊渝逆光,看不清脸,但他挺拔的身影跟晚霞融在一起,像急了油画风格的剪影,的确很美。
“又拍我?”
秦泊渝凑过来,“这次也是随便拍拍吗?”
容笙赶紧把相机往包里收,这次秦泊渝眼疾手快截住,轻易躲过相机高高举起。
“给我!”容笙垫脚伸手去够。
秦泊渝就像青春期犯贱的男生那样,低头看着容笙,笑道:“我不给,除非阿笙给我看里面的东西。”
当然不行!上次回云辰,里面偷拍了一张秦泊渝睡觉的照片!!!
“给我!”容笙誓死捍卫自己的小秘密,一边把秦泊渝的手往下扯,一边去夺自己相机。
秦泊渝就跟颗大树一样,虽然被扯得摇摇晃晃,始终巍然不动,甚至颇有闲情地用另一只手替容笙理了下耳边的乱发。
容笙没招了,只好使出杀手锏:“你的信息素紊乱症情况怎么样了?你一直不告我。”
秦泊渝果然神情一怔,容笙当即跳起夺回相机,但心里没有一点成功的喜悦,只有满满的酸胀感。
“阿笙,只是小病。”
秦泊渝看着容笙,一字一顿道,“很快就会好的,不要担心,好吗?”
发病时都神志不清,插输氧管了,怎么可能是小病?
容笙想跟这人好好掰扯一番,但对方的眼里只有万分的笃定,就好似他真的只是得了小病,自己说什么都是在夸大其词。
犹豫好一会儿,容笙还是没有开口。
虽然他们还没离婚,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追问了,何况以秦泊渝的性格,只要他决定的事,撞了南墙都不管用,几句话根本劝不了。
“……好。”
容笙肩膀垂下来,头也跟着垂下。
“这么垂头丧气?”
秦泊渝伸手将人拉到怀里,像是在劝容笙,又像是在劝自己,“阿笙,一切都会过去的,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不是吗?”
容笙目光越过秦泊渝的肩头,望向晚霞散尽的乌黑天际线。
夜幕就要降临。
他含糊地嗯了声,秦泊渝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念咒般重复:
“会过去的。”
正如秦泊渝所说,金港市的冬天在一场小雪后,就开始偃旗息鼓,3月的金港市褪下雪白,再度露出纸醉金迷的繁华。
中旬,容青霄传来消息,新概念驾驶研发工作接近尾声,有望今年年底利用于生产。
容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其他亚联盟的龙头企业还没开始大面积投入新概念驾驶时,茂科精密已经开始暗中播种,一旦破土而出,必定势如破竹,实现飞升。
他赌对了。
……命运竟开始眷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