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祤答应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檐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上,想起来他之前说的话,欲言又止。
沈檐垂着头挖土坑,没再看安祤。
安祤内心很担心,但他也知道,哪怕他现在问了,沈檐也不会告诉他,更别说脱下手套给他看。
过去这十年里,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他发现,自从他来别墅后,沈檐身上的变化更加明显。
过去,安祤总是习惯性地当被需要、给予的那一方,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可现在似乎是他需要沈檐更多,不管是房子还是治病,而沈檐也从小他五岁的很是依赖他的弟弟,成了大他五岁的……陌生又熟悉的哥哥。
想到这里,安祤顿了顿。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安祤有些不适应、别扭、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来到十年后,熟悉的人事物顷刻湮灭,巨大的迷茫淹没了他,但幸好还有周然林姣记得他、关心他,小檐也没有忘记他。
这就够了。
安祤摸了摸耳朵,颊边露出一抹笑。
他相信,等他耳朵好起来,等他和小檐再慢慢熟悉起来,小檐一定会主动和他提起过去的事。
槐树林里树荫浓郁,一阵微风吹过,吹起安祤额前的发,带来阵阵淡淡的青涩的香。
他看着面前的沈檐,莫名想到了刚捡到小檐时。
那时他已经辍学,因为听不见说不了话,小檐便总是帮他和人交流,帮他找活干。等找到了,也是这样蹲在一旁,时不时地帮忙、递水、擦汗……
有汗水滴落下来……
安祤从身上找了找,没找到纸巾后,便扯着衣袖往沈檐额头小心擦了擦,沈檐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碎发下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昨晚上洗完澡换的,是干净的。」
安祤朝沈檐笑了笑,抬起袖子给他看,对上沈檐的视线,以为他不喜欢这样,便放下手,「小檐,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拿水。」
沈檐抬手摸了摸额头,脑袋深处又开始痛了起来,眼前闪过好多个安祤,哭着的,温柔笑着的,站在火里的……每一个都如此真实,像面前这个身影一样。
过了好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
回到别墅里,安祤去换衣服的功夫,沈檐又不见了。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沈檐时不时不见。
毕竟大老板就是会很忙吧。
昨天李开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去店里上班,安祤没有及时回复他,导致他以为安祤打算辞职不干了。
安祤有些好笑地说没有辞职。
去镜子前整理换好的衣服,安祤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现在他眼睛上已经不用贴纱布了,只是右眼眼皮上还是有一道明显的结痂,但不影响他睁眼了。
幸好他刘海够长,放下来可以挡住个七七八八。
隔了一周没去,安祤不好意思再请假,便和店长说明天去店里。
大概是店里很忙,店长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他,“好,你的补助我帮你申请了,记得发我医院就诊记录。”
“还有一件好消息,等你明天来店里再和你说。”
安祤看到这里,有点好奇,回了个好。
-
隔天早上起来,安祤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点像酒精。
好像是从那天沈檐提了两大桶的透明液体后,别墅里就开始弥漫起这股味道,一开始还只是淡淡的,后来这股味道逐渐四面八方围绕着他。
他记得沈檐是将它放在了靠近电梯旁走廊深处的黑色大门外。
上次沈檐说这是地下室。
安祤想了想,还是起床,打开窗户通风,随后下了电梯,走到了黑门前,原本摆在门外的桶不见了。
鼻子轻轻嗅了嗅。
靠近这里,好像酒精的味道又没了。
他记得书上写过酒精是易燃物,如果洒了很容易着火。安祤心中浮起担忧,抬手握住了门把手,尝试着扭转,门纹丝不动。
门被人锁住了。
安祤只好离开,给沈檐发了消息,让他今天早点回来检查一下。
这里距离点心店要一段时间,安祤没再停留,洗漱后换好衣服,背着书包戴上帽子出门。
-
点心店。
赵圆看大家都来了后,招呼大家站在一起,笑着说,“这次我们给总部寄过去的点心有两个款式被选中了。”
李开眼睛一亮,神情兴奋,很会来事地说,“不管是谁,晚上都要记得请吃饭啊!”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
安祤还在想着别墅里弥漫着的酒精味,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李开撞了撞他肩膀,“我去,安祤,你太牛了!”
安祤愣了下,察觉到周围人看他时也是一脸惊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手机震动了下,他低头看了眼,是店长给他发来的消息。
“安祤,恭喜你,你做的点心被评选上了。”
很快,又新发来几条消息,“这个月的工资会有额外一笔的创新费用,后续的话,每月也会根据这份点心售卖的情况给予一定的提成。”
另一名被选上的是一开始带安祤的高哥。
李开催促着他们晚上一起请客吃饭。高哥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今天也有点情绪外放,应该是很高兴被选上,说了句,“我来请吧。”
“好耶!”
“高哥威武!”
“我要吃武光家的烤肉!”
“……”
安祤还有些恍惚,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选不上的,店长一开始也和他说过,毕竟他才来店里不久,对店里往年售卖的热门款式不是特别了解,但没想到意外被选上了。
回到后厨,安祤看到今日份制作名单里也有了自己做的点心,垂下头,嘴角浅浅弯起来。
他好像,慢慢地,找到了更多的,和这个世界产生关联的方式。
下午,他用今天剩下的面团做了一些小饼干、可颂和蛋挞,放到了员工休息区域,让大家来吃。
不是周末,店里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开始摸鱼,看到安祤拿出这些,便围了过来,一边吃一边闲聊。
安祤想回内厨,被李开拉着一起。
“欸你们看到今天的热搜了吗?”
“沈檐吗?”
“他又捐钱啦?”
“不是,好像说是他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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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五年前就在传了吗?”
安祤没办法提前知道谁会开始说话,这场闲聊他听得断断续续的,但是他似乎听到了小檐的名字。
李开看安祤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但待了这些天,早就猜到了他这是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便主动承担起翻译机的角色,拿出微信快速地将他们聊的话敲给安祤。
安祤看到沈檐这两个字时,还有些懵。
毕竟热搜、沈檐、结婚,这三个词组在一起,对安祤来说,有些太过于陌生,他怀疑可能就是重名了。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沈檐是谁?”
李开敲字的动作一顿,表情震惊,“你不知道沈檐?这可是大老板,有钱又帅!还特别有善心。”
随后,他随手发了一个链接过来,安祤点开,是一段类似于新闻的视频,昨晚上才见过的沈檐此时西装得体,站在话筒前说话。
安祤愣愣看着屏幕里的沈檐。
李开又说,“你可以去短视频搜搜,很多他的视频。”
短视频是什么?
安祤心底冒出一个疑问,他过去的旧手机刷不了视频,手机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种联系朋友亲人的工具,但他下意识没有问出来,似乎在十年后,短视频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默默记下来。
李开看他神情奇怪,总觉得他看视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问他,“你不会认识沈檐吧?”
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安祤摇了摇头。
李开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有点莫名其妙,“是嘛,沈檐哪是我们普通人能认识的。”
安祤没再待下去,回到内厨开始打扫卫生,但总是想着这个事。
等到下午六点,安祤看了看手机,沈檐依旧没有回复他。
不知道为什么,安祤总觉得这种不回复像是沈檐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晃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又发了句,「小檐,你还在忙吗?」
-
盛大酒店,贵宾厅。
最近,沈檐推了大部分的饭局,完成了治好安祤耳朵的心愿,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十年前压抑着的疲倦,开始慢慢地蚕食他的身体。
但这些大部分是公司高层股东,他还是提着一口气来了。
门被人从外打开,戴着领结的大堂经理端着一盘点心朝沈檐走来,近了身,微微弯腰,眼里带着精明,语气却很是恭敬,“沈总,这是我们酒店新上的点心,您尝尝。”
一股淡淡的草莓气味飘进鼻子,沈檐恹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郁金花样式,粉白相交,摆在精致的盘子里,像是看出沈檐感兴趣,特意递进了些。
这个动作却让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一段画面。
整个人又好像回到了老房子里,旧风扇呼呼转着,安祤拿出包装好的点心,小心打开,放在茶几上,朝他这边推了推,一脸期待地比划,「小檐,你快尝尝……」
沈檐顿了顿,拿起一块点心吃了口。
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些愣神,吃完整块点心,他提前离开酒店。
上车后,他靠坐在后座上,嘴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点心的清香。哪怕已经不再抱有希望,还是下意识吩咐助理,查一下点心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