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檐,我去买生日蛋糕哦。」
「桌上炒了你爱吃的菜,尝尝好不好吃?」
「等我回来给你过生日。」
……
「小檐,17岁生日快乐!」
「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
「我给你做了烧茄子、土豆炖排骨、丝瓜鸡蛋,还有小炒鸡,一桌子都是你爱吃的,尝尝看?」
老房子里家具陈旧,但布置温馨。
下午天阴沉沉的,屋内开了灯,暖黄色笼罩着小屋。
安祤满眼期待看着他,沈檐夹了一块茄子吃进嘴里,茄子特意用油炸过,还放了肉末,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嘴里却逐渐泛起酸,带着一股尖锐的苦涩和腐败味。
再抬眼去看,屋内幽暗狭窄,家具陈设一样,满脸笑意的安祤却不见了。
心脏倏地停止跳动,沈檐额头冒汗,从沙发上站起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形、化成了燃烧着的商场,剧烈的火光快要将他吞噬,却在朝他涌来的那一刻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桌上的菜不再冒着热气,变得浓稠、酸臭,甚至起了霉点。
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沈檐一动不动,任由霉点蔓延到自己身上。
……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
「小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嘴里突然多了一股酸甜的味道,逐渐冲散了那股滑腻泛着苦涩的酸味。
躺在床上的沈檐睁开眼,脸色苍白,额间布满汗水,撑在床边的手控制不住地痉挛,眉目隐隐透着一股郁色。
他起身翻开床边的床头柜,拿出里面的药盒,想起什么,指尖顿了顿,又将药盒重新放了回去。
走去浴室,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
在看到楼下明显生日的布置后,停下了脚步,神情逐渐溢出不耐。
别墅外停了好些车,庭院内人群或站或坐。
处于人群中心的女人穿戴华丽,一举一动优雅十足,“感谢你们来参加沈檐的生日宴会,待会他会下来招待大家。”
“沈总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呀?我妆都花了。”
“我怎么听说,沈总早就结婚了?”
女人脸色一变,“道听途说的话,哪能当得了真,沈檐没有结婚,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有人发现了站在楼梯边的沈檐,周围安静了一瞬。
女人也就是沈檐的母亲秦曼婉,她上前一步,走到沈檐面前,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你说是不是?”
沈檐眼神漆黑,看向女人,罕见地没有像以往那样看上去好交流,“你来干什么?”
秦曼婉嘴角僵硬了一瞬,又笑着说,“你今天生日,我来给你过生日,不然在别墅,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她又不经意提起,“你今年也27了,该走到人生的下一步了。”
沈檐看着她,眼神很凉,“你吵到他了。”
秦曼婉愣了下,一瞬间毛骨悚然,嗓子有些失声,“你说什么?”
“我说滚。”
沈檐声音不算大,只有周围的人听见,互相对视几眼,忍不住小声议论他嘴里说的那个‘他’。
“谁啊?”
“难不成是沈总爱人?”
“不是说五年了,都没出现过吗?”
“……”
站在远处的人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只知道沈檐一身黑西装,天色暗沉,更衬得他脸色惨白,鬼魅似的站在那里,完全不像是媒体报道中那样温和好说话,周围的人停在原地都不敢上前攀谈。
秦曼婉被沈檐这样毫不客气的驱赶,面上无光。
哪怕觉得沈檐今天不正常她也不想退一步,反而招呼出厨师推出燃着蜡烛的蛋糕,将厨师切好的蛋糕递过去,嘴角又扯出一抹笑,“小檐,生日快乐。”
蛋糕胚混着奶油香味扑面而来,沈檐带着皮手套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握紧、抽动。
旁边的蛋糕上燃着或明或灭的烛光。
沈檐看着秦曼婉那双不甘、不屑、又夹杂着恐惧的眼神,想起的却是过去的那六年里,同月同天,烛光后,一双柔软的、带着星点笑意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一股绝望笼罩住他。
“轰隆——”
别墅外响起一声声闷雷,随后雨断了线的掉下来,风轻轻吹起黑色纱幔,在沈檐身后摇曳。
男人站在明亮与阴影的交界线里,无声的崩溃逐渐蔓延,带着一股死寂的压迫感,他像是快要撕破最后一层伪装,眉眼阴冷,但在察觉到身上传来的震动后,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下。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眼,周身森然如潮水般退去,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抱歉,我不吃蛋糕。”
他看向管家,“以后不要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放进来,很脏。”
随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
管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挨个将人请了出去。
秦曼婉瞪了管家一眼,有些气急败坏,但她又不敢真的对沈檐说些什么,换句话说,沈檐现在的能力已经大到他们控制不住了。
明明只是带回来当成他们一个方便的棋子,怎么就还被棋子反过来掣肘了?
再细想,哪怕是在沈檐刚回来时,他也从没听从他们的。
当年让他改高考志愿,改成更符合沈家继承人身份的金融系,但沈檐义无反顾地学了医。
秦曼婉想不通,她怎么生了这样一个硬骨头,一点情面不讲。
她更想不通的是,这几年里沈檐明明看上去比过去好了许多,没再念着那个死了的人,哪怕他们关系不好,但她也借着沈檐的名头在圈子里受到不少追捧。可刚刚这么一说话,怎么感觉沈檐状态更差了……?
想到刚刚沈檐说的话,她四处看了眼,搓了搓手臂,踩着小高跟快步离开别墅。
-
安祤一鼓作气给沈檐发完消息后,不敢看手机,又跑去整理冰箱,整理完这才重新回到沙发上,看向手机。
可惜半小时过去了,沈檐依旧没有回复他。
安祤垂下眼,退出消息框,拿出纸笔,开始学习这几年新的点心制作方式。
直到夜幕降临,茶几上没了光线,安祤才抬起头,看了会儿窗外,想起来什么,低头看手机。
依旧没有消息。
安祤起身,去冰箱里拿出蛋糕,又提起下午做饭留下的厨余垃圾,打算下楼一起扔掉。
他依旧没走远,而是扔在了废弃的工地推车里,打算明天出门时再顺手带走。
回来的路上,在刚要上楼时,一束灯光从面前一闪而过。
安祤脚步顿了顿,随后转身,朝着路边看了过去。
枯树下,一辆黑色的、熟悉的车子停下,很快,车门打开,里面的人下车,大步走到了安祤面前。
安祤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沈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手,开始比划,「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生日吗?」
家里人没有给你过生日吗?
手顿了顿,安祤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两人面对面站着,安祤对十年后的27岁的沈檐身形突然有了一个更具象的认知。
肩膀更宽阔,也更高了,好像比十七岁的他还要高个十多厘米,本来当时读高中的他就已经比安祤要高了,现在更是高出了一个头,随之而来的,压迫感似乎也更多了。
安祤脚趾动了动,想要往后退一点,但看到沈檐眼里的熟悉的笑意后,又停住了。
他有些好奇,也就没管沈檐刚刚没有回他的那句话了,毕竟小时候刚捡到小檐时对方也是这样的。
他快速比划了句:「今天是有高兴的事吗?」
沈檐开了口,顺带比了手语,“你还在这。”
安祤有点惊喜他还记得手语,笑着点头,「对啊,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
沈檐看完,眼里的笑慢慢散去,“我下次来你还在这吗?”
安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下次还会来吗?什么时候?」
沈檐看着他不说话,好像是在等他回答。
安祤认真想了想,这里虽然没什么人,还是网上说的鬼城,但对他来说,却是清远市里唯一熟悉的地方。
熟悉感能让他有安全感、归属感。
所以他暂时不会搬走,起码在拿到下个月工资之前,他都不会搬走。
于是他看向沈檐,点了点头。
昏暗的光线下,沈檐嘴角浅浅弯了弯。
安祤注意到他脸色好像有些差,有点太白了,「是没休息好吗?」
沈檐看着他,没有回复。
安祤也就没继续问下去。
一起上了楼,进屋,安祤看他还穿了长袖,便让他脱掉外套,又将电风扇往他那边吹。
沈檐眼神始终放在他身上,好像是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
安祤忽略掉这股奇怪的感觉,沿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要是我找到房子,打算搬走的话,我和你说。」
说到这里,安祤便又问他,「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换掉微信号了吗?」
比划完,安祤认真看着他,大有沈檐不回复他就继续问他的架势。
在安祤的注视下,沈檐轻声,“回了你也不理我。”
安祤愣了下,「没有不理你。」
随后他又想到自己消失的这十年,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安静了半晌,安祤想起刚刚扔掉的那个草莓蛋糕,「你今天有吃蛋糕吗?」
沈檐缓缓摇头,看起来有点可怜的样子。
安祤只好:「那我给你做,好不好?」
沈檐又不说话了,只看着他。
安祤却知道这是好的意思,眼尾扬了下。
做蛋糕要费些时间,而且家里还少了工具,来不及出去买只能等外卖,他看沈檐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想大老板都很累,便让他去床上休息一下。
沈檐没有回话。
安祤只好继续说,「在沙发上休息也可以的。」
说完便没管他了,开始拿出手机摸索着在网上下单,等待的过程中,起身去厨房拿出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一准备好,恰好外卖员也到了——
期间外卖员一直不敢开进来,尤其是在安祤备注别打电话,打电话听不见,发消息就行的情况下,更是觉得下单的非人类,开进来就已经用了毕生的胆子,不敢再上楼,直到看到安祤下楼后,还有些惊魂不定,等东西一送出去,立马骑着电动车离开。
安祤想到周然也是送外卖的,还特意拿了一瓶水想给对方,但还没等他给出去,对方就已经离他很远了。
重新回家,安祤看了看空荡荡的沙发,一时有些愣住。
沈檐呢?
忽然,他想起来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去没有开灯的房间,那张靠墙的木床上,沈檐直直躺在上面。
是过去六年里,小檐躺的位置。
安祤顿在了原地。
他们原先是睡在客厅里安祤的小床上,后来两人跟着长高,小床承载不了他们,只好搬去卧室的大床上。
这里原本是安祤养父母睡觉的房间,安祤不习惯睡太大的床,感觉太空旷,但小檐来了后,刚刚好够两人躺下。
后来小檐越长越高,大床也变得拥挤起来,但两人习惯了便也还好。
安祤看了眼床边露出的双脚,心想,这张床已经容纳不下现在的沈檐了。
而且,沈檐总是要回家的。
安祤退后一步,轻轻带上门,去了厨房。
刚好下午学做点心时也顺带学了做蛋糕的方式,步骤还有材料和十年前有些不一样,面粉细分成很多种类,但制作起来更容易。
安祤垂眼,神情认真,开始一步步来。蒸蛋糕,切形状,打奶油,裱花,最后放上草莓。是很简单不容易出错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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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做完,安祤想着去找打火机点燃蜡烛,顺便关灯,喊醒沈檐。
没想到一转身就看到男人靠站在厨房外,默默看着他。
刚想好的计划被打乱,安祤只好说,「蛋糕做好了,你还记得打火机放在哪吗?」
看沈檐不说话,他便拿出袋子里的蜡烛给他看,「要点燃蜡烛,待会吹蜡烛,许愿。」
沈檐看到眼前的蜡烛,脸色变得很差,“很危险,不要用。”
“我没有愿望要许。”
安祤反应了一会儿,其实他现在也还是有点怕火,炒菜也是用的电磁炉,便顺着沈檐说的话点头。
等两人挪到茶几旁,安祤才发觉少了这个步骤,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他唱不了生日歌,过去都是拿出燃着蜡烛的蛋糕让小檐许愿。
想到什么,安祤拿出手机,手指点了点,很快,安静的房间里多出了一阵欢快的生日歌。
他看了下歌曲上正在前进的进度条,眼睛因好奇而变得亮亮的,「可以听见吗?」
沈檐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
“可以。”
太像了,和他这些年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幻觉是能根据梦境一比一还原吗?
「太好了!」
安祤看到他说可以,很是开心,他拿出水果刀切出一小块放进盘子里,递给沈檐,「尝尝看。」
沈檐低头一口口吃起来,没有说好不好吃,但是整个蛋糕几乎都是他吃掉的。
安祤看着他,一开始想的是,蛋糕味道应该还行。
又想,要是他那天不出门买蛋糕,而是在家做,那是不是他就不会来到十年后?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和小檐分开了?但小檐的爸爸妈妈总是会来找他的,到时候小檐应该会和爸妈离开吧?
最后看到蛋糕一点点变少,又在想沈檐是不是饿了?
又又想今天他买了很多的菜,安祤尝试着问沈檐要不要吃饭,但沈檐埋着头吃蛋糕,大概吃完这些也就饱了,安祤只好作罢。
吃完蛋糕,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沈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眼睛虚虚看着某处,又移到安祤身上,安祤想不发现都难。
他顺着沈檐的目光看过去,随后顿了顿。
木门框上,深深浅浅划了十几条刻痕,是过去六年里,安祤给沈檐记录身高的。
刚捡到小檐时,他瘦瘦小小的,吃饭也不长高,后来安祤便去找楼下中医爷爷学了些药膳,时不时煲汤给小檐吃。
后来为了方便记录,隔几个月就让小檐站在门框边上,细致地划下一道刻痕,对比着上一道,增了多少厘米,再后来,小檐身高开始变得和同龄人一样正常,这个习惯就保持在了他生日的时候。
安祤眼角轻轻扬起来,「你想要我帮你量身高吗?」
沈檐没说话,但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安祤便也跟上去,看到沈檐几乎和门框差不多高后,还是又转身去拿了个椅子过来,拿出钉子,踩在凳子上,小心地,在沈檐脑后刻了一道划痕。
「好了。」
沈檐便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安祤拿出卷尺,仔细地量着身高。
……192.6
安祤看到这个数字,有些震惊,他又看向下方的刻痕,是他在小檐16岁生日时刻的,当时是176.2。
安祤忍不住伸手比了比距离,十年过去,小檐竟然长高了这么多?!
真厉害。
就是他看见小檐衬衫下的手腕,好像看起来比以前要消瘦。
是没好好吃饭吗?
安祤收好卷尺,忍不住看向沈檐,此刻沈檐也在看他,双眼对视一瞬,安祤又移开,他好像没有立场去问。
他摸了摸耳朵,低下头。
脑海里好像又出现了不同的面孔,嘴巴翕动,“这孩子听不见了,废了。”
“太可惜了,老师说他成绩还不错嘞,现在只能退学了。”
“哎,当父母的也不容易啊,以后这弟弟怕是也累得很。”
“听说他是领养的,看能不能送回去。”
“……”
人影惶惶,一个个字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要将这些话语烙印在安祤心底。
小檐。
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哥哥了?
是也嫌弃我听不见、说不了话吗?
少年垂着脑袋,过长的黑发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目,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沈檐还是看出了他在难过。
明明只是幻觉,沈檐还是忍不住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顿了顿,只在安祤眼前晃了晃。
安祤回过神,看他比划,“哥,你耳朵是又开始难受了是吗?”
安祤摇头,想起他刚刚的称呼,不由问,「你刚刚喊了我哥?」
他像是不敢置信,睁大眼看向沈檐,眸光闪闪。
沈檐莫名地、回避了他的眼神,像是被安祤特意点出后的不好意思。
安祤几乎是瞬间就被哄好了。
他没再问为什么当时没喊他哥哥,他突然觉得,哥哥只是一种称呼,怎么能承担他和小檐过去的全部情感。
安祤回想这些天的纠结,轻轻拍了下脑门,随后比划道,「小檐,现在你比我还大五岁,随便喊我什么都行,不用喊哥哥了。」
沈檐看向他,“真的?”
「什么真的?」
仗着面前的是幻觉,沈檐几乎任由自己说话,“我喊什么你都应吗?”
安祤点点头。心想,小檐还能喊什么?除了哥哥就是我的名字了。
安祤有些期待地看向沈檐。
可沈檐看了他好会儿,那一瞬间,安祤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最后沈檐什么也没喊,他莫名松了口气。
心想,大概是两人都有些不习惯吧。
毕竟过去小檐生气的时候也都只喊他小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