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锦衾前几日在茶馆喝茶,深度发觉自己上了个老大当。
他奉师父之命下山截取要被五州最强宗门——方家要运往火山销毁的一把武器。
原以为难度应该不大,谁知道,茶馆里的人讨论道——
“你们说这黑戮鬼刃重新现世,是不是说明五州要遭大难了?!”
“想当年,方宗祁拿着黑戮鬼刃称霸天下,奴役百家,杀人如麻,多是可怖!”
“我听说他有一次一口气就杀死了五十多人,灭了一个门派啊,据说手段极其残忍,场面啊,是字面意义上的肝脑涂地,肠流满地。”
“我也听说过,他的马队见人就踩,甚至踩死了一名身怀六甲的女人,真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么坏?穆锦衾心想,主人都坏成这样了,武器该有多邪性?
“哎这都不是重头戏!你们知道这次押剑的是谁吗?是那位年纪轻轻的首徒——昭明君!”
“哎呦,这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据说啊,此人貌美风雅,人又和善,不知多少人爱慕呢。”
“爱慕?我看敬仰者居多吧?谁敢对他有非分之想?他一剑下来,在座的诸位都不够他开刃的。”
“嘁,不就一小白脸?!”
看样子,这押送者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你说穆锦衾心里有底吗?当然是一点都没有。
不过他生性爱逞强,又喜欢热闹,所以他定得去看看,这剑到底有什么魔力,这昭明君有多美。
总之,能下山玩就是好的,抢不抢得到的,那都是题外话。
穆锦衾觉得嘛,人生就是两个字,随便。
另外,穆锦衾下山,还想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青梅竹马,小暮儿。
想当年,他对抱着白色幼犬,忽然窜出草丛的藕粉色碎花裙女孩一见钟情,费尽心思靠近对方,二人逐渐互相信赖,愉快玩耍,甚至经历生死,相依为命。
他们二人年纪虽小,却深深爱慕彼此,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小暮儿被人拐走了。
二人一分别就是八年之久,穆锦衾无数次伤心欲绝,却毫无办法。
若是这次能找到她,真是再好不过。
花了几天时间探明情况后,穆锦衾随即来到去往火山的必经之路——一片针叶林,等待方家运剑队伍经过。
他戴着个傩面,项间戴着一个银质长命锁,穿一身深蓝色,扎个短马尾,身姿如松,欣长如竹,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忽而间脚步声渐近,他跳下树,声音闷闷道:“站住,老老实实把剑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你是什么人!”
穆锦衾杀将过去,道:“是你老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为首的一人提剑与穆锦衾交手,身手矫健,速度极快,压得穆锦衾稍稍吃力。
这一离得近了,对方身上一拢清新的花香味扑来,穆锦衾看清了来人的脸,着实惊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心跳就忽然快了起来。
这人面若桃花,肤润如玉,眉眼生的极干净漂亮,气质超凡脱俗,如清月出岭,顾盼生辉。
不过,他神情淡漠,打起架来更是干脆狠决,没有多余,一招就将穆锦衾撂倒,剑尖直指其咽喉。
风带起飘飘衣袂,时间刹那间凝结。
那一刹,咻的一声,不知哪来的飞针打掉了穆锦衾的面具,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穆锦衾看着他那张脸,呆呆的,剑也不知道躲了。
那人的表情却忽然一变,剑也打偏,扎了个空。
他讶异:“你……!”
穆锦衾回过神,立即翻到对方身后,夺过那把黑戮鬼刃,正要逃走,却被反应过来的那人扯住胳膊,顺下抓住手腕,要夺回剑。
穆锦衾立刻换手拿剑,扭开那人的钳制,正要再逃,却脖间一紧,被对方扯住后领口倒了回去。
他的手指沁在穆锦衾后脖的皮肤上,穆锦衾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就被对方揽肩抱住,这才没有真的倒下。
穆锦衾抬腿企图给对方一击,却不料腿也被对方架住,于是立即踢起另一条腿,但无奈又被对方接住。
这下子,穆锦衾完完全全被对方抱在了怀里。
那人欲开口,却被穆锦衾环住脖子狠狠一撞脑袋,晕晕乎乎之间被他逃脱。
“想抓我你还差得远!”穆锦衾嘻笑道。
“等等!”那人穷追不舍地纠缠住穆锦衾,穆锦衾不肯就范,只能与之过招。
此人实力显然在穆锦衾之上,可是他的招式不仅不如刚才干脆果决,反而有些试探调笑的意味。
他的眼神在穆锦衾身上反复游移打量,从陌生怀疑到颇为熟稔。
穆锦衾被看的浑身不自在。
那人拳法游刃有余,以柔克刚,竟将穆锦衾耍的团团转,顺带着就从肩膀摸到腰身,从后背触碰到胸膛。
在他将穆锦衾的护腕撩拨开绳子,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皮肤的那一刻,穆锦衾的羞愤才真切起来,大骂:“你干什么?!”
那人不答。
就在此刻,天空忽然下起飞针,再细一看,哪里是飞针,分明是针叶!!
穆锦衾反应迅速,立马闪身躲开,撑起一道结界隔开针雨。
诸位方家人却分的很散,还在不断与针叶作斗争。
方才那位与自己打斗的男子毫不犹豫躲进了穆锦衾撑起的结界,喊道:“都到这来!”
穆锦衾傻眼道:“我同意了吗?!”
这人神情和缓,笑道:“麻烦你了。”
穆锦衾:“……”
众人听令纷纷跑进结界内,有他们的力量加入,结界更加牢固。
一人气喘吁吁问:“这怎么会下针雨?我被扎了,怎么办?会有事吗?”
穆锦衾故意吓他:“会的会的,你这腿啊,算是废啦。”
穆锦衾见他将信将疑,遂装腔作势,慷慨激昂道:“骗你干什么?我,乃此怪林的拘魂使者,只因你们作恶多端,树神不堪忍受,遂派我替天行道,将你们困在此处,你们——还不速速交出身上的钱财来消灾赎罪!”
小修士们大惊失色:“啊?!怎么可能啊!我们才来方家一年不到,怎么就作恶多端了?!”
“我就知道我不该抢了同门的午膳……”
“我只不过是偷看了女修沐浴,罪不至死吧?”
穆锦衾冠冕堂皇、一本正经顺势道:“是了,罪该万死。”
“不要啊!!那究竟要怎么样嘛?”
穆锦衾一本正经道:“所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先破财才能消灾,喏。”
几个小修士按照他的意思将身上的钱财珠宝全投入穆锦衾敞开的钱袋中。
“几个蠢蛋。”
年纪稍长一些的修士骂道。
“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穆锦衾再也演不下去,捧腹倒地大笑起来。
“竟敢骗人!你找死!”
刚才与自己情意绵绵过招之人拦下那小修士,问:“少侠,敢问姓名?”
穆锦衾看着他,脑海里反复搜寻这张脸的踪迹,一不小心就看了太久,他立马回神,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眼神闪烁道:“你把我护腕都弄坏了,还想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道:“那少侠与我回家去,我一定赔一副更好的给你。”
穆锦衾道:“拜托,我在抢劫……”
那人轻笑一声,道:“我姓方,单名一个暮,字易衿。”
此话一出,穆锦衾连忙问:“哪个暮?”
等待他回答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穆锦衾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可不敢确定。
方易衿道:“晓看天色暮看云。”
这可不得了了。要说暮字是巧合,那这句诗恐怕不会是巧合,方易衿要想解释暮字,分明还有很多说法可以提,可他却偏偏说了这句诗。
穆锦衾不可置信地喃喃:“开玩笑的吧……”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的脸这么熟悉是因为,和暮儿长得很像!
八年前,穆锦衾和彼时尚未有正式名字的暮儿相识,他问及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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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姓名,小女孩却说自己没有名字,那日夕阳正好,穆锦衾就为之取了一个“暮”字,对方夸赞穆锦衾好文采时,用的就是这句诗。他敢说,此事只有二人知晓。
可眼前此人分明是个男子,与暮儿对不上性别,难不成暮儿还有兄弟?
穆锦衾看他还要上前,马上道:“你别过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
“唉真的,好热!”
“这热是地下散发出来的!”
众人开始扯开领口散热。
穆锦衾束手无策地坐到一边,热到脱去上衣,露出胸膛,耳边充斥着人声话语的嘈杂和针雨噼里啪啦打在结界上的闷响,鼻间充盈着土壤里散发出的阵阵血腥味,脑袋里热成一片混沌。
忽然间肩膀上一阵冰凉触感蔓延,穆锦衾一激灵,一看,竟是方易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自己身上。
“昭明君,你认识这强盗吗?为何还帮他披衣?”
“对啊,昭明君,我们方家的特制的蚕丝衣哪是他这种人能穿的。”
“这种人这种人”穆锦衾从小到大真是听够了,他不服道:“我哪种人?混账?强盗?哈哈哈,我就是能穿,怎样?气死你了?”
“你!”
穆锦衾歪歪头,给人满不在乎的傲慢感。
恍然间,众人身子一震,忽然开始下坠,这带着血腥味的土壤变成了血色沼泽!腥臭又粘腻,渐渐缠上众人的小腿。
“热的,这土是热的!”
穆锦衾也感受到了,何止是热,甚至有些烫才对,而且似乎还有持续升温之势。
方家人不甘心坐以待毙,纷纷撤回结界里注入的灵力,转而开始乱砍枝叶树干,企图劈出一条路来。
穆锦衾顺手拔出黑戮鬼刃,猛地一灌灵力,奋力向沼泽一劈,劈开了缠在众人腿上的泥泞赤壤。
众人立马寻机一跃,飞到硬质土地上,摆脱了沼泽。
劈开的沼泽中竟涌出张张鬼脸,簇簇鬼魅!
穆锦衾首当其冲,被这些怨灵抓了个正着,胸前的皮肉立马被抓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也在那一瞬,穆锦衾看清了那怨灵的样貌,是十分显著的赤发白瞳。
“怨灵!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怨灵!”
“啊啊啊!”
穆锦衾被怨灵撞得飞了出去,竟被方暮接住。
再转眼一看,方家的其他人也被怨灵追击,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修士立马被侵蚀化成一阵血雾消散。
穆锦衾瞳孔骤缩,拼命地揪住方易衿的衣领,用力道:“你救人,快救人!”
方易衿反应过来后肃然奔赴战场,涤除怨灵。
这些怨灵似乎无穷无尽,且怨气极重,生前一定是冤死惨死。
穆锦衾撑着黑戮鬼刃起身,想上前帮忙,没想到怨灵奔来,好在其及时反应,对着怨灵一斩,毫不费力地灭掉了这一簇怨灵。
猜想这并不是因为穆锦衾修为有多高,只因为穆锦衾用的是黑戮鬼刃。
此物真是威风不减当年,怪不得重现江湖还能弄得人心惶惶。
这黑戮鬼刃太好用了……
用?怪事了,穆锦衾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可以用黑戮鬼刃这已认主的法器?
此时细密的针雨簌然扑下,穆锦衾眼前一黑,不知被谁护住。
“你没事吧?”方易衿问道。
穆锦衾看见方易衿满背都是针叶,猝然睁大双眼,悲戚地:“你这……你救我干嘛?”
方易衿:“……我没事。”
穆锦衾:“你都被扎成刺猬了还没事?!”
“怎么办啊昭明君!”众弟子纷纷求助。
“我来画阵。”方易衿调息好之后开始掐诀画阵。
“不好,此处怨气太重,我们的剑在此处使不上劲,能不能让他再用一次黑戮鬼刃?”方家弟子道。
“不可,他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还是我来……”方易衿道。
穆锦衾吊着最后一口气,道:“我来!我还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