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密闭房间里,聚宝盆内堆叠的现钞压住灯光,四下只剩通风管道细微的嗡鸣。
林决指尖轻轻捻着掌心余下的那枚金币,金属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他抬眼,目光直直锁向暗藏摄像头的墙面,语气平稳笃定,没有半分试探。
“别装死,我知道你是真人。”
漫长的静默又延了片刻。
原本一成不变的冰冷机械音,终于掺进一丝属于人类的茫然困惑,音色不再是规整的电子合成调。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最开始,你宣读规则的时候。”
“怎么可能。”077 的声音裹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执拗,“我全程严格执行流程、恪守规则,没有任何疏漏,你不可能察觉我的异常。”
林决指尖轻点桌面,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初次宣读规则后,你刻意忽略了彭彪的提问吗?”
摄像头后的人骤然回想起开局画面。
彼时彭彪嗓门粗粝暴躁,拍着桌子追问:“翻倍怎么算?我投十枚,是不是能拿回二十枚?”
问话粗鲁刺耳,她心底下意识生出厌烦,索性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半句解释都懒得给出。
“我起初只是怀疑。” 林决顿了顿,“因为后续的答疑是固定程序环节,作为系统你可能只会在答疑的时候回答问题。可答疑结束后,只要有礼貌的问你,你都会回复。”
眼底掠过一缕浅淡冷光,林决继续说道:“所以,你讨厌粗鲁的人,偏爱举止得体的人。
而机器没有喜好,只有人类才有私心偏向。
裁判 077,躲在摄像头背后,旁观一群人困在规则里厮杀,很有趣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077 的声音彻底剥离机械的生硬,慢慢染上人类独有的、隐秘又自负的骄傲,语调松弛,带着把玩猎物的闲适。
“你很聪明,没错,我是这场游戏的导演,也是创作者,我负责发起每一场聚宝盆游戏。”
这是她亲手设计的猎杀游戏,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无数次精准拿捏人性,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
“我钻研人性、推演绝境,反复打磨整套规则,精准拿捏所有人的私心与软肋。
无数人被困在聚宝盆的博弈里,被自己的贪婪和怯懦拖入深渊。
弱者被吞噬,利己者自食恶果,只有最强的强者,才能脱颖而出。
这是完美的社会达尔文实验,是我耗费数年心血打磨出来的作品。”
“我怎么会被选中?” 林决忽然发问,金币在指间轻轻打转。
摄像头后传来一声轻笑。
“因为你是和周闻羁绊最深、绑定最紧的人,由你入局,具有戏剧性。
聚宝盆本来的内核,是复刻旧日恩怨,专门挑选昔日加害者,在一模一样的绝境里,再一次亲手吞噬曾经的弱者,重复早年犯下的罪孽。”
077 话音顿住,笑意更深,“只是这一次,习惯性啃食弱者的猎手,撞上了你这条蛰伏的食人鱼。结局超出了我所有推演,反倒更美妙。”
“你很有意思。”077 的语气带上诚恳的招揽,
“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身份的人。留下来做新游戏的导演吧。五千万对你或许不值一提,但亲手制定规则、俯瞰众生浮沉的快感,是金钱换不来的。”
林决淡淡摇头,神态毫无波澜:“不必了。比起坐在幕后当懦夫,我更喜欢自己玩游戏。”
话音陡然调转,落点落在早已冰冷的尸体旁,“陈书礼,不是第一次参与游戏了吧。”
077 明显一怔,语调里满是意外:“你怎么猜到的?”
林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言辞直白锋利:“他论文写得像屎一样,又没背景,凭什么坐稳名校副教授的位置?”
“没错。”077 坦然应声,说起陈书礼过往的对局,语气带着几分回味,“他上一轮通关的是双人原石博弈,
对局规则很纯粹:场内固定放置二十枚原石,两名玩家轮流取石,每轮最少取一枚、最多取三枚,不得空取,最终拿走最后一枚原石的人,独享全部通关奖励。
当时绝大多数入局者都在盲目博弈,凭贪心和直觉抓取原石,毫无章法,完全被盘面节奏牵着走。
只有陈书礼落座瞬间,心算敲定了公式。
设总数量为n,单轮最大可取数量为m,当 n 能被 m+1 整除时,后手拥有绝对必胜权。
本局总量n=20,上限m=3,m+1=4,二十刚好是四的整数倍,是教科书级别的后手必胜盘面。
他当即故意退让,放弃先手优势,稳稳落座后手位掌控全局。
此后全程,无论先手每轮随机取走1至3枚的任意数量s,陈书礼都精准对应取走 (m+1)-s 的数量,强行让每一轮两人的取石总数固定为四枚。
先手取一,他便取三;先手取二,他便取二;先手取三,他便取一。
四轮稳定消耗后,盘面精准剩余最后四枚原石。到
了终局死线,无论先手如何抉择,都不可能清空剩余原石,最后一枚永远会落在陈书礼手里。
整场博弈,他仅凭绝对理性的博弈公式锁死胜局,全程零失误,在初级游戏中还算亮眼,胜利后,他兑换了名校副教授的职称编制。”
“典型的巴什博弈,怎么感觉游戏的难度不是很统一啊。”
“那当然,那只是一个L1级的初级导演的游戏,我可是老牌L4了。”077自豪地说道。
“真是有趣。我还能接着玩吗?”林决挠挠下巴。
“当然。”077 抛出另一个邀请,
“你可以主动放弃本次到手的全部奖励。每一次通关记录都会累计,获胜场次越多,能兑换的愿望规格越高。就拿眼下来说,你手里的五千万现金,能直接置换一桩等价心愿,实物、身份、资源全都不限。”
“那我选择放弃奖励,继续参赛。”
通风管道的嗡鸣细微起伏,077 的低语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愚蠢的选择。
每场游戏的唯一胜利者都能继续接着玩游戏,但你知道有多少人能被邀请成为导演吗?
明明一步就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上帝,偏要重回泥潭,和低等的凡人同台竞技。”
末了,她还是依循约定,“如你所愿,新的入局邀请很快会主动找上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面高处的通风栅缝隙里,缓缓渗出一缕甜丝丝的气体。
香气先是浅淡的奶味,慢慢弥漫开来,化作棉花糖般黏腻的甜,一点点填满整间屋子。
林决孤身站在桌边,没有避让,反倒微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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颌,主动迎着飘散而来的甜气。
她鼻翼微动,深深、缓缓吸入一大口。
甜意顺着呼吸道蔓延进四肢,眼皮渐渐发沉,眼前的景物开始一层层虚化。
堆满钞票的聚宝盆、冰冷的桌椅、漆黑的摄像头,全都在视野里慢慢融成模糊的色块。
朦胧幻境里,冷白色的医院长廊铺着防滑地砖,空气裹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周遭的光影骤然分层,彼时的周闻狼狈不堪。
镜片侧边裂开一道细长裂纹,是被催债的人推搡磕碰留下的痕迹,裤管沾着路边泥泞,干硬的泥块死死粘在布面上。
保温桶依旧被他攥在掌心,桶里盛着熬了一下午的汤药,是躺在病房的老父亲的口粮。
他在长廊上来回徘徊,脚步细碎迟疑,每一次快要靠近,又慌忙停下脚步,垂着头往后退步,目光钉在脚下冰凉的地砖,始终抬不起眼皮正视面前的人。
父亲重病,他想找到马有成赔偿,对方却早已消失;心软接济落魄的许安娜,转头就被对方哄骗走仅剩的救命钱款;彭彪带着打手屡次闯进出租屋催讨高利贷,拿卧病在床的父亲要挟,把他逼到无处落脚;找曾经帮助过的小兄弟沈宇,对方却倒打一耙;攥着血泪证据找到陈书礼,不过求一个公平,教授却把他的苦难当作素材,平步青云。
一圈磨难碾过,求医无门、讨债缠身,昔日温厚的年轻人被生活磨得满身颓丧。
他在医院走廊从午后等到入夜,廊顶白炽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背景里响起了“嘀---------------------”的声音。
如今,他活着的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漫长的倾诉耗光了他仅剩的力气,说完所有遭遇,周闻垂着脑袋,静静等候裁决,整个人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反复搓着掌心,下唇被无意识咬出一圈浅浅牙印,喉头堵着千言万语,酝酿数十次,才挤出细碎沙哑的话音,字字都带着颤音。
“我要他们偿命。”
林决安静听完,语气平淡,没有波澜:“如你所愿。”
周闻僵在原地,好半晌没能反应,凝滞的目光慢慢有了神采,紧绷蜷缩的肩膀一点点舒展,攥紧保温桶的手指缓缓松开,长久压在心底的绝望、委屈、惶恐,顺着紧绷的神经缓缓散去。
光影缓缓收拢,重叠的过往消散,幻境重新落回眼前的长廊。
周闻站在走廊中段,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衣,指尖攥着一只边角磕碰出凹痕的保温桶。
看见来人,他身子微微局促地往后缩了半寸,沉默半晌,眉眼舒展,露出一个干净又心满意足的浅笑。
林决望着幻境里的人影,唇角也轻轻扬起。
甜气彻底包裹意识,视线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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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
样本编号:林决-001
入局次数:第137次
本局游戏:聚宝盆
结果:通关。识破导演身份。
导演席邀请:已拒绝(第137次拒绝)
备注:该样本已多次拒绝导演席位,主动要求重新入局。胜率100%。建议提升下一局难度系数至S级。
——樱井神经科学研究所·极恶游戏 ——记录员:00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