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野是没听过祝桉说话的,所以按理说,他应该认不出祝桉的声音。
可当那句生涩的、颤抖的“哥哥”冲进他耳膜的一刹那,就像是长久以来的念念不忘终于迎来了回响,他几乎是本能地扭头去看。
真的是.....
“哥哥小心!”
瞳孔里,桉桉惊惧的神情和冲上前来的身影叠在一起,周时野心里却只是在想,桉桉第二句话说得比第一句话更顺畅了。
他在心里点头,没错,他的桉桉是小天才。
而下一秒,一股锐痛从额角炸开,是向宇翰寻机砸过来的小石块。
“桉桉别过来!”
周时野狠狠揪住向宇翰的领子,动作是用力到颤抖的,但是他的面部却几乎没有波澜,这不正常,因为他此刻应该因为被石块砸中痛到龇牙咧嘴。
表情变化并不代表软弱,只是面部神经的下意识反应。
向宇翰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他看到周时野再次举起拳头时,心里恍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好像这一拳砸下去,一定会造成他难以承受的后果。
可是那个小哑巴,还有他这个哥哥,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吗?他们旁边这座劳动园就是他爸出资建的,这些人如果敢打他,这个结果难道不是他们更难承受吗?
为什么他们不怕?
为什么他们不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讨好他、服从他?
为什么他没办法在面前这个人眼里找到一丝的犹豫或者恐惧?
他好像....惹到疯子了。
“你神经病啊!放开我!你....你敢打我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那小胖子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威胁时他抖得多厉害,哭得多惨。甚至在他身边,那些小跟班一个个的,都已经丧失了继续上前的勇气。
他们猜测周时野是哪个鬼地方跑出来的流浪汉,因为他们听长辈说过,人穷到绝境会爆发出异乎寻常的狠劲。他们猜想他受尽虐待、颠沛流离,才练出这种野兽般的狠绝。
可他们又打心眼里蔑视他。长辈也说过,这种人面对真正的权势,骨头只有被碾成齑粉的份。
所以是不足为惧的,以他们的身份,没有必要在这里跟他玩命。
他们的命,比这只流浪的疯狗,贵多了。
“把人放开!!”
赵叔和姜宝芬几乎前后脚赶到,看到现场的状况,姜宝芬简直血液倒流。
在幼儿园内发生如此严重的斗殴.....她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向宇翰那副惨状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难看至极。
她进诺汀走的是向总的关系,平时自然也顺水推舟,多关照向宇翰一些。不过是幼儿园的孩子,她觉得小孩子不敏感、忘性大,察觉不出差别对待。
可眼下,向宇翰被人揍成这样,凶手还是在她眼皮底下溜进来的外校生!
她跟赵叔分别上前拉开两人,刚检查完向宇翰脸上的伤,她就立刻向赵叔追责:“你是祝桉和这个小男孩的家长?”
“你们家怎么教孩子的?随便闯进幼儿园把小孩子打成这样?小小年纪一身邪气,这要是告上法庭,你们家小孩要进少管所的!”
“我们家孩子也受伤了!”
赵叔还是硬气,他是周家老人,看着阿野长大的,此刻心里一股子火往上冒,甚至没顾得上解释他不是家长,直接就是一句话回怼过去。
“而且我们家阿野从不轻易打人!看你这个样子,也是在这里做老师的,你不妨先问问你的学生,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欺负人的事!遭了打还在这贼喊捉贼!”
“你!”
姜宝芬自诩体面人,什么时候被这么怼过,她把向宇翰拉到跟前:“宇翰,你说,你有没有欺负人家弟弟?”
她一手指向祝桉,向宇翰正窝了一肚子火,认定今天挨打全怪那个小哑巴,毫不犹豫张口就来:“我根本没有欺负他!分明是他哥哥,今天莫名其妙冲上来打我!姜老师!我要把他们两个都送进警察局!”
“听到没?”姜宝芬冷笑一声,她料定对面两个小孩今天拿不出证据,否则那个大的就不会冲到自己办公室扬言要拿监控。
而拿不出证据,那今天这件事还不是她要怎么追责就怎么追责!
周时野还被赵叔拦在怀里,听到这里简直要冲出去把姜宝芬也打一顿,他大喊:“我亲眼看到他撞我弟弟!”
“你拿监控!你敢不敢拿监控!”
姜宝芬不理睬他:“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那么今天这件事,你们家孩子恶意伤人,我会如实报告给向宇翰家长、幼儿园园长,还有相关单位。”
“现在,作为老师,我要求你家两个孩子给向宇翰道歉。”
向宇翰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周时野嗤笑一声,看口型是说了声“做梦”。
赵叔也觉得对面简直愚蠢,毕竟这件事闹大了,绝对是对面更讨不到好处。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最外面的的桉桉突然走了过来。这群打架小孩的书包都丢在旁边,祝桉准确找到一个,静静蹲下在里面翻出一个文具盒。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孩猛地叫起来:“姜老师!祝桉偷我东西!”
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那小孩赶紧跑过去,要抢祝桉从他笔袋里拿出的一只笔,但周时野的动作更快,他风一样掠过去,从祝桉手里接过那支笔然后高高举起。
“你的东西?”周时野看清后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这是什么笔?”
那小孩,也就是祝桉的后桌,他偷偷捡走祝桉不小心掉的东西也不是一两回了,祝桉笔袋里的笔大部分现在都躺在他书包里。
他一点都不怕祝桉这个软包子,但面对比他高不少的周时野,心里却有点犯怵:“就是一只.....就是一只笔啊,你还给我!”
周时野继续把笔举高,不知他按到了什么,突然,清晰的人声从笔身里冒了出来。
“没事,我拿走他那么多笔他一点都没发现。”
“祝桉不仅是哑巴,而且很傻,也不知道他怎么考的第一。”
“肯定是作弊吧。”
“那我们要帮姜老师惩罚他!”
“上次宇翰把他撞到地上,今天我们放学把他撞到花坛上好不好?”
“可以!花坛上有铁围栏,撞上去肯定很疼!”
“撞到地上还是太轻了,要我说还是要像上上次,撞到桌角最好,不然有软垫给他垫屁股,根本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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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不到他!”
“.......”
录音还在继续,但放到这似乎已经足够。
周时野料想的事实得到佐证,他粗喘着气,眼眶泛红,空出的一只手紧紧牵住祝桉。
不用监控,这份录音就足够证明今天这场闹剧的真相。
听到自己声音的小孩脸色一个个都白了。
他们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的话会被录下来,但姜宝芬却立刻反应过来,朝祝桉投去诧异又忌惮的一眼。这么大的小孩,如果能想到这一步,那确实称得上一句“多智近乎妖”了。
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却是去抢周时野手里的录音笔。
姜宝芬心里清楚,祝桉不过是一个聪明的小哑巴,但向宇翰家是诺汀的大投资人,这件事就算有监控佐证,闹到园长那儿也只有一个结果。
毕竟监控是可以坏掉的。
赵叔迅速察觉到她的意图。
就在这时——
“姜老师!”
拐弯处突然出现三个身影,为首的正是一脸惊慌的吴园长,此刻正疯狂地给她使眼色,但又像意识到已经完了,园长的目光最后落在姜宝芬那只悬在半空、与“祝桉家长”僵持不下的手上,随即匆匆收回,再没看她一眼。
而被园长引着向前的,是一个气质凛然的男人,他身量很高,西装革履,下压的眉眼不威自怒。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气势无端矮了一截。
姜宝芬愣住,僵硬地扭头看了看身边那个小疯子的脸。
“周总,两位小少爷在这边。”
园长不动神色地把姜宝芬挤开,没管她脸上怔愣的表情,只一手牵着祝桉,一手牵着周时野,把两小孩拉到来人面前。
周靳看到周时野一脸的青青紫紫,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为什么是你来?”
周时野照例没给他爹好脸色看。
虽然他妈带着他那个便宜弟弟回国外了,但周靳因为集团总部回迁还是留在了国内。
即使这样,周时野依旧不愿意亲近他。
周靳倒也没生气:“你爷爷年纪那么大了,你们在学校出点事就喊他跑来跑去,他身体扛不住。桉桉在诺汀的家长,当时填的是我的名字。”他伸手摸了摸桉桉的头,声音放缓:“桉桉,叔叔来了,不怕了。”
周靳安慰着两个孩子,他带来的那个眼睛弯弯的秘书则伸手一拦,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园长想要搭话的步子。
“吴园长,周氏集团作为诺汀教育集团的大股东,想调旗下一家幼儿园里某个班级的监控,您说,我们有这个权利吗?”
吴园长连忙点头,汗如雨下。
向宇翰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事实上现场大人里,他只认识一个姜宝芬,此刻他脸还很疼,又很饿,拽拽姜老师的衣摆想让她快点帮自己摆平这件事。
直到一个长相跟他有八成像的中年男人急忙忙地冲过来。
向宇翰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爸爸跑这么快过,但他还没出声喊“爸”,冲到跟前的向父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至于姜老师。
他们所有人都默认一般,不约而同,没有再花时间讨论这个人。
就像她从没在诺汀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