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霍凛坐回了亭下,手撑在架起的膝上,眼眸淡淡扫过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本是久违好心,料想自个儿在此处,必定没有人敢来妨碍小太监。
然而陈若迎心中却是叫苦连天。
她不愿意和人多接触,生怕引来什么祸事,如今被这人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她口不能言,那男人也是个少话之人,亦或者,并不屑与她这样的“阉人”多话,一时间,整个梅园里只剩下陈若迎捡花骨朵儿的沙沙声。
渐渐的,灰蒙蒙的天上渐渐飘起雪粒,打在她的鼻尖,化成一小滩水,有些发痒。
与此同时,有些许雪粒沾到裸在外的后颈上,寒意瞬间席卷,叫她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
那瓶毒药不仅毒坏了她的嗓子,更叫她鼻腔也出了问题,全然接受不了冷空气。
她日常总覆面见人,却在方才拖拽中不慎掉落在地上,沾了泥泞,已经用不得了。
眼下鼻子酸涨,更是被刺激得泪眼涟涟。
霍凛闻声,撩起眼皮扫她一眼。
小太监身形瘦弱,过于昳丽的眉眼被雪色压住,鼻尖那一点透红,更显得整个人楚楚可怜。
霍凛顿了一顿。
他于前朝后宫之中,亦看过不少颜色上佳的男子,甚至赵太后见他不碰女子,以为他更好男风,送来颇艳丽的男子,只是让他心中生厌,大发雷霆之后,此事才算作罢。
他见过如斯多的男人,却都不如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太监。
眉目秾丽,面如皎月,男生女相至此,不可多见。
可惜投胎生错成了个宫奴。
如此寒凉的天气,一双手长久暴露在外,被冻得通红发紫,小太监整个人也微微地发起抖。
此刻,他正抱着自个儿赏的那两枝梅不知所措,眼尾还闪着泪光,竟是——
被冷哭了?
陈若迎自然是冷的。
上京位于北方,冬日素来冷寒,冰凉刺骨,更遑论她指尖长久接触寒枝,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
正想打退堂鼓,与他知会自个儿要离开之时,那坐于暖亭之中的男人忽而开口:
“过来。”
他是乍然出声,陈若迎被惊得抖了一抖,怔愣之后,有些意想不到地抬起眸望他。
自二人偶然遇见,她还是头次打量这人的脸面。
他穿一身玄色大氅,肩颈上绕着一整圈皮毛,这样一件厚重的衣裳,反而显出他的从容不迫来。
男人眉长入鬓,眼眸锐利似鹰,分明只是轻轻撇她,却叫她遍体生寒。
他鼻骨挺拔高耸,两瓣薄唇轻抿,下巴朝她微微扬起——
这一整张脸,生得极具压迫感,让人不敢多看,却偏偏又叫她生起几分熟悉之感。
难道她竟见过此人?
陈若迎眉头往下压了压,心中不解,翻遍了记忆,却实在没有印象。
男人见她怔愣不动,又道:“将这炭重新燃起。”
她缓缓眨了两下眼。
亭子四周用厚实毛毡布围上,只正中被卷上去,亭中燃着一炉炭火,火红的颜色若隐若现,的确像是要熄灭的样子。
陈若迎动了动发寒僵硬的双腿,抱着方才他折下那几枝梅花,小心走至亭下。
她走近了,方觉这亭中与外头堪称两重天,暖得叫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甚而这炭也是上好的,全然不呛人,亦没有半分异味。
她朝他屈了屈膝盖,跪坐在炉火旁的雪白软垫上,拿起摆在一边的火钳翻动起来。
暖融融的温度如同一股浪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陈若迎眉头舒展开来,微不可查地呼了口气。
再度想到那男人,他的身份,大抵不是个简单的侍卫,地位约莫要再高些。
陈若迎将炭火翻得更旺一些,银色的炭块上透出澄澈的火红,她脸上也被烤得泛红,唇瓣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干完了活,当然没必要再留,陈若迎正要退去,又听他开口:“你且就在此看着些炭火。”
他坐在亭下,手上握着一卷书,颈上原本的皮毛早已撇下,胸口处微微敞开,古铜色肌肤在白昼下泛着细细的反光。
他鹰眸定在她脸上,见她目光迟疑地盯在地上梅花,便又道:“便在此处折梅。”
他已一锤定音,陈若迎便离远了些,屈膝坐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摘花。
他虽如此说了,但她的动作还是要麻利些。跟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终究让她有些不适。
细数这几月来遇到的男子,有权有势者皆视人命为草芥,如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真龙天子,又如那位亲手送她上路的卫大人。
陈若迎敛眉,只盼自个儿这回遇到的是个正常人。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平静无波。手指被炭火烤得恢复了知觉,动作也渐渐变得灵活起来。
她低着下巴,知晓头上时不时扫来他的目光,眼睫仍旧低垂。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若迎结束了采梅的活计。
眼下梅花皆已采进布袋里,她便站身,双手比划着。
绿萼梅本就只是为了添香用,更重要的是采菘蓝,这才是做出绿色的重要原料。
她得去把散落的菘蓝再收集起来。
男人仍旧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姿态闲适,很有些漫不经心,仿似是少有的放松。
他眸光凝着她那双手,看懂了她的意思。
小太监干完了活,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素日来只有对他百般讨好之人,倒未曾见过对他避之不及……
不,依稀记得也是有的。
月前那个无知放肆的妓女正是如此。
他唇角泛开冷意,心中意味阑珊,不甚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去罢。”
看炭火罢了,难不成还没有其他奴才?
陈若迎再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退至林间,将原本散落在地上、已然落了一层厚重霜雪的菘蓝挨个拾起,再度放回布袋子里。
她是背对着那男人,却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聚焦着,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佝偻着背脊,不敢叫他看出丝毫不对。
待那些个野草终于采完,陈若迎努力□□步伐,却忍不住加快,逃也似地钻进了那个小小的洞口。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霍凛这才悠悠收回目光。
她方才向自个儿行的并非大礼,加之对自个儿并无惧意,显见是没瞧出他的身份。
从前母妃尚且是宫女时,先帝与她相识,亦是没叫她认出来……
霍凛蓦地顿住,只觉自个儿这念头好笑。
一介卑贱阉奴,怎堪与他母亲相比。
他深觉这回散心已然足够,见识了人间疾苦,再回那大殿中应付赵太后并一众朝臣,便觉已是幸事。
此刻,那一直守在梅林外围的徐友庆靠近来,冲他行礼,道:“此间天寒地冻,陛下可要……”
话未说完,霍凛挥一挥手起了身,大抵正是预备回到勤政殿中。
徐友庆松一口气——这位陛下少年英才,脾气却极为狠戾,是位说一不二的主儿,便是赵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赵太后亦不敢与他硬碰硬。可以说是向来随性惯了的,最不喜旁人指手画脚。
就连那炉子红罗炭,也是自个儿硬着头皮塞进暖亭中的,就这,也险些被帝王连人带炉子扔出去。
只是龙体金贵,他实在不敢疏忽,若叫他受寒,自个儿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被问责的。
眼下见他动了身,便撑开伞,准备护在一边,却见年轻帝王转了方向,急忙跟上。
直到二人一前一后去到红色宫墙的角落,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洞口站定。
徐友庆脸色一变,他方才亦是远远瞧见陛下在与个小太监叙话,却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现今见此,方知竟是钻狗洞进来。
若是刺客,便是他排查不周的罪过。
徐友庆慌忙跪下:“是奴婢不察,竟让那起子贱婢近身陛下……”
话未说完,却见霍凛躬下身,从那泥泞的雪地上拾起一株野草,仔细端详。
见帝王若有所思,徐友庆止了声,等候皇上发落。
霍凛浑不在意,只问:“这是何物?”
徐友庆凝眉细看,努力辨认一番——他既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日常自然也是好生将养着,哪里在意这些个寻常之物。
但许是上天垂怜,他这般努力地思索,竟真让他认了出来。他收的徒弟中,正有一个因身子不康健提到过此物。
他道:“此物乃是一味野菜,民间多称之为板蓝根,百姓们熬煮此物,多用来御寒并增强体魄。”
霍凛沉吟,唔了一声,想到那小太监弱不禁风的身体,心里倒有些了然。
原以为他是捡野菜来果腹,却不曾想到原是身体有恙。
也对,连嗓子都被人还哑了,可见日常生活不易。
徐友庆见他沉吟,斗胆猜测:“陛下,可要将这洞口封了……”
霍凛冷撇他一眼,沉声:“勿要多事。”
他转身,阔步离开。
·
那日过后,陈若迎便不去雪园了。
一来,那绿萼梅与菘蓝已然足够,加之先前采的,可以用作第一波青黛粉的试水;二来,她不想再撞见些奇怪的人。
那日云杏惊诧于她的收获,毕竟这一袋子可比平日里两人捡的更多,陈若迎也只含糊运气好,旁的什么也没说。
不过后头却跟小平子打听了雪园侍卫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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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子道:“雪园毕竟偏远,但凡有好前途的人都不会来。侍卫倒也有两三个,除了因战事或瘸或毁容在此养老的,便只有一个崔侍卫,听闻是抗旨被罚到了这儿,脾性好生古怪。”
小平子见陈若迎微微蹙眉,还以为她在担心撞上外人,便宽解道:“姑娘不必忧怀,崔侍卫不喜与人相处,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也没听闻去过雪园。”
实则是崔侍卫面容俊朗,又身份尊贵,乍然贬至此处,常被几个宫女纠缠簇拥,烦不胜烦,便不总出现在人前了。
陈若迎心道:
想来那日的男子大约就是崔侍卫了,如小平子所言,性情着实古怪。不过他肯对她伸出援手,大抵并不是个坏人。
眼瞅着便是除夕,雪园戒备渐渐森严,人多眼杂。且绿萼梅的花期也没剩多少时日,菘蓝也被连日来的几场大雪掩埋,陈若迎便安心留在小院里做青黛粉。
小平子与云杏旁观,见她鼓捣得十分神秘,更是不解。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透露出一股子担忧。
小平子见她兴味勃勃,不好打击,却又怕她白费工夫后失落,只得想法子提前打补丁——
“菡萏姑姑从前也动过做胭脂口脂的念头,凭她的人脉,却只是本利两销,不亏不赚。可见这桩生意艰难。”
从前与袅袅姑娘不相熟,她想做什么,他一个外人不好劝阻。但眼下姑娘总给他留吃食,破了的衣裳也为他尽数补了起来,他自然要与她道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要他说,姑娘倒不如用梅花做些香囊,利小,但赚几个零嘴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若迎只笑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她口不能言,解释起来麻烦,便直接动手,让他们瞧瞧过程。
她将云杏按在在椅子上,用毛刷轻扫率先提取出的一小钵青黛粉,就要往她面上来扫。
云杏慌得脸色涨红,摆手:“姑娘,您给自个儿用便是……”
宫里似她这般大的宫女早已学会用脂粉,只是她地位低,又没甚月钱,面对上妆这事儿,总有些自卑。
陈若迎按住她的肩膀,朝她柔柔一笑。
小平子也在旁边劝:“你就让姑娘当一回练手的罢了,反正也能洗掉……”
云杏胆小,但与他总是拌嘴,道:“你说什么练手呢?姑娘分明是看重我才要用我。”
说话间,陈若迎手速飞快,轻柔地为她刷上一层,而后又取来前几日向小平子买的脂粉膏覆盖在表层。
这般三两下功夫,她放下手,捧着小丫头的脸叫她转向小平子那一边。
在云杏眼中,姑娘脾性温和,眼下这噙着笑的模样也算常态,并不怎么稀奇,只是看到小平子张嘴大吃一惊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发紧。
她嗫嚅着:“这,姑娘化成什么样了?”
陈若迎拿起铜镜面向她——
那镜面上,正是个肤色均匀的女孩儿。
云杏此前因总受欺凌,手上有干不完的活,冬日长冻疮是必然的,连带着脸蛋上也常年挂着两团高原红。
因被人取笑过,她平素对此最是自卑,却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照镜子时竟没有了那两团突兀的颜色。
她的脸,竟像是宫中其他的姑娘那般,平滑,白皙。
云杏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了陈若迎的腰身。
她知自个儿僭越了,却实在不想松手。
这位“鸟鸟”姑娘的出现,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平子在一边叫道:“好你个丫头,知晓自个儿变美了,就开始贿赂起姑娘来了……”
陈若迎揉了揉小女孩儿的脑袋,唇边笑意愈发深了。
经了在云杏脸上的一番实验,小平子终于也心服口服,有他帮忙,不愁没有客源。
当天,小平子便带来了消息。
陈若迎做的十袋青黛粉已被抢完。
毕竟雪园宫女地位低微,等闲用不到好的妆品,横空出世个能调匀肤色的青黛粉,她们见也没见过,自然稀罕。
小平子给她交上一两银子,兴致极高:“姑娘若是长久地做下去,说不得能赚不少银子!”
陈若迎只摇头,这才将自个儿的心思比划出来。
与她不合的本就是这雪琼阁的领头人,那这生意做久了做大了必定会惹人侧目,还不知前方有什么阴谋诡计。
倒不如抓紧练一练她那许久不练,有如螃蟹爬一般的毛笔字,抄书写信来得更实在。
她做青黛粉,本也是为了自个儿的写信业务增加曝光。
她浅笑:毕竟我口不能言,宫女们由我来写信给家中人,也不怕我会外传。
小平子心里一软,咽下喉中酸涩,只保证:“姑娘放心!我一定帮您把意思传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