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止身形一怔。
仙门修士倘若被逐出宗门,其记在仙台卷宗里的弟子名录就会被标红,意味着从此无论荣辱都与修真界无关。
而佛宗的名录上,只有云景的名字呈暗红色,这便表明包括普陀门在内的所有门派中,除他以外再无旁人离宗。可眼下却凭空多出数十个漏网之鱼,显然不合常理,但若是假死脱身,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修真界凡身殒弟子,名字会自动置灰,自然无需标红。
他心中揣摩着,越发觉得观沧言之有理。正要开口,手指冷不防触到了腰间的乾坤袋,垂眼看去,就见密室中那张被他随意拍上去的符篆正牢牢贴在袋口,将里面装着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
想到今日吞灵妖的异动,莫止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
观沧见他面色有异,下意识伸手探上他腕脉,按在指下的皮肉温热,筋脉跳动有力,体内灵气却似破了口的布袋般四下乱窜。
莫止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干脆不再动,思忖道:“那小妖不太对劲。”
观沧漠不应声,微垂的睫毛纤长浓密,大半张脸被面具遮挡着,只能看到一截锋锐的弧线,神色淡淡,唇色也淡淡。莫止眼皮忽地一跳,刚想抽手,一道冰凉的灵力就沿着腕间内关缓缓注入,将他紊乱的灵气裹了进去。
观沧抬眼看他,漆黑的瞳底划过一抹深重的戾气,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常。再开口,语气中尽是寒意:“你这般,何时才能恢复。”
邪术的反噬大都因人而异,以莫止的修为,原本养上半月便可全数恢复,偏他这两日没一刻消停,先是被卷入长蘅的记忆幻境,接着又被传送阵来回折腾,方才还接连施法,教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更是雪上加霜,只怕是连一成都不到了。
莫止自知理亏,摸着鼻尖道:“我心中有数,不会耽误脚程。待此间事了,我便将那两块碎片融合,兴许能有别的发现。”
观沧的手还捏在他腕间,闻言指尖一紧,额角的青筋“嘣嘣”跳了两下,本就铁青的神色愈发冷冽,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心中有数?”
“当……”莫止退无可退,脚跟顶在厚重的舷壁上,对观沧突如其来的怒火一阵莫名,却也心知此时最好莫再激他,便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当然”咽了回去,话音一转,道,“当真不打紧,便是一成灵力也无,不是还有你在么?”
隔间中光线昏暗,燃着的灯芯忽地炸开,发出“毕剥”一声脆响。
外间的雨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船舷上,溅起重重水花,凉丝丝地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观沧定定看着莫止,半晌,才认命般撇开了脸,步子却没挪动半分,冷声道:“吞灵妖会把苏醒后吞食的第一口灵气当作自己的本源精气,只有嗅到同样的味道才会有所反应。”
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将莫止多余的一番解释全然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了愣神,而后恍然大悟般扬起了眉角,心想:怪道是掌杀伐的殿主,这邪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暗自腹诽,一边抬手撕下了那张符纸,一边顺势转了话题:“这吞灵妖是我从李茂府上擒来的,当时院中只有朝门而立的傀尸,绝无可能外泄灵力。”
话音刚落,里面的吞灵妖就挣扎着一通胡顶乱撞,将乾坤袋又撑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莫止拍了拍袋子,小妖当即不敢再动,他看向观沧,意有所指道:“李府,崔府,皇宫的密室,能在这三处地方来去自如的人屈指可数,但有一人却刚好符合。”
一道靛青色身形几乎同时浮现在二人眼前,观沧伸出食指按住了乾坤袋,面色冷淡道:“云景。”
说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面果然出现了几道红痕,顿了顿,又道:“是我……”
才刚吐了两个字,房门就突然传来“扣扣”两声响,随即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门外悠然响起:“两位公子,可方便开门一见?”
正是先前引他二人来此的女郎。
莫止眼神一凛,微微站直了身子,与观沧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摸了两张符,边走边道:“何事?”
外面的女郎听得有人答话,方才松了口气,道:“有位仙人要奴家给二位公子传个话。”
仙人?
莫止心下奇怪,偏头看向观沧,后者摇了摇头,他便又道:“可留了名?”
“不曾留名,只说是极重要的事,那仙人穿一身青衣,不知公子可认得?”
在她说到“青衣”二字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就被猛地拉开,露出了里面之人难以置信的面容。女郎微微一怔,忙把手里的字条递给莫止,透过敞开的小门恰好能瞧见屋里的光景,她视线扫过那几样散落在地的物件,又划到立在一侧满脸冷凝的观沧身上,不敢多问,只道:“那仙人说二位公子看过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莫止攥着那字条,只觉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定了定神,问道:“他如何找到你的?”
“这……”那女郎一对细眉浅浅蹙起,想了半晌竟是全无印象,茫然呢喃:“奴家……”
吞吞吐吐好一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莫止瞧她神情便猜到是被人强行抹了记忆,他虽清楚云景不会教凡人看了他那张脸去,却也对这般强盗行径颇为无语。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拈出一粒丹药,放在女郎手心,道:“有劳姐姐跑这一遭。此丹可平心静气,便当作谢礼,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他人生得俊俏,说话又自带三分笑意,在不甚明晰的舫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直把女郎一颗心都熨得服服帖帖,哪里还会推辞,接过那丹药,又匆匆叮嘱了几句,到底没敢多耽搁,福了福身便转到前舱招待客人去了。
莫止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方才重新合上门,一回头,便对上了观沧的视线,碾着字条的指腹微滞,道:“是云景。”
观沧毫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俯身拾起地上装着药的罐子,走近才发现那几道红痕竟已发了青,目光一滞,紧接着便捞起他手腕将药涂了上去,分心问道:“写了什么。”
丝丝凉意传来,莫止没作声,一双长眉忍不住皱起,盯着手里的薄纸,脑中纷乱的思绪理都理不开。
云景是如何知道他藏在此间船舫的?明知他二人在此却不动手,还大费周章地送来一张字条,究竟是何用意?
听那女郎的传话,对方似乎早已识破了他身份,可云景在几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二人此前从未见过,如何能知道他是谁?
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正在这时,观沧突然唤道:“莫止。”
清洌的嗓音混着斜风细雨一同吹来,顿时将他所有杂念去了个干净。莫止恍然惊醒,只觉心跳如擂鼓,在沉寂的夜色里竟有些振聋发聩。
他兀自紧了紧指尖,按下心底那抹异样,在观沧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薄纸,下一刻,面色陡变。
只见那字条上用梵文清晰地勾勒出四道纹样,翻译过来便是:
崔邕将死。
— —
喀嚓——
一道惊电斜劈而下,带着撕裂苍穹之势划破天际。狂风挟雨,蛰伏的闷雷轰然炸响,惊得檐下众人浑身一抖。
“要死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一个身穿灰青僧袍的弟子正了正灯笼,掂着脚朝外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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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连成一片雨幕,万物都隐于其中。夜色里,只隐约瞧见一抹昏暗的人影朝着大殿走去,等他再一定睛,却又只剩大雨滂沱。
“阿弥陀佛,了尘师兄慎言。”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另一名弟子煞有介事地合掌于胸,腕间缠着的佛珠垂在半空,被烛灯晃得微微发亮,将他尚未成型的思绪驱散一空。
了尘甩了甩袖子,笑骂道:“去去去,就你话最多——”
声音忽地一顿,余光中一道茶褐色身影匆匆而过,他忙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念之师兄,你送完饭啦?”
等在檐下的几个小弟子闻言,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
被他叫住的弟子回过身,雨水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一张素净的脸上略显出几分急色,却仍耐心回道:“嗯。雨怕是要下一夜,你们早些回禅房,莫要在外逗留。”
众人迭声应是。
等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了尘才卸了口气,感叹道:“念之师兄和大师兄关系真好。”
“大师兄还没被放出来吗?”了空擦了擦方才溅到脸上的水,有些好奇地问。
另一名弟子凑上前:“我听别人说,大师兄这次被罚了整整半月。”
“大师兄从前就是归寂殿的常客,这也没什么吧?”
“你懂什么,掌门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还将大师兄的灵力给封了。”
“真的假的?不会吧……”
“是、是真的。”最边上的弟子缩着脖子看了一眼众人神色,大着胆子道,“我去给善信师兄送禅衣的时候听到的,说是和青溪试练有关。”
“青溪试练”四个字一出,众弟子齐齐噤了声。
良久,才听得了尘叹了口气,道:“大师兄同‘那位’素来交好,当年几宗掌门刚祭出诛仙令的时候,他就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在又要将他送去万象谷,试练是假,诛邪才是真。
以大师兄的性子,怕是宁可一辈子被关在归寂殿,也是不肯对莫榭川动手的……”
“哎……莫师兄究竟犯了什么罪,怎的就突然把诛仙令落在他头上了?”
“宗门刚被灭就又遭了这等事,真是……”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
了空沉默片刻,藏在袖子里的掌心狠狠握紧,掷地有声道:“大师兄没错,朋友不就该如此么?况且莫师兄从前对我们也颇为照顾,若是掌门下次还这样,我也要像大师兄那般——嗷!师兄你打我做甚?”
“得了吧你,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还想跑到掌门跟前晃悠?”
了尘收回敲在他脑门上的手,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黑云压顶,狂风骤雨,丝毫不见缓和。他颇有些苦闷地抻开袖摆盖在头顶,一边暗自发誓要好好学避水诀,一边招呼道:“还是先回箜闻院吧,再晚些怕是要惊动云清长老了。”
听到云清长老的名讳,众人果然不敢再贫,纷纷扯着袖子举过头,原本还甚是宽敞的空间顿时挤作一团。
“师兄,你等等我!”
“哎哎哎,你扯的是我袖子!”
“别推别推,你踩到我脚了。”
“我……”
雨珠汇成线从檐角成串滑落,一排青灰色的身影叽叽喳喳冲进雨幕中,溅起纷乱的水花。
归寂殿内。
三千佛像供于高台之上,烛火摇曳,经幔飘飖,袅袅禅香浮动,盘绕着散于空中。
一根线香燃尽,香灰掉落,发出轻微的声响,殿门开了又合,带进的薄风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将烛台上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一片沉静中,盘坐在纱隔之后的人骤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