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阵之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转眼就暗了下去,外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传送阵在中途被莫止以血画符强行打断,本就汹涌的灵气刹那间横冲直撞,将他二人直接甩了出去。

    从上往下看,京城的街面灯火通明,行人熙攘,但若是有人在此刻抬头,便会发现几簇灵光正朝着地面直射而去。

    莫止眼神一凛,来不及调整方向,右手迅速探入乾坤袋中,三张符箓旋即飞出,将传送阵外泄的灵力尽数封住。无声的气浪向着四周激荡开来,不过眨眼就化作万千水珠,随着茫茫细雨悄然落地。

    莫止略松了口气,神色刚有所缓和,喉咙里就募地涌上一阵腥甜,停在半空的身形冷不防晃了晃,却在下一瞬被一条长臂稳稳截住。观沧呼吸微沉,像是从远处急掠而来,揽着他的手却格外平稳,足尖在树杈上轻点两下,随即便掠上了一处桥头。

    无数油纸伞与他二人擦身而过,方才还挤挤挨挨的人群作鸟兽散,纷纷抱怨着往各自家中奔去。河面上,盏盏莲花灯飘荡其间,微弱的烛火在水光映衬下摇曳生辉,漫天雨丝斜飞入内,将那点火星扑得忽明忽灭。

    莫止勉强站稳脚跟,道了声谢,还不待多言,就感到一阵可怖的威压自头顶传来,他面色一变,忽地回身看去。

    只见皇城上空几道流光乍现,数十名修士正以雷霆之速朝着传送阵中断的方向飞来,夜色中,为首一人青衣似剑,将漫天雨幕生生劈开了一道弧线。

    莫止顶在喉间的那口血险些喷出,他没料到云景反应如此之快,竟猜到他会直接破阵,干脆寻着余波追了过来。

    他眉尖狠狠抽了两下,忍不住暗骂一句,强行压下|体内乱窜的灵气,眼神在熙和桥附近四下扫过,本是想寻一处蔽身之所,却冷不丁被反着细碎光斑的河面晃了眼,顺势看去,目光陡然一凝。

    桥下,几只高大的画舫正顺着水流慢腾腾地漂浮着,丝竹管弦之声从舫内传出,雕栏镂窗,飞檐翘角,好不奢美,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瞧见里面攒动的人影。

    莫止心念陡转,猛地拽住了观沧手腕,在那几道流光落地之前,率先越下桥头,钻进了画舫之中。

    这一来一回不过发生在转瞬间,桥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竟无一人察觉。下一刻,云景靛青色的衣摆就自半空飘落,轻巧地立在了岸边。

    在他身后陆续落下几道人影,均是一色的茶褐僧袍,神情肃然。云景不开口,他们便也一言不发,一行数十人直勾勾盯着河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半晌,才有人迟疑着道:“师兄,还追吗?”

    另一人呛道:“怎么追?这么多船,船上这么多百姓,谁能分得清到底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就这么干等着?”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底却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雨势渐大,河面的莲花灯不堪重负,纷纷朝着下游飘去。

    云景目光平和地看向水中船只,掩在袖中的手背上,一枝桃花正极速上爬,不多时,就已遍布整条手臂。

    苍雷自天边猛地炸开,缠在他腕间的念珠忽然滚了两下,在静谧的雨夜里发出几声突兀的闷响。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手指,眼神随着荡漾的船舫逐渐飘远,带着七分恍然三分惊讶地说道:

    “原来是他。”

    ……

    平芜多水,遍地都是画舫游船,今日正赶上百姓祈福,河间莲花灯重重叠叠,舫内名士雅客推杯换盏,乐声不停,舞姿婀娜,好不热闹。

    莫止牵着观沧一路绕到后舱,有招揽客人的女郎立刻迎了上来,柔声问道:“两位公子可是要入内间休息?”

    莫止略一颔首,把腰间的钱袋子递过去,道:“一间。”

    观沧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那女郎不觉有异,含笑接过钱袋便领着他二人朝深处走去。沿途经过几间隔室,从内里传来几声不甚清晰的笑语,莫止稍微松了口气,对此处的隔音还算满意。

    云景既是皇帝身边的人,无论出于何种顾虑,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施法惊扰百姓,他想找人,只能亲身入船,可要在这么多艘船上越过重重行人精准找到两个不曾泄漏灵力的修士,绝非易事。

    一路走到底,终于在一间挂着“花月夜”木牌的门前停了下来,那女郎笑着福了福身,语气里满是旖旎:“两位公子随意,此间定不会有人打扰。”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瞧了莫止观沧一眼。

    这画舫后舱说是供人休息,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私会之地,大齐民风开放,乍见两个俊俏郎君一同入内,还只要了一间房,她便自觉两人关系不一般。

    眼下离得近了,便越发笃定起来。目光从二人之间扫过,只觉观沧浑身冒着寒气,忍不住心中揣测:这公子瞧着面冷心更冷,想必不是个会疼人的……

    正犹豫要不要再多嘱咐几句,背心就猛地一凉,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抬眼看去,正对上了观沧漆黑的瞳孔,当即从头凉到脚,歇了心思,讪讪一笑。

    莫止对此毫无所觉,他脑中思绪烦乱,压根没听清女郎说了什么,胡乱应了两句,待到整条廊道里只余下他二人,方才推开门走进去。

    轻纱罗帐拂动,绕过一扇双鱼屏风后,莫止才发觉几分异样。这隔间里竟只摆着一张软塌,连小凳蒲团都没有,塌脚处的矮几上放了几个胭脂模样的罐子,另一边则整齐地摆着一根鞭子一串铃铛甚至还有一件纱衣。

    他垂首瞧了瞧,有些好奇地揭开了其中一个小罐,一股药香登时扑面而来,偏头去闻另一个,也是阵阵清香绕鼻。

    莫止不明所以地放下,心道:一个是用来治伤的,另一个是干什么?姑娘家涂抹的香脂?

    他心里思索着,全然没注意到观沧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边将视线转向旁侧的长鞭,一边狐疑道:“这又是作甚?莫非有人在此动刑?”

    说着,顺势抬手握住鞭身摸了摸,入手一片柔软的触感,正奇怪什么刑具会做得如此绵软,手腕就被人猛地按在了小几上,力道之大,竟将上面放着的东西齐刷刷震落在地。

    观沧眉角抽动,有些难忍地道:“你……”

    莫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惊,紧跟着问道:“我?”

    四目相对,空气中尽是那股药香混杂的味道,闻多了,甚至有几分醺醺然。

    外面雨声哗哗,湿寒的夜风顺着舷窗飘入,将观沧一张雪松似的面容吹得越发冷然。他深吸了口气,状若无事地松开手,顶着莫止堪称异样的眼光,淡声道:“传送阵,是怎么回事。”

    空气陡然凝滞了一瞬。

    观沧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似乎对自己这般拙劣的转移话题感到心虚,落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莫止心下好笑,却也知传送阵一事干系重大,顾不得深究个中隐情,直言道:“那传送阵是我师叔独创的阵法,除剑宗弟子概不外传。”

    观沧道:“可能分辨出是何人所为?”

    莫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剑宗弟子大都精通此阵,只是修为不同能发挥的效力也不同,我们今天碰到的这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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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也是长老级别。”

    然剑宗旗下大大小小的门派加起来有几十个,要确定究竟是哪派的长老,实乃大海捞针。

    想到此处,他脸色有些难看。就像是自己家的良田里突然出现了一只蝗虫,偏偏他既不知虫子的源头,也不知有多少根叶被其啃食侵染……

    剑宗开山立派上万年,从未有过同旁人勾结作恶的先例,眼下这人非但与人、妖、鬼三界有所牵扯,还有可能参与了珩山灭门一事。无论他找何种理由为其开脱,今日亲眼见到的一切都作不得假。

    莫止定了定神,接着道:“我在密室中发现了崔邕残害工匠的证据,或许红木盒里被转移的东西就是此物。”

    “还有这个。”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薄纸递给观沧,皱眉道,“这阵法像是某种邪术,我此前未曾见过,你可有印象?”

    观沧看他全然忘了方才之事,心下稍定,接过那纸张瞥了一眼,便道:“还魂阵。”

    莫止一怔:“还魂阵?”

    观沧道:“用来复活死人的邪术。”

    莫止道:“如何启阵?”

    观沧默然片刻,道:“以千人魂魄为祭。”

    莫止无声吸了口凉气。他忽然想起齐枭密室里藏着的那口冰棺,里面的女子虽不知是谁,但要保持肉身不腐光靠那些灵药根本撑不了多久,最好的办法便是以灵气蕴养。

    而若想教人起死回生,便要以千人魂魄为匙启阵。

    从入京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好似连成了线,在莫止脑中结出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本以为齐枭想把青溪的灵脉接到平芜,是存了同修真界五大宗门分庭抗礼的心思。

    毕竟五洲之内,齐国只占了中陆玄墟洲,倘若再细分,玄墟洲内真正处在天子管辖范围的则只有平芜,其余天南、云照、青溪、临渊、山黛五地已然划分到修真界五宗麾下。

    在长蘅的记忆残片里,万年前平芜地底还尚有灵脉存在,皇室兴旺,仙门便只能俯首称臣,可如今平芜灵脉干涸,皇权于修真界而言无异于一块废铁,自然处处受制于人。

    齐枭若从云景口中得知此事,从而生出野心也不无可能,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船舫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桥边,莫止偏头看去,视线顺着半开的舷窗落在河对岸,隐约看到几抹消散的背影。

    他眼神微动,突然问道:“拾鸢楼对普陀门了解多少?”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正欲解释,观沧冷厉的声音就自耳边响起:“普陀门没有修士常驻皇宫。”

    莫止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戏谑道:“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观沧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二人相处这段时日,莫止多少也摸准了观沧的脾性,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这人是在默认,忍着笑转了个身,后背抵在窗边,道:“方才与云景一同追来的那几个修士,你有看到吗?”

    观沧应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莫止便接着道:“那几人穿的是普陀门内门弟子的校服,倘若没有佛修入宫的先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定定看向观沧:“早在许多年前,那些弟子就随着云景一起被逐出了宗门。”

    随着话落,天边忽地响起一道惊雷,紧接着便是刺眼的白光。观沧指尖在小几上点了点,银色的面具流光熠熠,在昏暗的隔间里显出几分诡谲森然,他目光凛冽,冷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