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渊底第十九层鬼牢中原本镇压着一个上古堕神的半片元神,但是三年前,它消失了。”

    观沧声音没有太大波动,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也是在那天,剑宗珩山尽数被灭。”

    莫止瞳孔剧震,指尖颤抖着陷进掌心,攥得骨节发白,他感觉五脏六腑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让人发不出一点声音。

    苦寻多年真相,仅仅只是显露出冰山一角,他就近乎溃不成军。

    观沧却仍在继续:“世人皆知无渊底有十八层地狱,用来惩治生前作恶多端之人,却不知其下还有一层,集鬼界大半的煞气为阵,圈出了一座牢笼,活人进去身死魂销,死人进去挫骨扬灰,就连尊主都不敢贸然靠近,数万年也只封印过这半片元神。”

    “只是上古神的力量太过强悍,哪怕只有半片都不容小觑,鬼牢中的十万法印便是专为镇压它而存在,但如你所见,还是教它逃了。生闯十八层炼狱,百般酷刑加诸其身,却只留下它一缕聊胜于无的气息。”

    “如此动静,九重天上界的仙人却没察觉,只能说明,它的另一半元神苏醒了。”

    莫止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是如此也无需留意到珩山,只是……”观沧略有犹豫地看了莫止一眼。

    莫止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宽慰观沧:“但说无妨。”

    “三年前,忘川渡了二百多个亡魂过岸,其上无一例外的,都没能入轮回殿。”

    鬼垣六殿,分杀伐、拘魂、轮回、赏罚、秩序以及亡灵六种职责所在,其中引渡殿主轮回,也被叫做轮回殿,所有渡过忘川的亡魂经由判官核定生平后入轮回殿,依照功绩来决定下一世所投何胎。而不入轮回者,便要生生世世留在冥界,运气好混个鬼差当当,运气不好就只有被忘川下的阴物吞噬的份儿。

    “为何……没能入轮回?”莫止眼中血丝遍布,那抹强撑着的笑还凝在脸上,有些不伦不类。

    观沧目光微顿,良久,才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道:“无涯底几万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并非没有先例。堕神不被天道承认,故而沾染上他气息的亡魂就无法入轮回,所以— —”

    “所以当年我师门之祸与这位堕神脱不了干系。”莫止哑声道。

    “是。但这暂且还只是怀疑。”观沧平静地注视着莫止,“鬼界看守不力导致那半片元神逃出了无涯底,若是被上界仙人知晓,免不了一顿麻烦,于是冥主便自作主张将此事压了下来,这几年知道的人不过了了。”

    “可堕神狡猾,除了当年残留的一丝气息外找不到任何痕迹,鬼界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窥探不到古神的身上。”

    “而你是珩山唯一的幸存者。”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观沧话尾的余音来回震荡,莫止缓缓抬眼,略浅淡的瞳孔里映出了对方分外冷峻的面容,他二人距离不过半步,观沧的一只手甚至还放在他肩上。

    莫止蹙了蹙眉,没有挣开。

    他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既然珩山死去的亡魂身上有那劳什子堕神的气息,作为幸存者,他自然也有,而他能在那样的屠戮中活下来,本身就值得深究。

    鬼界想利用他来找堕神,他亦然。如今他处处受制,若无助力,怕是寻到那堕神也只有死路一条。观沧既然敢摊开了说,想必对此心知肚明,便是吃准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脸。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般明目张胆地算计,若是从前,他定然说什么都要将对方狠狠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气,可如今反而生出了一股安心之意。之前种种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令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陡然一松。

    有所图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免去了许多猜忌。

    莫止沉沉呼出一口气,短暂地移开了视线,再抬头,那些难以抑制的失态已被妥帖收敛。他想了想,从腰间的锦囊里捏出一枚碎片,道:“此物是在掌门师叔手里找到的,我查阅了许多卷宗都未有记录,你可见过?”

    观沧略凑近了些,就着莫止指尖看去,温热的呼吸铺洒在他手心,传出轻微的痒意。

    片刻后,才道:“未曾见过。”

    莫止有些失望,刚要把碎片攥回掌心,就猛地被扣住了手腕,他眼神一凛,皱眉看去。

    “有伤。”观沧言简意赅。

    莫止微怔,方才想起来先前用力太过,好像把指甲掐进了肉里。带着凉意的灵药覆在掌心,他无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再往下是泛着流光的银面,和略显刻薄的嘴唇。

    他收回视线,顺便将手抽了出来,不甚在意地说:“破了点皮而已,别浪费了灵药。”

    观沧神色淡淡,只眼中划过一丝不悦,倒也没再说什么。

    眼下寝殿单面漏风,地板还裂了道口子,想也知道是无法住人了,莫止却半点不嫌弃,衣摆一撩便坐在了软塌上,碎片顺着指背依次滚过,又被他反手捏住:“你还记得齐厌挂着的那个玉佩么?”

    观沧眉梢微动,垂眼看他,显然全无印象。

    “那时我们在屋里,隔着一扇门。”莫止自顾自道,“碎片在齐厌靠近时散出一种很怪异的灼热,我费了些力气才将其稳住,那感觉就像是……”

    他斟酌道:“像神器融合时的反应。”

    “神器?”观沧随口问。

    “我觉得这碎片很可能就是堕神曾用过的神器,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只剩下了一个残角,又不知为何到了掌门师叔手里,最后被我找到。”

    莫止看着碎片上繁复的纹路,想到应怀笙被万箭穿心的死状,轻轻眨了眨眼。

    那夜呼号的风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尸山血海铺不出一条生路,整座珩山都被绝望覆盖,他自诩天下第一、剑道魁首,也不过落得个苟且偷生。

    “不无道理。”观沧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待如何?”

    莫止思忖道:“齐厌的玉佩中间镶着一块与碎片同源的鎏金,得想办法取来,到时候一试便知。”

    观沧“嗯”了一声,黑红色的雾气包裹住受损的地面和墙壁,又分心落下了几个阵法。

    莫止任他折腾,眼神扫过蔓延开的阴冷煞气,稍微顿了顿,而后又问:“至于鬼喰一事,我若插手,莘听阑可会为难你?”

    “无妨,你尽管做便是。”

    “你不问我为何插手?”

    观沧眼都不眨:“随你。”

    啧。

    莫止摸了摸鼻子,上京这趟浑水到这里收手也无不好,只是接近齐厌需得一个合理的借口,更何况此案只差临门一脚,那么多无辜百姓,总不能白死。

    地上的裂痕正缓缓补齐,莫止看着观沧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道:“唔……我有一事实在好奇……”

    观沧偏了偏头:“何事?”

    莫止道:“你是人是鬼?”

    空中蔓延的煞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二人目光相接,莫止忙着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想说就— —”

    “都不是。”

    观沧挥散开企图朝着莫止逼近的阴冷浓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都不是。”

    莫止托着腮的手一顿,挑眉道:“那是什么?”

    “只是……一缕执念罢了。”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些,寝殿内却依旧暖烘烘的,夜明珠的莹光将观沧的神情照得分明,莫止看向他幽深的眼底,茫然歪头:

    “啊?”

    — —

    距拾鸢楼几十里外的逢仙客栈里,立在窗边的红衣少年募地喷出一口血。

    两道漆黑身影立时显现,结出法阵罩在他身上,急急道:“殿主!”

    “无碍。”莘听阑抽出一方帕子拭去嘴角的血迹,叹道,“脾气可真差啊,这么远都能察觉。”

    “殿主,可要出手?”

    “出什么手,只是偷听几句就这般,若是知道我使绊子,岂不直接掀翻我的赏罚殿?”

    他将帕子随手丢到那两簇黑影头上,丝绢洁白,落于其上的斑斑血迹尤为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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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莘听阑看都不看,转身嗤道,“蠢货。”

    红色的衣摆被烛火缓缓拉长,原本矮小的身形迅速抽条,露出属于青年人劲瘦的腰线,鼻高眉深,面容俊朗,丝毫不见先前的纯稚,唯有一双眼澄澈分明。

    久未食人,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维持原身太过耗费精气,这才化作小儿模样示人,虽不甚威风,但哄人的效果还算不错,他用这招不知骗过了多少男女老少,谁曾想会碰到那么一个木头……

    想到莫止凌厉眉目下白皙的皮肉,莘听阑忍不住叹了口气,多么上乘的补品,可惜只能看不能吃。

    体内的黑雾似有所感,不安分地从他周身探出,一股脑缠住了地上那两道黑影,熟悉的血肉气息传来,莘听阑舒服地喟叹一声,从方才便一直蠢蠢欲动的焦躁之意渐渐消退。

    他随意瞥了一眼地上痉挛不止的两人,大发慈悲地丢下两颗丸状解药,趁着对方吞吃之时偏头看向了窗外。

    视线穿过上京起伏的屋檐瓦舍和层层雨幕,精确地落在了远处高耸的拾鸢楼顶,莘听阑眼睛一弯,勾出一抹浅笑,脚下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的深沉: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无人知晓,在寝殿中,那句只匆匆传到他耳中,尚未言明的话是:

    “帮我。允你三个条件。”

    观沧殿殿主的承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

    上京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日午时才渐渐消停,枝叶残花落了满地,又被带着潮湿气味的清风卷起,晃晃悠悠飞入行人发间,却在下一刻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拂去。

    莫止似有所觉,略一侧首,挑着尾音“嗯”了一声。

    观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无事。”

    路面微湿,二人并肩自苍梧街行至东城门,大理寺张贴在城墙上的皇榜被风雨摧残着翘起高高的卷边,莫止扬手撕下,拢在了袖中。

    自从齐厌大刀阔斧整治了一番乱揭皇榜的民众后,几乎无人再敢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久而久之,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都快忘了城墙上还贴着这么一页纸片,这才让莫止寻到了空子。

    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因着脸上那方可以改身换形的面具,倒是没引来多少注意,此刻正虚虚倚着高墙,等着大理寺的差役来“请”。

    百察司消息同官署互通,那些参与过白玉京修造的官员名录已一字不差呈于大理寺案堂,不出意外的话,齐厌今日必有动作。

    果然,没过半刻钟,就有穿着大理寺行头的差役直奔城墙而来,几乎刚一露头,莫止身边就骤然一空。

    紧接着,一团带着冷意的透明雾气虚虚缠在了他腕间。

    “这样方便。”

    还不等他开口,耳边就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莫止微微一顿,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而后才应:“知道了。”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琢磨,难道鬼界的人都可以随意幻化成雾?

    “何人揭了皇榜?”

    粗旷的声音由远及近,莫止收回思绪抬眼看去,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身材魁梧,眉峰下压,是个标准的习武人长相。见人望来也不躲不避,还顺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眼中带着不容忽略的审视。

    莫止稍站直身子,道:“正是在下。有劳官爷带路。”

    大胡子目光划过莫止脸上的鬼面,也只略停顿了一瞬,接着便公事公办地警告道:“真材实料还是坑蒙拐骗,进了大理寺我家大人一看便知,届时是赏赐还是刑棍,可就由不得你了。公子,想想清楚,还要我带路吗?”

    莫止微微一笑:“自然。”

    那大胡子看他这般,也不好再多说,但打心底里没把他当回事。自他们查办案子以来可没少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人物,看着高深莫测,头戴斗笠的脸覆面具的没有三十也有十五,最后还不照样屁滚尿流的被打出门去。

    他悄悄瞥了一眼莫止清瘦的身形,不免有些担心:

    这小身板能受得住大理寺的刑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