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曝妖丹的剧痛蔓延过四肢百骸,莫止猛地睁开了双眼,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哎?这么快就醒了!”

    一道略显稚气的声音倏尔响起。莫止霍然抬首,对上了一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容,看起来年岁尚轻,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莫止紧绷着的下颌前后磨了磨,缓缓勾出一抹浅笑,紧接着以一个惊人的速度翻身而下,不由分说便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闪着耀眼银光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轰去。

    隔着一道屏风的温泉顿时水花四溅,其余陈设紧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甚至隐约显出几道裂口。莫止一边给殿里的物件笼了层保护罩,一边拔出照坤迎面劈下。

    凌厉的剑锋顺着来人脖颈划过,少年躲闪不及,血痕登时显现,他眼眶一红,反手从脊柱中抽出一把骨鞭,不过转瞬,二人已过了几百招,招招致命!

    “为什么打我!”少年委屈的声音忽而靠近,莫止堪堪侧首躲过一击,破空的罡风将地面都抽出了一道裂痕,深可见底。

    莫止眼神一暗,心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观沧不会让我赔钱吧……

    迎面又甩来一鞭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少年不知是何路数,招式狠辣阴险,就连鞭子上都淬满了剧毒,方才只稍不留神,他的衣袖就被腐蚀掉一半,此刻半截胳膊裸露在外,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皮肤白皙莹润,莘听阑眼睛冷不防扫过,莫名咽了咽口水。

    观沧和曲泓羽刚一显形,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贴得极近,莫止半臂裸露,莘听阑目光炯炯。观沧向来冷漠的面容被这一幕冲击出一瞬的皴裂,骨刃登时凌空飞来,森冷的声音在殿内骤然响起,其中还带了丝微不可查的怒意:“莘二,你找死。”

    曲泓羽扶着额心不忍再看。

    “喂喂喂!怎么突然都来打我!!”莘听阑顾不得管悬在眼前虎视眈眈的照坤剑,翻身化作一缕雾气躲开观沧的骨刃,而后又在距他十万八千里外的抱柱后显了形。

    他身量偏低,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被那柱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悄悄露出一双大眼睛,幽怨地看着在场众人。

    莫止还未从被戏耍的恼怒中走出来,眼下瞧着突然而至的观沧和另外完全陌生的二人,全凭理智强行压下了腹中杀意,眉心微蹙道:“你认识?”

    观沧淡淡“嗯”了一声,并无下文,只垂眼看向莫止融了半截的袖子,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抹黑红色雾气偷偷钻入腰间的储物袋,在一堆神器中翻了又翻,终于找出来件法衣,只是颜色灰暗,实在与莫止不相称。

    他正犹豫,就见面前之人随手掐了道诀,身上那件破烂的校服顿时焕然一新。

    观沧神色稍滞,不着痕迹地将雾气收了回去。

    “那幻术怎么回事?”莫止毫无所觉,皱眉看了眼躲在远处的莘听阑,又将目光落在距观沧三步之外的曲泓羽身上,若有所思。

    莘听阑的茫然不似作假,只是他从幻境出来后心绪尚未平稳,突然见一陌生人立在床边,便自觉将对方看作了施术者,现在想来,疑点颇多。

    比如,为何在幻境中闻到过的香气会出现在另一人身上……

    曲泓羽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猝不及防对上了莫止审视的眼光,他面色一变,正欲开口,就不知从哪飞来了一道巨力狠狠砸在他膝窝处,曲泓羽当即跪倒在地,直接滑到了莫止面前。

    “……”

    莫止挑眉:“道友何须行此大礼。”

    曲泓羽愤愤瞪了观沧一眼,就见这罪魁祸首眉梢微动,不躲不避地看了过来,他心里没出息地咯噔一声,立时垂下头去,从善如流地认错:“小郎君莫恼,这幻术乃是我原身的一抹伴生香,凡我出没便无处不在,只是正巧小郎君元神震荡,这才让幻香渗了进去。”

    “伴生香?”

    难怪在被拉入幻境前也闻到了香味,只是那香气太淡,与寝殿里燃着的香炉混在一处,教他一时没有察觉出异样,这才着了道。

    想到在幻境中的九条狐狸尾巴,莫止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而后才问,“幻境中的身份也是你定的?”

    “这倒不是。”曲泓羽趁着观沧眼睛粘在莫止身上,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无辜道,“幻境中的一切都会根据中术者灵活变动,小郎君碰到的所有人都是在复刻你的记忆,只不过幻香波及范围太广,多少有些限制,与现实中可能有所出入。

    至于幻境中的身份和任务——”

    他轻咳两声:“是随机的。”

    “……”

    莫止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他本以为幻境中所有的事端都是施术者搞的鬼,结果现在告诉他,纯粹是他运气不好??

    曲泓羽又道:“幻术本就是为了迷惑人心,放大成境后自然也不例外,所以破除幻境的唯一法子便是摒弃俗念,回归本我。”

    把自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实属罕见了。

    莫止心里腹诽,却从这番话中咂巴出来点别的意味,他掀起眼皮靠近曲泓羽,微微一笑:“所以说,幻境中的人其实不用死?”

    “对啊,一群妄念化作的人形罢了,只有傻子才会对空气动手吧。”曲泓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的幻香可没你们人修那么低级。”

    傻子……

    低级人修……

    莫止彻底石化了。曲泓羽还在好奇:“小郎君,莫非你在幻境杀人了?”

    莫止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掩在袖子里的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

    观沧一边朝着莘听阑走去,一边开口道:“留他口气,其余随你。”

    “什——”

    话音未落,曲泓羽整个身体就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精纯浩瀚的灵力将九宫阵都撬开了一个豁口,直接把他轰出了拾鸢楼外,就连他体内的龙骨都震断五根。

    曲泓羽仰面朝天喷出一口污血,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怪道这人能从当年事中幸存下来,实力果然不容小觑,亏他先前还担心莘听阑把人伤到,现在看来,此人若真动了杀心,还不一定鹿死谁手。

    他运转功法调息着受损的几块骨头,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不动了。细密的雨丝淋漓落在他脸上,滋润着龙骨里错位的裂口。曲泓羽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九重天的仙人不好做,无渊底的鬼神更不好做啊!

    另一边,莫止淡定收掌回袖。

    莘听阑早已目瞪口呆,火红的衣襟衬着他煞白的小脸,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阿止哥哥……”

    他倏然唤了一声,莫止下意识回头应道:“怎么?”

    话音落地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莘听阑显然也愣了愣,眼神在莫止和观沧身上来回逡巡,不等琢磨出什么,脑子里就募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瞳孔微张,紧接着佯装无意地咳了咳,随后道:“我叫你一声哥哥,你便不能再打我了。”

    ……

    竟是比幻境中人还拙劣的演技,莫止眉心微动,脑中隐约闪过一丝灵光,却又如过眼云烟般散于广袤的识海之中,再凝神已然毫无头绪。

    莘听阑十分自然地勾缠出一抹雾气,坐在上面撑着下巴笑:“哥哥,你生的真好看。”

    下一瞬,连人带雾气就被掀了出去,观沧若无其事地挡住他视线,凝声道:“元神为何不稳,出什么事了?”

    曲泓羽幻香的厉害之处便是能够无声无息将人拉入幻境,只是这香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却无甚作用。

    观沧此前为了窥探丹阳宗秘辛强行催动水镜,经脉受损幻香都无法渗入,莫止修为强劲,寻常人近不了他身,更遑论拾鸢楼中有上百道守护阵法,能教他元神不稳,定然是他本人出了变动。

    “你——”莫止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莘听阑脸上,“先容我问一句,这位是?”

    莘听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眯眯坐在一团雾气上,与莫止之间隔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耳侧的小辫子垂到胸口,上面坠着的小铃铛发出几声脆响:“你好呀,我叫莘听阑。”

    “你认识我?”

    “当然啦阿止哥哥!”

    他年纪极轻,又生得俊俏可爱,很容易便教人卸去三分防备。莘听阑晃着腿,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上印着浅浅的酒窝,企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蒙混过关。

    可莫止却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无渊底赏罚殿殿主,怎会认识一个区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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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

    莘听阑笑容一僵,抖着的腿瞬间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惶然抬眼看向观沧,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良久,观沧才淡淡开口:“你如何知道的?”

    莫止道:“我去了藏书阁。”

    九宫阵连接之处,有一处便是藏书阁,其中收录的书卷囊括六界,后来观沧刻意将鬼界的那部分施了障眼法隐藏起来,除了他的魂印无人能解。

    但看莫止的神色,似乎是已经解开了。不管内心如何起伏,观沧面上依旧八风不动,明知故问道:“看到了什么?”

    莫止手腕一翻,将在藏书阁看过的那本书册递给他。幽黑的纸张上缀满了金色的小字,随着灵力的波动缓缓浮于半空,似天幕般排列组合,赫然显出鬼界无渊底的真面目。

    六殿八府十二少司无有遗漏。

    莘听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翘着腿看向观沧,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却不想对方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莘二,你怎么会来?”

    他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脱口而出道:“自然是为鬼喰一事。”

    说完,才猛地捂住了嘴。

    观沧神色冷淡,手轻轻一挥,莘听阑坐着的雾气就散在了空中,他无视掉落在身上那道幽怨的视线,漠然启唇:“这种玩意儿也需要你亲自来?赏罚殿的人都死光了么?”

    几百年了这人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

    莘听阑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弯着眼睛笑出两颗虎牙,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道:“好吧好吧!是我想来人界玩儿,所以将他们都遣散去做旁的事了,观沧哥哥,你知道的,无渊底真的很无聊啊!”

    “尊主竟也准许你这般胡闹?”

    “只要你不说,尊主自然不会知道,我只出来几日,不会被发现的。”

    莘听阑眼底闪过一抹警告,随即拍了拍手,终于挪了步子,“曲泓羽那个蠢货要做的事我全然不知,有什么仇直接找他好啦!我只是顺路来看看,既然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咯?”

    接着,不等观沧回话,他就径自消散在了原地,黑色的雾气来去成风,只有银铃在空中留下了一串清脆声响。

    寝殿内又恢复了沉静,观沧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莫止本不欲开口,谁知一低头就瞧见地上被他砍出来的裂缝,抬头又看见撕开的阵法边缘,借着余光还正正好扫到了墙壁的破洞,终究没忍住,心虚地搓了搓指尖:“抱歉,此前灵气有些没控制住……不过我会赔你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迟疑道:“用你的钱可以吗……”

    空气中募地传来一声轻笑,莫止茫然抬眼,瞥见了观沧脸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浅淡笑意,微微一愣。

    “该是我说抱歉。”

    观沧偏头看向莫止,面容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就好像方才的笑不过一场错觉,只是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之前隐瞒身份是怕让你多心,以后……”观沧略停顿了一息,“以后不会了。”

    天边不合时宜地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而起,雨势变得尤为急促,带着些狠绝的意味拍打在窗檐瓦壁之上,有一部分甚至顺着破开的墙面飞溅进了屋里,而后被一股浩瀚的灵力逼退,隐没在浓郁夜色中。

    莫止收回手,挑眉道:“鬼界与修真界向来无所交集,你隐瞒身份何错之有?我不过是有些没想到,无渊底主杀伐的观沧殿殿主竟然会同我扯上关系。”

    这话说的毫无夸张成分,最近几日观沧无意中流露出的纵容本就一直令他惴惴不安,他身负诛仙令,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有人刻意与他凑在一处?

    怀疑和警惕一旦破土就很难轻易止息,这种情绪在得知对方是鬼界殿主后尤为强烈,正因如此,才导致他心神不稳,被那诡异的幻香钻了空子。

    莫止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此次来人界是为三年前剑宗灭门一事。”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观沧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莫止登时被这话砸得眼冒金星,声音都有些不稳: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