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莫止和衣躺在李府阴惨惨的正房里时,才猛然想起,他似乎忘记与观沧约定,倘若有了线索该如何联系了。

    难不成直接寻到拾鸢楼去?

    莫止一手枕臂,另一只手上下抛着钱袋子。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将一室狼藉尽数暴露在外。

    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来来往往数日,将府上大大小小的堂屋耳房都看遍了,许是为了保留案发时的原貌,又或者是官老爷们唯恐沾了血腥,总之,眼下的员外郎府全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地上血迹斑斑,被连根拽下来的舌头还一股脑儿泡在桌边的茶缸里。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李府的尸身被恶鬼使了邪术钉在了地里,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能挪动半分。莫止偏不信这个邪,躲着把守的衙役摸黑溜了进来,先是绕着满院的死人桩子走了一遭,男女老少不分高低贵贱尽是目不能合、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饶是他见多了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一时都有些心惊。这般残忍做派是要生生绝了李府的后路,哪怕魂归冥界,下一世都必将天残。

    他初来上京那日虽潜入李府瞧过一眼,但碍着青天白日不便行事,只匆匆捉了只吞灵妖,本想着从它嘴里能问出些东西,不曾想那小妖牙口硬得很,咬死了不肯张嘴。

    说到此处,便有一件怪事不得不提了。

    这员外郎满门被害,当是怨气滔天,死气萦绕,哪里能生出灵气将吞灵妖引来?

    如此细究起来,连着的这四桩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倒确实不像凡人手笔。

    古书曾有记载,六道众生皆有魂魄以入轮回,鬼乃命魂所化,为纯阴,凡人身死为亡灵,死后作祟为怨鬼,不入轮回为野鬼,残害人命为厉鬼,归冥界全权管辖。

    若这拔舌案真是厉鬼作祟,冥界怕是有苦头吃了。

    莫止抻出压得发麻的手臂甩了甩,偏头扫了一眼屋内陈设。

    宝瓶琉璃样样俱全,笔墨纸砚皆为上乘,就连墙上挂着的书画都大有来头,六|合|彩纹的纱隔屏风陈立在床前不远处,朦朦胧胧映出一方紫檀茶桌,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之华贵。

    这不由让他想起白日里听过的传闻来。

    早在十年前,大齐官员自上而下的贪墨之风就刮得到处都是,当时的齐枭虽已政权大握,但耐不住朝臣中仍有人上赶着触霉头。兴许是他在位多年性子有所收敛,才使得这帮人忘了眼前这位大齐皇帝的来时路。

    先皇在世时膝下育有六子,齐枭排行老三,文治武功皆属其中翘楚,但先皇却对他最为不喜,究其原因,只说其眉目间狠戾有余,慈悲不足,倘若放任,他日必成祸端。

    一代帝王若无“仁”字何以安天下?

    齐枭嗤之以鼻,转头又把旁的世家子弟揍了个鼻青脸肿。事后自然免不了一顿责罚,几板子打下来,不见他有所收敛,倒是越发行事乖张了。先皇有意磨他性子,遂一纸诏书将他发配去了北寒之地,临别那日扼腕长叹道:

    “猛禽入林,福祸相依。”

    此话一语成谶,十七岁那年,齐枭赫然起兵,一路杀进了先皇大殿,滴着血的长刀横在其脖颈间,他笑着问:“父皇,你还有何遗言?”

    先皇心知自己大限已至,只求他能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太为难其余几个儿子,齐枭温顺地应了声,一刀封了他爹的喉。

    同时血溅三尺的,还有被囚在地牢中的四位皇子。

    父子之情他都能舍,区区手足,他更是不屑一顾。你说遗言?人都死了,说出的话自然不算数了。

    可到底那时的他还尚有一丝良知,对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难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没把人处死不说,还封了个闲散王爷,好吃好喝养了许多年。

    好在这睿王也是个识相的,处处伏低做小,谦和知礼,硬是教齐枭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如此也算是和和美美度过了一段日子。

    眼瞧着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唱得正欢,但偏有些不长眼的,非要赶鸭子上架把睿王卷到政治中心来。

    这可不就等于太岁头上动土?齐枭本来对那些个偷摸贪污的大小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成想,经历过齐枭弑父杀兄的几位老臣联合着新晋的一小撮官员暗戳戳倒向了睿王,还隐隐有扶持之意,他这位胞弟外柔内刚,谁晓得会不会耳根子一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于是为了除掉这帮眼中钉,也为了敲打敲打自己这个好弟弟,他亲自挑了几块上好的磨刀石。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几个不安分的老顽固,官场沉浮多年,手里头自然不甚干净,借着整顿贪官污吏这股东风,他雷厉风行地将这群人一一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不留丝毫情面,管你什么老的小的,敢把歪心思用在他头上,那就只能变成死的。

    这般做派果真震慑住了不少人。但人性这种东西,是钉不死的,只要寻着空子,便像得了新生的蛾,扑棱着翅膀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撞出去。

    这回,那群官老爷倒是却是学精了,不再明目张胆地搜刮民脂民膏,只一会儿奏疏说要修堤坝,一会儿又要赈灾,一会儿拨军饷,一会儿又要走马商,总之用尽浑身解数,指着从国库里抠出点油水来。

    齐枭原本也只为了惩处那些个没长眼的,不大张旗鼓作妖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便只当不知道,反正国库充盈,随便从指甲缝儿里漏一点都够这群老狐狸吃个肚儿圆了。

    在这样一种堪称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下,李茂这位户部员外郎在外的名声竟出奇的“清廉”。

    据说修造白玉京时,不少民间的工匠都是受他提携才能揽了这份差事。

    替皇帝修行宫,说出去多么威风,更别说给的工钱都够他们吃一年的了,这样的恩惠,就是当牛做马都难以为报,当然,李茂也并不需要什么牛和马。于是众人一合计,不妨大家伙儿一起凑凑钱,整点上好的物件给李员外送到府里当做添彩,这么一来,恩也报了,名也留了,可谓一箭双雕。

    李茂自然是千般无奈万般推辞,最后到底收没收,恐怕这满屋子名贵已然窥见三分。

    莫止将钱袋子往怀里一揣,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寻常百姓不知这满屋宝贝要花多少银子,他却是知道的。莫说是几十个工匠凑钱,就算是几百个工匠拿出身家来也不见得能把这些个瓶瓶罐罐买到手。

    然而传言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京看着大,实则你一嘴我一嘴互相说说闲话,这消息便像风似的绕着城打转。这位礼贤下士的清官,究竟是真的得了百姓敬重,还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尚未可知。

    但有一事他却可以笃定,李茂此人,身上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保不准还与这桩案子有些牵连。

    这些,观沧知道多少?

    脑中猝不及防闪过一张嬉皮笑脸的鬼面,莫止微顿,对自己突然想起这人有些费解,他仰面朝天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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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企图把这个不合时宜的人驱出去。

    窗外阴风瑟瑟,偶尔有枝叶顺着风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混着血腥的腐臭味儿飘得到处都是,莫止眯了眯眼,瞧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已近子时,他抬手将解下来的剑往身前带了带,然后虚虚合上了眼。

    这些天临近十五,月色比以往更浓,直直洒下来,将床上躺着的人照得极为分明。眉尾细长,睫毛簇簇,挺直的鼻梁将线条从唇上起伏划过,勾勒出鬼斧神工的一笔,恍若一尊镀了荧光的白瓷。

    莫止的睡相极为安分,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挨在床边直挺挺地躺着。鞋袜未褪,衣衫未解,身上仍穿着珩山派的校服。银白的掐丝飞鸟纹样大片绣在衣摆处、广袖间,腰上束着条三指宽的锦带,他身形本就偏清瘦,近几年尤甚,衬得腰越发细,腿越发长。

    说起来,以他如今的处境,已经不适合再穿珩山派的校服了。虽说卸了玉牌,但修真界各家的衣裳材质纹样都不相同,被人远远瞄上一眼就能认出来。莫止心里自然也门儿清,但他这个人同样也固执得很,宁愿在旁人发现端倪时遁走,也不愿换身行头。毕竟,这世上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才能证明有一群人曾经存在过。

    夜幕深深,偌大的员外郎府只能听到渐次不停的“沙沙”声,带着渗进骨缝里的冷意,悄无声息地漫向四处。

    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一股薄风,混着些不大好闻的味道,莫止阖着的眼皮猝然睁开,那阵“沙沙”声恍惚近在耳边,不像是树枝勾连的声音,倒像是拖拉着鞋底磨过地面的声音。

    他手指精准摸住身侧的仙剑,偏过头,就着点朦胧的月光斜斜看去。横在当地的纱隔屏风上晃晃悠悠映出几道黑影,细而长,正东倒西歪地朝着他缓缓逼近。

    莫止眼神一凛,拇指抵住剑柄略一用力,一道银光唰然出鞘,游龙般直直射向那扇屏风。只听“刺啦”一声响,六合的檀木屏风从中间裂开,轰然向两侧倒去,背后十余具躯壳拖地而行,瞪着惨白的眼珠子齐刷刷列了满屋。

    “沙沙”声更大了些,越来越多的尸体朝主屋涌来,他们走得极慢,似乎并未完全适应因为死亡而僵直的四肢,口耳处早已凝结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莫止来不及深究这是什么鬼把戏,翻身落地时手中剑光再度刺出,绛蓝色发带缱绻地飞扬在半空,在这些死物争相扑过来前低声道:

    “得罪了。”

    — —

    喀嚓——

    天边猛地划过一道惊电,带着几乎要撕裂夜幕的架势映出门外之人苍白的侧脸。观沧面色冷峻,发丝胡乱散在肩背,眼底的肃杀几乎要将整座府邸吞没。

    悬停在他面前的骨灯虚弱地闪了闪,里面的芯子却不知疲倦地拔长。隔着面具,他与莫止遥遥相望,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在认出他时逐渐转为了愕然。

    地上扎堆似地捆着几十具尸体,灵气所到之处结出薄薄一层霜雾,使得他们本就僵硬的躯干愈发难以动弹。除了当中的一扇屏风,屋子里的陈设分毫不差,就连泡着舌头的茶缸都好端端地搁在原地。

    撑手坐在床边的人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那双浅淡如琥珀的双眸带着七分审视落在他身上,比刀刃更加锋锐。

    观沧指尖微颤,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一片静默中,他难以忍受地闭了闭眼,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