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只瞧着莫止神色骤然冷冽下去,眼风跟冰碴似的朝他射来,正心有不解,就见这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松了眉眼,脸色稍霁。他心横在半路不上不下了一阵,思虑片刻,摊开一只手朝前伸了伸。
上面静静躺着一方罗盘,拳头大小,当中的指针正悠悠泛着红光,平滑的青铜边缘微微发烫。
莫止视线先是落在他修长苍白的指节上,而后便是一愣:“无相盘?”
观沧沉沉应了一声,撩起眼皮问:“这回可信了?”
莫止垂着眼睛不作声,只细细打量着他手里的物件,盘身尽是金纹篆的符印,一圈一圈荡开。
若是无相盘倒是说得通了。
据传混沌初开时,天地还未凝成实质,世间万物只是团团雾气包裹着的一抹雏形,在成百上千年的淬炼中,有一人破雾而出,撑天裂地。发丝化作清风,左眼凝如弯月,团团白雾被捏作山川云海、鸟兽虫鱼,从此,世界开始轮转新生。
这人,便是天神穹羽。
穹羽用了五百年打造出一方天地,却仍有无尽雾气不知何解,她冥思苦想,最终决定亲自动身去往六界。她看人族,看妖族,从凡间走到冥府,寻找世界缺失的部分。
一日,偶然路过一间画铺,作画的先生眉眼处遮着两指宽的绑带,目不能视,却下笔有神。穹羽倍感新奇,问道:“不见万物何以画万物?”
先生笑答:“天下无相皆有相。万物在心不在目。”
穹羽豁然顿悟,匆匆折返,于九天之上炼出一方罗盘,取名“无相盘”。
无相盘可勘天下无相之物,妖鬼神仙魔人,凡无化形,都囊括其中。
指针泛红,正是妖的象征。
莫止收回视线,向后仰了仰身子,二人之间便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等到无相盘身虚晃了两下,自观沧掌心凭空消失后,他才道:“既要合作,何不坦诚相对?”
这是松了口了。
观沧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三分,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全然辨不出丝毫情绪:“此话怎讲?”
“无相盘怎会出现在商贾手中。”莫止眯了眯眼,目光如刃般钉在观沧脸上,唯恐错过他一丝表情,“不知沧老板背靠哪棵大树?”
“又或者,沧老板本身就是大树?”
观沧任他如何看来看去,自岿然不动,默然片刻,道:“不是老板。也非大树。一介浮萍罢了。”
莫止闻言一顿。
他有此猜测概因修真界原先就有仙门大族想在拾鸢楼安插桩子,这么一个知天晓地的眼睛,六界众生无不削尖了脑袋想攀点关系。奈何这拾鸢楼楼主不知何许人也,软的、硬的、金钱、权势,凡是能捧到他跟前的各种法子都想尽了,可他就是迟迟不肯松口。
每年只七月十五才现身,罩一顶黑色幕篱,通身掩映在纱幔之下,不见五官,不辨男女,神秘得很。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晓得有没有被渗透。
乍一见“无相盘”,他还当是哪家仙门的弟子承了宗门嘱托,来这拾鸢楼当甩手掌柜了,可看观沧神色却不似作假……
莫止将信将疑:“不是老板小厮怎的叫你‘主子’?若无宗门傍身,又如何使得来这等神器?”
观沧揣着冷静自持的目光扫过对坐之人俊秀的眉眼,毫不心虚地答:“拾鸢楼楼主与我有些交情,故而被奉为上宾。”
“那无相盘……”
“自然也是楼主的。”
“不曾拜于宗门别派?”
“孑然一身,无门无派。”
一番对答行云流水,端得一派泰然自若。莫止再看,一时只觉得那副鬼面好像也没先前那么扎眼了。
于是语气稍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那桩所谓的“交易”上来,问道:“这案子背后是人是鬼尚未可知,你与其有何渊源,非要抓住不成?”
观沧眼睛都不眨:“受人之托。”
莫止下意识问:“谁?”
话刚一出口,就心觉不妥,二人素不相识不说,还略有些不愉快。虽然看起来只是他自己单方面闹脾气,但再怎么说也没熟到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程度,这般贸贸然,着实不合礼数。
正想着如何打个哈哈过去,就听得观沧懒懒道:“拾鸢楼楼主。”
又是这个楼主?
莫止眉角一动,心想:今日从观沧口里听到这人的次数估计比往年加起来的都要多了……
先前那点好奇也因着这一番问话冲淡了七八分,只觉得此人是个不靠谱的主儿。嘴上敷衍地应了两声,说道:“我知晓了。这案子我会仔细了查。”
他原本就是为了上京这桩诡案而来,如今白搭上拾鸢楼这条线,想来怎么都不算亏,说不定还能顺势查出当年灭门的内情。至于那只吞灵妖,他确实有些在意,若是观沧当真能让其开口就再好不过了。
正思忖着,眼前忽然晃过一抹亮色,一只绣着花样鼓鼓囊囊的锦袋被人勾着塞到了他怀里,观沧的声音随即响起:“佣金。”
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钱袋子砸懵了,莫止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观沧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掀起眼皮看过去,就见这人盯着锦袋不知在想什么,长而瘦削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袋子上的纹路,神魂都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他直直看了半晌,在被发觉之前匆匆敛眉移开了目光。
“多谢。”莫止扯出一抹笑,没有推辞。
修真界中宗门云集,若要挑个最穷的,剑修自是当仁不让。
可珩山派却不然。
莫止在山上十数年,从未有过捉襟见肘的时候,掌门应怀笙承仙首之位有多久,珩山派的家底就有多厚。且不说每月给弟子发放的月银,就连日常的花销都不曾克扣过,宗门上下的灵剑宝器无一不是最好的。
剑修门派纷杂,虽统一以珩山派为尊,受应怀笙管辖,却也有各自的体系,资源一层层分下来,排在前面的自然比排在后面的得到的多。
宗门任务、仙门考核,再加上每三年一次的大比就成了各门内部调停的契机。无数剑修打破脑袋都想入珩山,一为资源,二为美馔,三则是为了一睹那传说中“天下第一剑”的风姿。
就连旁的宗门提起珩山,也都带着三分愤然七分艳羡。
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莫止攥着那个钱袋子,再也坐不住,留下一句“改日请你吃酒”便掀起帘子一跃而下,几步间就失了踪影。
— —
“不追?”
车帘落下的同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观沧耳边响起。
但见来人一身藕粉色广袖袍衫,银丝嵌花腰封下丁零当啷坠着三根串珠腰链,手执八骨碧扇,脚踩藕面软靴,细眉盈目,薄唇挺鼻,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矜雅。
观沧淡淡瞥他一眼,道:“他会恼。”
“怕他恼所以就拿我作幌子?”楚离清啧啧两声,合拢扇面在白玉茶桌上轻点两下,“我这拾鸢楼楼主合着成了你的挡风被了。”
这话若是教旁人听了,定要惊上一惊,六界众生不惜掷千金都想见一面的人,竟如此年轻,这般姿容绝代。
见观沧不作声,他又道:“才刚得了信儿就眼巴巴追来,你也是不怕旧疾复发。”
说着,眼睛扫过那张脸,扇子隔空一指,嘴上不饶人:“这面具哭不哭笑不笑的,莫说人家恼你,不拿剑砍你都不错了。”
观沧睫毛一颤,终于舍得分他点眼神,将脸上那副鬼面取下来回调转着审了一圈,问:“很难看么?”
他肤色极白,穿深衣便更显几分,衬得整个人面如冠玉,两点寒星漆黑如墨,鼻挺眉深,轮廓分明,抬眼扫来时有如寒光利刃,令人不敢逼视。
楚离清眼睛一弯,反问:“很好看吗?”
属实说不上好看,那鬼面若是张牙舞爪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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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怖倒也算正常,偏生雕出个笑模样,白惨惨罩在脸上,不伦不类,徒增滑稽,教人看了直想一拳捣平。
观沧若有所思地勾了勾系带,没反驳。
楚离清又道:“你这般遮遮掩掩做甚,既打定主意跟着,不如直接坦白,日后若是教人家发现了,岂不又要恼你?”
观沧淡淡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将对方搭在桌上的扇子推走,问:“抓到人了?”
楚离清下意识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回道:“自然。一群乌合之众,已丢去大理寺门口了,这种人还是教人界的官府自个儿查办吧。”
“波及的百姓呢?”
“挨家挨户留了银两,赔了不是。”
楚离清想到什么似的,唇角一勾,揶揄道:“从前也没见你这般菩萨心肠,怎么碰着莫榭川就彻底转性了?”
“楚四。”
观沧不冷不淡地吐出两个字,掀起眼皮看着他。楚离清脊背一凉,唰地开了扇,挡在脸前闷声道:“我不说了还不成?”
拾鸢楼这些年有多少人觊觎,就有多少人对其恨之入骨,谁也保不准何时自己的底裤就被查个干净,眼见金银官位都买不来那传闻中拾鸢楼楼主半分面子,干脆起了别的心思。
凡人虽手无寸铁,但阴毒手段却是不遑多让。观沧发觉不对时,马车已失了控,车上挂着拾鸢楼的牌子,不便施法,情急之下他当即旋出短刃欲砍掉马蹄,只是没想到,莫止会出手。
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闯进马车里。
彼时他正传音同楚离清交代事由,睁眼时,已是四目相对。
白衣如雪,惊鸿照影,了了红尘数载,再见已是青灯残。
观沧指尖微蜷,肋下三寸处又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他抿了抿唇,本就浅淡的唇色又苍白了几分。
楚离清瞧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了半晌,把扇子扇得哗哗作响,还是没忍住:“都说了五年内最好别与他碰面,你非不听,这才将将过了三年,若是出现什么变故……”
他梗了梗,后面的话到底没有说下去。
观沧只当没听到,掌心一翻,一只小而精致的骨灯便飘立在手中,外罩一圈莹白水雾,里面的灯芯无火自燃,泛着幽弱的光晕。
他垂眼看得仔细,良久,才低声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楚离清靠着软榻叹气:“罢了罢了,你拿定了主意,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略支起些身子,脸上笑意渐收:“青溪那头传来消息,珩山被夷平了。”
青溪在上京以南,属珩山派辖地,东接临渊,西邻云照,自珩山派灭门后,青溪便由同为剑宗的昆仑派代为管辖,三年来,倒也称得上稳定。
凌清羽修为虽不及应怀笙,但当今世上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宗门夷为平地的,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
斯人已逝,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观沧眼底浮现出一抹戾气,冷然道:“何人所为?”
“说是看到两个和尚上了山。”
“和尚?普陀门?”
楚离清抵着扇柄想了想:“八成是了,指不定还是云慧那老秃驴干的好事。”
云慧……
观沧将这两个字在舌根反复碾过,霍然起身,一边撩帘子一边吩咐:“去查。”
“喂,好歹我也是一楼之主,沧殿使唤起来还当真是不客气。”
楚离清紧随其后,才刚走两步就一头撞在了堵肉墙上,他当即捂着鼻子蹭蹭退了两步,手里扇骨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一时眼尾也逼出三分红,不由气道:“做甚突然停下,险些将我鼻子撞歪了去!”
观沧逆光回头,沉沉思索了片刻,才道:“此事,莫要让他知道。”
……
……
……
楚离清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用什么法子能将这人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