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健身房没有课,但建良推荐的这家私教工作室照常营业。

    松田启人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睡得正香的小蝙蝠塞进了书包侧袋。夏天迷迷糊糊被晃醒,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启人一身运动装扮:T恤、运动短裤、运动鞋。

    夏天立刻清醒了:“唧?唧唧?”

    你要去哪里?

    “健身房。”启人把书包拉链拉到只留一条缝,边走边说,“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开始锻炼身体。”

    “唧!”

    我也要去!

    “不行。”启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健身房是公共场所,人多,你一只蝙蝠到处飞太显眼了。乖乖待在包里。”

    小蝙蝠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发出了一声拖得极长的、委屈的唧。

    私教工作室比启人想象中干净得多。前台的小姑娘笑容甜美,带他见了教练——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姓山田,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说话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器械区的人。

    “松田君是吧?建良那小子介绍来的,他叔叔跟我熟得很。”山田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细瘦的胳膊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行,先做个体测吧。”

    体测的项目很多,身高、体重、体脂率、基础代谢、柔韧性、握力,一项一项测下来,山田教练的表情从开始的随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身高——哦,可以啊,在日本男性平均身高里算高的。”教练在记录表上写下一笔,“体脂率……嗯?”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两眼仪器上的数字。

    “松田君,你体脂率也太低了吧。你这个年纪、这个体型,体脂率应该再高一些才正常。你这个数据,基本是长期高强度消耗又没怎么好好吃饭的人才会有的。”

    启人沉默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难怪这么瘦。”山田教练把记录表放下,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启人差点一个踉跄,“你这个情况,光减脂是不行的,你得增肌。我给你安排一套训练计划,重点练胸、背、肩、核心——先从卧推和深蹲开始打基础。”

    他带着启人走到器械区,指着那台卧推架:“今天先试试这个。空杆开始,我看看你的动作。”

    启人躺到卧推凳上,双手握住横杆。空杆二十公斤,对普通人来说不算重,但他这段时间体能确实下滑得厉害,推了两组就感觉手臂在发酸。他咬着牙又推了一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书包放在墙边的长椅上。拉链缝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唧。”

    小蝙蝠从缝里挤出一声轻叫,带着点担心的语气。

    夏天看着启人躺在那张奇怪的凳子上,举着一根银色的长杆一下一下往上推,脸都憋红了,额头有汗珠滚下来。它看不懂这是什么运动,但它知道启人好像很辛苦。

    启人的力量不行,但意志力却远超常人,坚持推完第四组,把杆放回架子上,坐起来喘了口气,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然后他走到墙边,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小蝙蝠从里面钻出来,绕着他的手腕飞了一圈,又落回他掌心里,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指,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唧唧声。翻译过来大约是:你累不累呀?你刚才看起来好辛苦。你流了好多汗。要不要我帮你擦?

    启人看着他,却说:“……你就是在里面待不住吧。”

    小蝙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心虚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唧。”

    才不是。我就是担心你。

    启人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脑袋:“还有两组就结束了。你乖乖待着,等会儿我带你回家。”

    他把蝙蝠塞回书包,拉链留了一条缝。夏天趴在缝口,看着启人重新走回卧推架躺下,继续举起那根杆,一下、两下,肌肉在T恤下绷紧又放松。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无聊。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它翻了个身,拿翅膀盖住脸。它想看启人,可是启人离它好远。

    它想趴在启人身上,想贴着启人,想闻闻启人身上的味道。它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和启人贴贴了!两个小时!它从来没和启人分开过这么久!

    夏天的翅膀开始不安分地扑扇起来。

    驯兽师的话变成耳旁风的概率并不高,但绝不为零。

    不一会儿,夏天钻出书包,在墙边低空盘旋了一圈,又钻回书包,又钻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它扑棱着翅膀,贴着墙根,一路低飞,飞到了卧推架旁边的器材架后面,蹲在那里,从缝隙里偷偷看启人。

    启人正推完最后一组,把杠铃放回架上,坐起来时余光瞥见器材架后面露出的一小截紫黑色的翅膀尖,整个人僵了一下。

    “……夏天。”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无奈又头疼,“谁让你出来的。”

    翅膀尖缩了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一点。

    “唧。”

    我想离你近一点。

    启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教练正在另一头给一个学员调器械,没人注意到这边。他飞快地伸手,把蝙蝠捞进手心,塞回书包里,动作之快一气呵成。但夏天已经不甘心了,它在书包里拱来拱去,唧唧叫个不停,闹脾气了。

    启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听话,回去——”

    “唧唧唧唧!”

    我不!我要贴贴!我就要贴贴!你训练都不管我,我好无聊!

    启人看着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沉默了。

    三分钟后,他走到前台,对山田教练说:“教练,我有个住在中国表弟来了,在门口等我。他没见过日本健身房,挺好奇的,能不能让他进来看看?他不动器材,就在旁边坐着。”

    山田教练爽快得很:“行啊,你表弟?多大了?要是未成年可得有大人陪着。”

    “成年了。”启人面不改色地撒谎,“就看看,不影响训练。”

    他走出健身房大门,绕到侧面的巷子里,确认四下无人,拉开书包:“出来。变成人。”

    紫光一闪。紫发少年从书包里跌出来,被启人一把捞住。启人从包里翻出叠好的T恤和运动短裤,塞进他怀里:“快穿。”

    夏天一边套衣服一边问:“启人,我可以一直待在你旁边吗?”

    “可以。但你不许碰器材,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启人把T恤下摆帮他拉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就说你是我表弟,不会日语,知道吗?”

    “知道啦!”夏天穿好衣服,尾巴从短裤的裤腰洞里钻出来,又绕着大腿贴好,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尾巴尖晃了晃,“我好开心!”

    启人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有点危险。但他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他领着夏天走进健身房大门,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唰”地落在夏天脸上,足足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说:“……你、你好。”

    夏天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hello!”

    启人赶紧把他拉走。

    ---

    重新回到器械区,启人继续卧推。夏天就坐在卧推凳旁边那把折叠椅上,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教练在旁边指导:“对,这个角度,背要贴紧凳子,核心收紧——呼气推,吸气放。”

    启人推了几组,忽然觉得重量变轻了。大概是因为旁边坐着自家数码兽,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大半,反而不觉得吃力了。他推完一组,放下杠铃,喘了口气,偏头看了一眼夏天。

    夏天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拿手背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启人,你好棒!这个杆子好重吧?你都举了好多次了!”

    “二十公斤而已。”启人嘴硬,“不重。”

    “那我也要试试——”

    “不行。你碰都不许碰。”启人按住他伸向杠铃的手。

    “哦。”夏天悻悻地收回手,又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继续看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夏天倒是安分了。但安分的时间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教练让启人加了一组哑铃卧推,让他躺回凳子上。启人躺下去,正准备举起哑铃,忽然感觉凳子旁边一沉——夏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趁他不注意,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

    启人手里的哑铃差点脱手。他赶紧把哑铃放到架子上,低头瞪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夏天:“你干什么?!”

    “你躺着,我坐着,我们俩贴贴!”夏天理直气壮,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腰侧,双手撑在他胸口的T恤上,尾巴尖在身后愉悦地晃着,“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你、你先下来——”

    “不要。”夏天摇头,坐得更稳了。

    启人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训练上——然后他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夏天穿的短裤是他凭感觉买的。运动短裤,宽松,但夏天跨坐的姿势让布料绷紧,他大腿内侧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结结实实地贴着他的腰腹。隔着一层短裤,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夏天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高,此刻隔着布料渗过来,像一团小小的、贴着他小腹燃烧的火焰。

    更要命的是——夏天坐在他身上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发力时核心收紧的地方。他每次举起哑铃,腹肌绷紧,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软软的、温热的重量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夏天的体重的确很轻,但那种触感却格外分明。

    启人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推了一组哑铃。动作完全变形了。

    教练在旁边喊:“松田君,核心收紧——你表弟怎么回事?”

    “我表弟。”启人声音有点发飘,“他、他非要坐着。”

    山田教练看了两秒,只当是兄弟间的打闹,哈哈大笑:“行,二十公斤负重,练核心挺好。你弟弟这么轻,就当加个轻负重了,继续!”

    启人重明片刻,继续推。

    哑铃一起一落,夏天就坐在他腰上,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呼吸温热地落在启人的颈侧,带着一点面包的气味——今天早上出门前,夏天偷吃了半块黄油面包,他其实发现了。

    他的头发偶尔会蹭到启人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他的尾巴也偷偷钻出来。扫过启人的小臂,一下,两下。

    启人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被某种奇怪的念头侵蚀。

    夏天说自己是魅魔,长得也雌雄莫辨。

    他一直当他是公蝙蝠,可他到底是不是公蝙蝠,其实他也没法确定,毕竟没仔细看过下面……还是说魅魔这种生物,本来就是雌雄同体的?不然为什么他会长得这么漂亮?人类的男性哪有长这样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像两汪紫色的水,腰细得他一只手都能圈过来——

    不对。松田启人你在想什么。

    他把哑铃放回架上,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但身体不听他的。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去感受夏天骑在他身上的那个地方——那片贴着他小腹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他能感觉到夏天大腿内侧的温度,能感觉到夏天因为坐姿微微前倾而重心压在他身上的那一点点分量,甚至能感觉到——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夏天正低头看着他。

    “启人,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夏天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困惑,“是不是太热了?还是这个杆子太重了?”

    “……不重。”启人别开脸,耳根烧得厉害,“是有点热。”

    “那你歇一会儿!”夏天立刻从他身上爬下来,动作敏捷得不像话,跑去拿了启人的水壶回来,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喝水!”

    松田启人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的心跳还是没平复下来。

    “夏天。”他忽然说。

    “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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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太瘦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说一件正经事,“浑身都没几两肉,也该锻炼锻炼。”

    夏天露出惊恐的表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喜欢锻炼!流汗好难受的!!”

    “……你不锻炼,以后打架怎么办?”

    “打架有启人啊!”夏天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之前说要战斗的是另一只蝙蝠,“启人会变成红莲骑士兽保护我!”

    松田启人只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其实注意力仍然在别的地方。

    其实他完全可以让夏天下去,可话到嘴边,无数理由又冒出来。

    算了,他只是惯着夏天,也不是什么大事。

    ---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山田教练把启人叫到前台,给他调整了训练计划,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多吃蛋白质,鸡蛋、鸡胸肉、牛奶,别光吃便利店饭团。你那个体脂率,再这么下去增肌增不上去的。”

    启人点点头,领了钥匙,带着夏天去了单人换衣间。

    换衣间很小,只有一条长凳和几个储物柜。夏天一进门就坐在长凳上,晃着两条腿,看启人脱运动T恤。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走到启人面前,伸手,一把撩起了启人的T恤下摆。

    启人整个人僵住了:“夏天,你干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腹肌。”夏天说着,低头认真审视他的肚子。平坦,线条尚可,但腹肌的轮廓还若有若无。

    “没有诶。”夏天有点失望,“启人,你不是说你要练吗?怎么还是没有?”

    “我才练了一天。”启人把T恤下摆从他手里抢回来,脸有点红,“人类不可能练一天就有腹肌的,至少得练几个月。”

    “哦——”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启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夏天,你记住了,以后不可以随便撩别人的衣服。”

    夏天歪头:“为什么?”

    “因为……”启人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人类世界,撩别人衣服是很亲密的事。只有很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做。你不能对谁都这样。”

    “哦。”夏天乖乖点头,“那我只撩启人的。”

    启人:“……”

    他觉得这个回答好像并没有让他放心多少。他看着夏天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某个念头忽然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也撩起了夏天的T恤下摆。

    布料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夏天的腰真的很细。T恤下面露出的那一截腰肢,在换衣间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瓷胎,光洁、细腻。腰线收得很窄,两侧的线条流畅地陷进去,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而腰腹往下,微微鼓起一小片弧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柔软的小肚子。

    启人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那看起来……摸上去一定会很软。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在教学。他在教夏天人类世界的常识。既然他撩了夏天的衣服,那问问夏天的感受,很合理。这是人情世故教育的一部分。对,就是这样。

    “夏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被人撩衣服……你是什么感觉?”

    夏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掀起的衣摆,又抬头看看启人,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没什么感觉啊。”

    “没有觉得……不自在?或者……不舒服?”

    “没有呀。”夏天摇头,“是启人撩的,又不是别人撩的。启人撩就没事。”

    启人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夏天觉得他是安全的。而他现在在干什么?他站在这里,撩着自家数码兽的衣服,问人家什么感觉,还觉得人家的小肚子看起来很好摸——

    他应该放手,这个教育方法是不对的。

    他应该给他科普一下,这种行为有点侵犯意味……但他没有。

    他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是违背自己意志地,落在了夏天的小腹上。

    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软。让他甚至开始联想到滑得像刚出锅的嫩豆腐,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没有肌肉包裹的柔软。他的指尖陷进那片柔软里,夏天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换衣间昏黄的灯光。

    “启人?”夏天歪头,“你为什么一直摸我。”

    “……嗯。”启人的声音哑了,“我在教你。被摸是什么感觉。”

    “那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呀?”

    启人没回答。他的手掌贴上去,掌心覆住那片柔软的小腹,温度从皮肤相贴的地方渗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不对的,他的大脑在试图唤醒他的理性,让他的手发抖。

    “启人,你的手在抖。”夏天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又抬头,“你是不是冷?”

    “不冷。”

    “那你为什么抖?”

    “因为……”启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夏天站在他和储物柜之间,退无可退。他背靠着冰凉的柜门,仰着脸看启人,表情依然是那种天真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困惑。

    ——微微仰起的脖颈,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疑惑而轻轻眨动的紫色眼睛。

    启人低下头。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埋藏已久,脱胎于人类本性的劣根在那一刻彻底失控,开始生长。

    他往前倾身,一只手撑在夏天耳侧的柜门上,把夏天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储物柜之间。

    夏天眨了一下眼。

    “启人,你——”

    他的声音被堵住了。

    启人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犬齿轻轻贴住那片柔软的唇瓣,仿佛在测试他唇柔的柔软度,更多的齿缘像规整的刺扎过来,但很轻,不疼。

    夏天没有躲。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乖乖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