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斯德趾高气昂,她声音中带着快意,仿佛一个她所讨厌许久的人终于露馅了。

    ……我认识你吗?

    塞莱斯特不理解,但她还是转过身,走下台阶,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被抽走了,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精神和身体割裂的反差反而激发了她的兴奋。

    这么说来,她其实根本不具备认识米里森·伯斯德的契机,她能把脸和名字对上还是因为斯莱特林二年级的其他三个女生都和她认识,伯斯德却和她没说过一句话,这反而使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米里森!”塞西莉亚怒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塞尔温小姐,我只是在为高贵的斯莱特林清剿叛徒,请你闭嘴。我有义务让所有人都明白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米里森用一种老气横秋的优雅腔调说,她大概想模仿那些处事圆滑油腻的成年人,却显得不伦不类。

    她抬头看楼梯上的塞莱斯特,却撞上了一张微笑着的脸——气急反笑,那笑容夸张的不正常……眼神也是,好可怕,本来就特殊的紫色眼睛让那“女孩”看上去更加非人,那眼底也并非冰冷,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是狩猎的兴奋。

    寒意自脚底冒起,伯斯德只感到冷血动物的鳞片缠绕着她的颈脖,毒牙亲密地蹭着她的脸颊。

    一步。

    塞莱斯特很想哭。

    她感到莫名其妙的委屈,她只是想来上个学!她只是想上完学回国!为什么霍格沃茨要有那么多破事,为什么学院间要相互歧视,为什么她明明救了人却要被怀疑、指责,甚至称呼她是斯莱特林的耻辱——伯斯德算个什么东西?!

    两步。

    血液中仿佛翻涌着毒药似的东西,塞莱斯特无比清醒,无比明确,连身体的发软也像战斗前兴奋的颤栗——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斯莱特林们最喜欢抓着别人的一丁点错处不放了。

    塞莱斯特下到最后一级楼梯,仍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恐惧的微笑,就连塞西莉亚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她的身边没有温度,仿佛走过来的是一只幽灵。

    这个家伙还是人类吗……伯斯德梗着脖子说:“我们大家可都看到了,你、你和拉文克劳的疯姑娘还有赫奇帕奇待在一块,那可是赫奇帕奇!一群饭桶……你能和他们一起,只能说明你也是那样的人!”

    “你们说,是吧,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你别想狡辩!”

    她回头看其他斯莱特林,但刚刚还在附和她的几个人,现在都埋首于更加有趣的巫师棋和高布石。

    “然后呢?”塞莱斯特平静地问道,“你要让斯内普教授把我开除吗?还是说……”

    她的视线扫过几个聚在一起开高布石赌局的高年级,声音骤然高了几分。

    “你们想联名上书邓布利多教授把我开除呢?”

    石头朝一个人喷出臭烘烘的液体,但他甚至不敢发出一点闷哼。

    伯斯德挡住塞莱斯特的视线:“你少血口喷人!”

    “私以为。”塞莱斯特一点点逼近伯斯德,俯到她耳畔。

    “血口喷人应该是斯莱特林的美德。”

    苍白修长的手抬起,塞莱斯特就连手指也没有赘肉,仿佛皮肤紧贴着指骨,塞莱斯特要扼住她的脖子吗——

    太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指责对同学下手的塞莱斯特·塞尔温了,她可以演出恐惧的表情,她会在斯内普教授面前流下眼泪控诉塞莱斯特的冷血。

    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莱斯特只是绅士地整理了她的领带,把她的领带拉到最紧,卡住她粗壮的脖子,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王子般帅气而阴郁的脸在眼帘中放大,伯斯德感到了自己的心跳。

    才这样?

    “谁能证明一个斯莱特林是斯莱特林呢?只有萨拉查吧。”塞莱斯特语气轻松地说。

    “你想问问他吗?”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阴冷,话语中赤裸的杀意甚至让塞西莉亚拉住她的手祈求:“塞莱斯特……别……”

    “我们是同学!”伯斯德尖叫道,“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动不了我……”

    她向后撞到了桌子,跌到地上,顺势缩到桌子底下,她知道自己颜面尽失,但站在塞尔温面前跟直面死亡也差不多。

    塞莱斯特道:“都在这个学院了,你还相信同学情这种脆弱的东西吗?”

    “不是这样的。”出乎意料的,塞西莉亚握紧了塞莱斯特的手,她手心的温度传递到塞莱斯特手上,以至于塞莱斯特不得不回头看她。

    “斯莱特林不是这样的。”

    但塞莱斯特的眼神冷漠的让她心惊,她才意识到塞莱斯特和其他人都是不同的。

    塞莱斯特是麻瓜出身。

    斯莱特林并非没有麻瓜出身的巫师,但是太少了,即使不明着站队纯血统,他们也不以自己的出身为傲,甚至自发地避免提及父母。而塞莱斯特比这些人都多了一层身份,她是包装出来的塞尔温,紫眸塞尔温这个称呼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烤,而没有纯血统巫师能容忍被泥巴种愚弄。

    所以在她眼里,斯莱特林的友谊才会是虚假的,对斯莱特林们而言结交马尔福和与德拉科当朋友是一样的,但塞莱斯特永远也不会知道接近她的人抱着怎样的念头。

    “塞莱……”

    塞西莉亚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只是靠近了塞莱斯特。

    “……算了,”姐姐就站在身后,似乎不想她说出更加伤心的话,塞莱斯特沉沉地叹气.

    “我只是觉得,斯莱特林应该会聪明地追随更优越的人。”

    她扔下这句话,周围的低气压缓缓消失,塞莱斯特转身回了寝室,至于那些响起的私语,她想她不用理会。

    塞莱斯特又一次把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枕套隐隐的香味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刚想伸手去摸双面镜,亚欧大陆另一端她的队友们应该醒了,不料,她刚碰到双面镜的手柄,寝室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有种就算睡了也要把屋主吵醒的气势,她不得不把双面镜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去开门。

    三个不同颜色的脑袋挤在门口。

    “可以让我们进去吗?”达芙妮问道。

    塞莱斯特侧身让三人进屋,她本人坐在床上:“坐吧,但是只有一把椅子。”

    潘西神奇地变出两把扶手椅,四人围坐成一圈。塞莱斯特率先开口:“我们想你被米里森侮辱了,大概不会开心。”

    潘西说:“实际上,是个人都不会开心。”

    “好吧,所以我们是来开导你的,”塞西莉亚耸耸肩,“必须得承认,我在家里的时候把斯莱特林描述的太夸张了。”

    “所以塞莱斯特……”

    “这两个月以来,都觉得同级生是她的竞争对手吗?”

    塞莱斯特歪了歪头,心想这三个人在说什么:“啊?”

    我们斯莱特林不应该是勾心斗角互相捅刀的吗。

    她剧本拿错了?

    潘西猛烈地摇晃着塞西莉亚:“我就说一年级其他三个都混熟了,就塞莱还跟第一天入学一样,原来是你这个阴谋论看多了的家伙作祟。”

    达芙妮严肃地说:“塞莱,只依靠家庭作业上的分数决定友谊的学院,叫拉文克劳。”

    幸好拉文克劳塔楼离斯莱特林地窖足够遥远,没人听见黑湖底下的诋毁。

    “但是无论在哪个地方,成绩好的人都更招人喜欢。”塞莱斯特直觉地反驳道。

    潘西扭头看塞西莉亚:“你说格兰杰招人喜欢吗?”

    对方木着脸看回去:“招人喜欢的格兰芬多,这种话你看说不说的出口。”

    “所以,”达芙妮扶额,“你真的没有发现沙菲克她们三个都想跟你当朋友吗?”

    “?”塞莱斯特用一种更疑惑的表情看她,但达芙妮面色镇定,塞莱斯特不得不反思是不是她想错了。

    这么说来,这两个月以来,她没跟卢娜在一块的时候,那三个人经常轮流跑过来找她。

    变形术课上,她前桌经常就是那三人中的一人,长相甜美的威尔经常会拿着自己的成品转头向她展示;魔药课,沙菲克经常拉着她讨论魔药。

    平时来看,这好像都是一些非常普通的事,所以无法把这些事情跟示好联系起来。

    但达芙妮这么一说……

    塞莱斯特恍然大悟。

    “原来她们不是在示威啊!”

    她还以为沙菲克把她拉去看自己做魔药是在炫耀呢!

    三位二年级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挺好的,这下没有人会怀疑塞莱斯特的身份了。塞西莉亚悲凉地想,符合紫眸塞尔温拿情商换魔力的刻板印象。

    “罗德斯还问我,为什么你总是不跟她们坐到一块,”塞西莉亚按了按眉心,“你以为你们不是朋友?”

    “她们三个肯定想坐在一起吧,那我坐到那边的话,不就打扰到她们了。”

    “所以当你和卢娜成为朋友,还说赫奇帕奇的斯凯也是你的朋友之后……”塞西莉亚打断了她,“她们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她们成为朋友。”

    “我没有不愿意!”

    塞莱斯特有点生气,她的脸霎时就红了。

    “诶?”塞西莉亚眨了眨眼。

    “但是我不会交朋友。”塞莱斯特大喘气着说,“交朋友对我很困难!”

    “等一下,那我们是你的朋友吗?”达芙妮敏锐地抓住这一点。

    塞莱斯特诚实道:“是姐姐的朋友,算熟人。”

    潘西捂着心口倒下了。

    “好吧,那我们是朋友了。”塞莱斯特立马改口。

    但潘西还没活过来。

    实际上,卢娜也好,米洛也好,其他斯莱特林也好,塞莱斯特都不觉得她们能成为朋友。

    Neverland才是她的朋友。

    但为了让面前这三人满意,塞莱斯特并不能说她不需要朋友——即使她这两个月过的确实有点孤独,但难道交到朋友后再跟他们说“其实我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很好吗。

    “如果一直没有朋友的话,就会变成米里森那样,”塞西莉亚皱了皱眉,竖起一根指头,“一年级的时候,米里森总是觉得我们不喜欢她。”

    怎么还有这种秘辛?塞莱斯特震惊到嘴巴微张,塞西莉亚接着补充:“伯斯德家族虽然是纯血,但并不是所有纯血都非常富裕——实际上,还没衰落的纯血家族除了你认识的我们几个,也没有更多了。”

    “伯斯德们的魔法天赋寻常,在经商或参政方面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子嗣,到了米里森这里……说实话,也就比韦斯莱好上那么一点吧,也许她的父亲的职位比韦斯莱还要低,而她母亲更是由于传统观念不被允许出门工作。”

    “而如你所见,如果米里森本人的脑子能再好使一点的话——不管是社交还是魔法——她即使不跟我们玩成一片,也不至于一个朋友都没有。”潘西摊了摊手,“最让我生气的是,每次我去找德拉科,她都用渗人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抢了她的什么机会似的。”

    塞莱斯特努力用脑子分析。

    她仿佛看到了一张悲惨的全家福。一事无成的父亲,全职主妇的母亲,这样的家庭会诞生出怎样的孩子呢?

    会诞生出渴望超越父母,证明少时的不幸根源于父母的无能的孩子。

    米里森就是这样的孩子。

    但平庸的父母生出天才的概率太低了,米里森没有被福尔图娜选中,她只继承了父母平庸的才能,却不甘于只有父母的成就。

    ——而这样的米里森,身边有着天生魔力多于其他巫师的塞尔温、从小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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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魔药的马尔福和诺特、总是引领巫师时尚潮流的帕金森……

    所以她失衡了,更不幸的是,她不仅继承了老伯斯德的魔法天赋,也继承了那些臭脾气。当她看向镜子,她只能惊恐地看到连长相都和丑陋平凡的父亲无二的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点,塞莱斯特甚至无法对米里森产生恨意,她们都带着从长辈那里遗传下来,难以言喻的“缺陷”出生,这种可被治愈的缺陷在幼年时未被发现,所以变成了少年时的主旋律,本该属于自我的生命为对抗父母留在身上的影子而白白流逝。

    但在米里森看来,塞莱斯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就连唯一值得诟病的生父的风流也变成了惹人怜爱的一点,而这样的人居然还要冷淡地拒绝她想都不敢想的同龄人的示好,简直不可饶恕。她当然不会想到,没有尼克斯的赐福,塞莱斯特连巫师世界都不会接触,现在应该待在哪个孤儿院里。

    “所以她不喜欢我……”

    “因为你简直和她天差地别,”塞西莉亚肯定道,“你的长相不必多说,所有教授都夸口称赞你全O的作业,更重要的是——”

    “就算你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有人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你肯定想不到沙菲克她们是怎么说的,”潘西夸张地从椅背上坐起来,“‘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都行,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不知道的以为她们都是你的爱慕者呢。”

    塞莱斯特刚从对米里森的思考里回过神来,听着潘西这话有点不太舒服。即使她愿意和其他人成为朋友,也不会是这种施舍的态度,这样能交到的真的是朋友,而不仅是一个值得在同龄人中炫耀的谈资吗?

    但是听潘西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年级的其他三名女巫是怎样说她的:冷漠、成绩好、受教授们喜欢、长得好看、偶尔晚上看到她抱着吉他(一个美妙的误会)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扶手椅上、扶着米洛的时候简直像可靠的骑士一样……听的塞莱斯特心里一阵好笑,一种想让她们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冲动油然而生。

    潘西看到塞莱斯特开始捂着肚子笑,与塞西莉亚默契地对视一眼,潘西站起来:“她们现在应该在玩噼啪爆炸牌,或者别的什么游戏,你要去找她们玩吗?一个人待在寝室,除了睡觉也没法干别的吧。”

    “我会弹贝斯。”

    “你是要跟你的琴过一辈子了吗?”潘西上手拉塞莱斯特,“来来来,不会玩也没关系,你姐姐入学第一天就跟我们玩了,被炸的第二天头都像爆米花似的。”

    “不要再说了——而且你也没少被炸,那天丢人的可是我们两个。”

    三个人把塞莱斯特推到一年级的女生寝室,和公共休息室如出一辙的银绿色装饰,三张四柱床前面的空地,一年级女巫们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看到潘西过来,兴奋地打着招呼,而当塞莱斯特在塞西莉亚身后露出眼睛,她们的兴奋变成了欢呼:“潘西真棒!”

    两个月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进真正的一年级寝室。

    “我就说,哪有斯莱特林不喜欢和同院玩呢,但你们总得让人家进寝室吧。”潘西把塞莱斯特拉到几人面前,按着她坐下,塞莱斯特无措地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的三人,求助的眼神投向塞西莉亚。

    “我们以为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佐伊·沙菲克整理着被炸得凌乱的头发,“毕竟她每天中午下完课连礼堂都不去,直接回她的单人寝室,我们还以为紫眸塞尔温连吃饭都进化掉了。”

    呃,又被看穿了。塞莱斯特瘪瘪嘴,每天宝贵的和Neverland的练习时间,怎么能被区区午餐缩短。

    塞莱斯特没玩过噼啪爆炸牌,刚开始还害怕听不懂佐伊讲的三种规则,但发现这些游戏来自于Neverland玩过的麻瓜纸牌后,巫师的游戏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入门了。

    她们最开始玩的是传统玩法,在洗牌之后迅速的用魔杖点出相同的纸牌,除去第一个点完一对纸牌的人,所有人都要挨炸。塞莱斯特反应迅速,几局下来毫发无伤,爱丽娜捂着被炸的纷飞的刘海哀嚎,说塞莱斯特用的是红橡木魔杖,这魔杖可是以快速迅捷出名的。塞莱斯特想破头都没想明白这到底和魔杖有什么关系。

    她们又换了其他玩法,塞莱斯特总算中招了,甚至由于距离卡牌太近,她被炸的精神恍惚,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滑稽地掉下来,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欢笑。塞莱斯特茫然地抓了把后脑勺的头发,忽然也被自己逗笑了。

    睡醒后还是星期日,她们干脆一直玩到凌晨,直到时间逼近两三点,所有人都哈欠连天,罗莎琳才想着收牌睡觉。

    “对了,塞莱。”塞西莉亚忽然急匆匆的到自己宿舍拿出一个南瓜灯来,塞莱斯特发现南瓜本来刻着的的笑脸变成了一张哭脸,看上去更丑萌了,“这个是你的,你晚会结束都没回来,我就先帮你收着。”

    “你的灯觉得你把它抛弃了,它特别难过。”潘西补充道。

    塞莱斯特摸了摸南瓜灯的脑袋,它立马变回一张笑脸,半颗糖果已经露在了外面等着她取出来,塞莱斯特哑然失笑,和几人互道晚安,带着这橙色的小精灵回了寝室,把南瓜灯妥善地放在书桌上,它自己就关了灯。

    塞莱斯特重重地倒在床上,仿佛脑子里的纸牌还在噼啪作响,忽然,米里森·伯斯德的脸撞进她的脑中,她这才想起今天晚上一切的起因是什么。但真奇怪,刚开始对伯斯德滔天的杀意消失的几近于无,反而有一种塞翁失马的庆幸,甚至期待着那群以为她是“斯莱特林之耻”的人会有怎样的表现。

    反正她今天过得很开心,早上练习很开心,晚上救了人很骄傲,跟同学玩游戏很开心……反正她很开心,甚至期待伯斯德的言论到底能引发什么事情——最好足够有意思——就像洛哈特说还魂僵尸是她唤醒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