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2年10月26日
——
1
这是托雷和伊咕搬来这里的第五个月。
雨从早上开始下,细密的、绵长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布吕根码头那些老木屋的屋顶上,顺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深色木板往下淌。木头是暖色调的,深红、赭褐、暗金,在雨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沉,雨落在石板路面上,把被无数双脚磨圆的石头洗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黑。雨落在松恩峡湾的水面上,把整片灰蓝色的荡出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山被雨雾遮住了大半,只剩下靠近山脚的那一截深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松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伊咕站在他们租住的那栋公寓的窗前。窗框是白色的木料,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混着雨水的味道和海水的咸味。
卑尔根的空气总是咸的,即使在家里那股从峡湾里升起来的气息也能穿过整座城市的街道,钻进每一个缝隙。
厨房的窗户对着山坡,能看到房东家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老苹果树。客厅的窗户对着峡湾的方向,能看到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和远处的渡轮。地板是松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壁很薄,但是做了隔音,冬天供暖勉强够用,夏天不需要供暖,但一年四季都需要除湿,墙角有一台除湿机,每天要托教授倒两次水。
在客厅窗户透进来的灰色天光下,能看到斯纳克皮肤下面那些淡蓝色的血管纹路的搏动。它头部那对小触角朝着玻璃箱里,它在感知玻璃箱里的湿度。里面铺着一层托教授从附近森林里采集的苔藓和松针,松针的油脂气息和苔藓的湿气混在一起,让它很舒服。
有几次伊咕拿沾了盐粒的指尖戳在伸展运动的斯纳克,斯纳克委屈的蜷成一团,被托教授看见了,气的他要决一死战。
托雷从外面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空气和雨水的味道,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灰色。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两盒牛奶、一袋面粉、一包咖啡豆和一块棕色的奶酪。
“你今天有没有欺负斯纳克。”他说。
“没有。”
有也不能承认。
托教授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湿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拿起岛台上那包咖啡豆,撕开包装,把豆子倒进那只自动磨豆机里。磨豆机发出均匀细碎的摩擦声,咖啡的浓郁香气在厨房里扩散。
伊咕从窗台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从岛台上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保质期,打开盖子,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托教授手边,托教授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往滤纸里倒热水,水慢慢地渗过咖啡粉,滴进下面的玻璃壶里,深褐色的液体在壶底汇聚,升起细小的气泡。他把壶里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他们坐在厨房里喝咖啡。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细密的水痕,那些水痕沿着窗户的斜面缓慢地向下滑,把外面的景色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你今天干什么了?”他问。
“今天没什么事,睡到下午,在房间里待着,看了一会儿书。”
“看的什么?”
“挪威史。”
托雷端着咖啡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歪歪扭扭的苹果树,树叶在雨中轻轻晃动,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偶尔滴落,落在树下的草丛里。
“你最近出去得少了。”
“外面在下雨。”
“下雨也可以出去。”他喝了一口咖啡。
伊咕没有接话,她最近有点懒。
——
2
伊咕还是听从托教授的建议出门了。
她沿着街道走,石板路被雨水浸湿了,有些滑。尽量避开那些青苔最厚的地方。下坡的路两边是住宅,有些是木屋,有些是水泥外墙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植物,有的院子里还搭着塑料棚,棚下面种着西红柿和黄瓜。她路过一户人家的门口时,看到院子的围栏放上花盆,盆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街道变宽了,她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和糕点,有深色的黑麦面包、浅色的白面包、肉桂卷和一种撒着糖霜的扭曲形状的新糕点。面包店的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伊咕想了想给家里那位拿了爆浆巧克力欧包和隔壁那位带了肉桂卷(礼尚往来,海洋之光经常送两人新鲜的海产品,他是钓鱼佬)。
走出店门再看一眼,欧包不够甜,就又回去给托教授拿了一袋巧克力豆小面包,标准的儿童小零食。
——
3
经过一家鱼店,店门口的冰柜里摆着整条的鲭鱼和鳕鱼,鱼身上覆着碎冰,冰在慢慢融化,水滴顺着玻璃边缘滑下来。她买了鲭鱼,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有白色的雏菊、黄色的郁金香和深紫色的鸢尾,买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和金色郁金香,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封面朝外,其中一本是挪威语的最新出的小说,伊咕不买书。
走回家的时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远处有一艘渡轮在进港,船体在视野中缓慢地放大,甲板上的白色围栏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Hei!”
伊咕转过头,房东的母亲站在她旁边,大约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的羊毛帽,脸上皱纹很深,身子骨很硬朗,她的左手提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根绿色蔬菜的叶子。右手朝她的方向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指着一个方向。
“Dumistetdette.”
伊咕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的方向,她袋子的底部破了一个洞,那盒牛奶从洞口掉出来了,落在她脚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注意到。她弯腰捡起那盒牛奶,把袋子的破口折了一下,重新塞进去。
“Takk.”她说。
太和平了,她的感知能力下降了。
老人点了点头,“Duerikkeherfra.”
“Nei.”
“Hvorkommerdufra?”
从哪里来。
“东京。”她用挪威语回答。
老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虹膜是浅蓝色的,边缘是深灰色。
“Lykketil.”她说,祝你好运。
风从峡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船只引擎的低鸣,伊咕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4
上楼时天已经暗了。
托雷在厨房里,在用平底锅煎鱼,两条鲭鱼,已经处理过了,放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买多了,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伊咕把花放进水瓶里和面包拿出来放好。面包还热着,她把面包放在案板上,切了几片,递到托大教授嘴边,托雷咬了一口,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放在餐桌上。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面对面坐着,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
斯纳克在她腿上里安静地蜷着。
吃完饭之后,托雷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和雨后的清新气息涌进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斯纳克,它的触角伸出来了一截,朝着窗外的方向。
“它想出去。”
“现在外面太冷了。”伊咕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明天再带它出去。”
他关上了窗户,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端着水杯,坐在那里,和好友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港口传来的引擎声。
——
5
第二天早上,雨又停了。
伊咕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峡湾的水面上,形成一片碎金色光斑。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深绿色的松树和裸露的灰色岩石都能分辨出来了。她把斯纳克从被窝里薅出来,天气冷了,斯纳克更愿意和她一起睡觉。
放在窗台上,斯纳克对着阳光的方向做伸展运动。它身体的前半部分趴在窗台面上,后半部分悬空。它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偏暖的乳白色光泽,后背上带着淡蓝色的圆点点,颜色和托雷的体色一样。
托雷基亚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斯纳克。
“它今天比昨天活跃。”
“因为今天有太阳。”
“你昨天出去的时候,它一直朝着门的方向,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家伙担心我?”伊咕挑眉。
“我一直以为它只喜欢你。”
伊咕故意说给斯纳克听,斯纳克能听懂,它的触角已经完全伸出来了,看起来有点着急,笨拙的往伊咕方向爬。
“逗逗你。”她说。
她戳了戳斯纳克的软绵绵的小身体。
“要不要跟我去爬山,大教授?”
托雷看着她,没有反对。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台面上拿起他平时背的黑色防水双肩包,往里面装了两瓶水和黑面包。
“走吧。”
伊咕把斯纳克从窗台上抱起来,斯纳克配合蜷缩成一团,别上厄里斯之镜,走出门,出门时候遇见隔壁的大科学家,在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下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厄里斯之镜是托教授闲来无事发明的小玩意,可以改变佩戴者的外貌。
一开始托教授想要叫泰迦之镜,被伊咕狠狠拒绝,要是叫这个名字她就不抱斯纳克了,托教授只好妥协。
——
5
山坡上有一条小路,通向山腰的那片森林。小路两侧长着灌木和野花,灌木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被风吹动时闪一下,又暗下去。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消失在森林的边缘。森林里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踩上去很软,脚底会微微下陷。树木很高,大多是松树和桦树,树冠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住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苔藓的味道,潮湿而清新。
她找了一块被阳光晒到的石头坐下来,托教授坐在她旁边,斯纳克从身体在苔藓上缓慢地爬行,嗅探着森林里的气味和温度。它的身体在苔藓上留下了一道水痕。伊咕看着斯纳克在苔藓上移动,看着它在松脂的气味中自由闲逛,她坐在石头上,感觉到灰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这不像光之国的光那样持续而均匀,它有变化,有时候云飘过来,阳光就暗下去,等云过去了,阳光又亮起来。斯纳克已经爬到了离他们10米远,伊咕和托雷看着它,没有去把它抱回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光之国的金色光芒,想起了等离子火花塔从塔顶持续倾泻下来的那种恒定的、不会变的光。想起了佐菲办公室。想起了K-76的灰紫色天空和暗红色的沙土。想起了诸星宅庭院那棵樱花树。她让阳光落在她身上,让森林的气味填满她的呼吸,让斯纳克在苔藓上缓慢地爬着。它在苔藓上停下来的时候,伊咕只是看着它,坐在石头上,等着它爬回来,或者不爬回来,她都可以。
——
6
晚上伊咕站在公寓的窗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用指腹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雾被抹开,露出外面那片峡湾。斯纳克趴在窗台旁边的暖气片上,身体蜷成一团,乳白色的皮肤在暖气的热辐射下微微泛着粉。
托雷基亚坐在那张旧木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从特罗姆瑟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旧书,书脊上的标签写着“Norr?nmytologi”。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指腹沿着那些古诺尔斯语的词根划过,在关键的位置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落下一行注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是挪威语的原文,右边是他自己的翻译和标注。
“你过来看这个。”
伊咕从窗前走到暖气片旁,把斯纳克从暖气片上抱下来,在托雷旁边坐下来,斯纳克趴在膝盖上,它的身体冰凉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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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指着书页上的一段文字。
那是一首来自《诗体埃达》的短诗,收录在《女占卜者的预言》里。他用铅笔在段落的边缘做了标记,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翻译。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她看。
“你看。”
伊咕低头看着那行字。托雷基亚的翻译很简洁,但保留了原文的结构:
“在时间之前,在沙滩之外,既没有海,也没有波浪。大地不存在,天空也不存在。只有一道裂缝,太阳不知道她的宫殿在哪里,月亮不知道她的力量从哪里来,星星不知道它们的居所。”
“这里只有一道裂缝。”托雷基亚的铅笔在书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北欧神话里,世界诞生之前没有神,也没有光。只有一个叫做‘金恩加鸿沟’的虚空。鸿沟的北边是冰,南边是火。”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赫诺特伊碑文说,十二道光芒唱歌,歌唱产生了光,光产生了形状,形状变成了大地、海洋、天空和星辰。”他把那段话写完之后停下来,铅笔尖停在纸面上。
“冰和火在鸿沟里相遇,产生了温度,温度让冰融化,融化的水滴变成了生命,形成霜之巨人的祖先,尤弥尔。后来奥丁和他的兄弟们杀了他,用他的身体造了世界。”
伊咕抱着斯纳克,斯纳克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好暴力。”伊咕说。
“你比他们更暴力。”托雷基亚把铅笔放下,“赫诺特伊的碑文里十二道光芒一起唱歌,唱出了世界。北欧神话里,世界是从一具尸体上建起来的。”
他把那本《诗体埃达》翻到另一页。这一页的标题是“Ragnar?kkr”。
诸神的黄昏。
“后面还有。”他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移动,“诸神的黄昏之后,世界会被大火烧尽,沉入海底,大地会再次从海中升起,新的太阳会出现,幸存的神和人类会在新的草地上重新开始。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下面,
“这里写的是,‘然后,那条从深处爬出来的龙,嘴里叼着尸体,从黑暗的山上飞下来。尼德霍格,绝望之龙。’”
伊咕看着那段文字,斯纳克在她怀里安静地呼吸着,身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尼德霍格”她说。
“它啃食世界树的根。”
托雷基亚把书翻回到前面,找到关于尤克特拉希尔的那一章。书页上印着一张手绘的插图,一棵巨大的白蜡树,树干从画面中央穿过,枝干延伸到页面的边缘,其中一条树根深入一个被涂成深色的区域,那条树根的底部画着一条盘曲的蛇形生物,嘴里咬着树根的末端。画的下面有一行古诺尔斯语的标注:“Níeh?ggr”。
“世界树有三条根。”托雷基亚的手指沿着插图上的树根移动,“第一条根伸向阿萨神族的居所,根下是乌尔德之泉,诸神在那里议事。第二条根伸向巨人的居所,根下是密米尔之泉,智慧之泉。第三条根伸向尼福尔海姆,雾之乡。根下是赫瓦格密尔泉,所有河流的源头,尼德霍格就在那里,和其他无数条蛇一起,啃食那条树根。”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条树根的末端。
“它在啃食世界树的根。世界树的根被啃断了,树就会倒。树倒了,九界就会坍塌。诸神的黄昏就会到来。”
伊咕抱着斯纳克,低头看着那幅插图。斯纳克的蓝白色的小脑袋也伸过去,看到黑色的蛇形生物停了一瞬,好像被吓到了,缩回去了。
伊咕亲亲它的小脑袋作为安抚。
“赫诺特伊碑文里可没有龙。”
“没有。”托雷基亚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赫诺特伊碑文里提到了堕落的维拉,被囚禁在虚空中,他的种子在第二纪元发芽,火焰烧遍了大陆。这里没有龙,没有世界树,没有诸神的黄昏。但有一样东西是重叠的。”
“什么?”
“洪水。”
“北欧神话里,诸神的黄昏之后,世界被大火烧尽,被洪水淹没。赫诺特伊碑文里,第二纪元的火焰纪元结束于一场大洪水。两个地方都提到了火,都提到了水,都提到了火被水熄灭。”
伊咕把斯纳克从膝盖上抱起来,换了一个姿势,它的身体在她臂弯里蜷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她问。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本日历是房东送的,每一页上都印着一张挪威风景的照片。
“也不急,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伊咕说。
“明天我去申请。”
“特罗姆瑟大学图书馆有一份十七世纪的冰岛手抄本,是《诗体埃达》的抄本之一。我想看看原版里那段关于金恩加鸿沟的描写和我们现在读的译本有没有差异。”
“好。”
有名望的大教授就是不一样,做事情就是方便,什么都能借来。
那天晚上,伊咕躺在客厅沙发上。面料是深灰色的粗毛呢,她没有开灯,房间昏暗一片,斯纳克趴在她胸口,小东西软软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托雷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那本《诗体埃达》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完全暗下去的峡湾上。
“托雷。”好友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嗯。”
“托雷,你想过回去吗?”
“回去干嘛?”
“希卡利不在,你就是科技局老大了。”
“养你一个,还有斯纳克一个已经够费劲了,还让我去带科技局那帮奥?”
“有事都是我来扛着了,不去。你想要回去?”
“不去,我也不想要回去给大伯伯上班,前两天小叔叔给我发签名,跟我说博加茹来地球了,希卡利也跟来了,让我注意点。”
“……呵。”托大教授冷笑。
“主要是你每次已读不回,他就找到我这里了。”
“他要是真关心我,他就来了。”
伊咕抬头,看着在雾蒙蒙黑漆漆的雨夜中仍亮的瞎眼超大签名,满天空的泰罗签名。
“……啊,托雷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