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把光刀放在台面上的时候,实验室的淡蓝色光线在刃身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弧。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色的光刃,刃身修长,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光,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冰。刀柄缠绕着淡金色的纹路,从握柄处一直延伸到护手的位置,每一道都精准地对应着伊咕银族能量的共振频率。
整体造型和艾斯那把刀有七分相似,但更纤细一些,刃身的弧度更柔和,像是为使用者的体型专门调整过的。
伊咕伸手握住刀柄,触感温热,刀身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被唤醒的活物在确认主人的气息。她低头看了很久,鹅黄色的眼灯在淡蓝色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里面映着刀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纹路。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上次说‘艾斯伯伯的刀用着顺手,但重了点’之后。”
托雷基亚站在台面另一侧,浅蓝色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视线落在窗外,像是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告诉伊咕,你不想要多想。
“正好在调试一批新的能量传导材料,你的能量频率和这批材料匹配度最高。顺手多做了一把。”
“托雷你真是太好了。”
“是顺便。”
伊咕把光刀举起来,对着光,让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她视野中流动。刃身很轻,比艾斯伯伯那把轻了大半,握在手里的平衡感恰到好处,像是专门量过她的手臂长度和握力习惯。
“……托雷。”
“嗯。”
“我爱上你了。”
托雷基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哼了一声,“你怎么报答?”
“请你喝酒。”
“光之国的能量酒不算酒。”
“那就去地球喝。”伊咕把光刀收纳到腰侧的储物袋,转过来面对他,“我听说地球上的酒吧很热闹,那种真正的酒,不是科技局那种用来做实验的溶剂。”
托雷基亚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鹅黄色的眼灯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爸爸知道你要去地球喝酒吗?”
“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喜欢雷欧吗?”
“也不知道。”
“你倒是很会安排,翘班、偷跑、搞禁忌——你确定你是一向古板的赛文的女儿?”
“奥王说我是赛文亲生的。”
“你连奥王都攀上了。”托雷基亚酸唧唧的。
伊咕听出了闺蜜的醋意,“那不是我弟在他那里训练吗。”
“高门大户就是和我这种小人物不一样。”托雷冷哼一声,“哼,菁英式战士训练。”
“托雷也很厉害的嘛,发明那么多的新式武器,如果没有托雷我出任务会被怪兽打死的,托雷才是最重要的的,没有托雷我根本活不下去的~”伊咕摇着托雷基亚的膀臂,哄这个小心眼的不开心闺蜜。
托雷基亚很受用,哼哼唧唧,“那走吧,去喝你要喝的什么酒。”
伊咕的猫耳头冠完全欣喜地竖起来,她这个好闺闺就是口是心非。
——
城市的光线正在从傍晚的昏暗过渡到夜晚的霓虹。
街道上人来人往,声音从各个方向来,汽车喇叭、商店音响、路人的笑声、远处某个工地上断断续续的电钻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伊咕站在一条小巷的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类的皮肤,温热的,指尖的触感和奥特形态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宽松地堆在锁骨上方,露出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叶片形状,边缘有镂空的纹路。
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短风衣,剪裁干净利落,腰间松松系了一条黑色细皮带。柔顺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在霓虹灯初亮的微光中泛着深黑里带一点栗色的光泽。她长了一张让人看了会想多看两眼的、冷清的脸。
托雷基亚从她身后走出来,他还有点不适应人类的形态,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半长的黑发垂到肩膀,发尾带着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在霓虹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五官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像个好看的男孩又像个冷淡的女孩,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让人觉得,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想跟人说话。
伊咕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容易被搭讪欸托雷。”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像那种会主动搭讪别人并被对方骂走的人。”
“好恶毒啊托雷,我明明也是一个大美人好不好。”
他走在前面推开了酒吧的门。
声音和光线同时涌了出来,嘈杂的音乐、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人的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
灯光是昏暗的,霓虹色的,在烟雾和灰尘中缓慢地旋转着,在地板上投出不断变化的光斑,像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舞池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在闪烁的灯光中摇摆着身体,在笑,闭着眼,贴在一起说悄悄话,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空气中混合着酒精、香水、汗水和某种甜腻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伊咕被这阵势震了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自己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坠子。金属边缘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有点后悔,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后悔了?”托雷的冷淡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像一股清流。
“没有。”伊咕挺直了背,“只是没想到这么吵。”
“地球上的酒吧就是这样,越吵越有人喜欢,人们付钱就是为了淹没自己。”托雷基亚侧过身,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去,动作不大但很精准,像一条鱼在礁石间游动,他在吧台角落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来。
“坐这里,背靠墙,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发现。”
伊咕在他旁边坐下,吧台是深色的木质台面,表面被无数杯底磨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一种旧旧的、温润的光。酒保是一个留着灰色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一只玻璃杯,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他的目光从吧台上方扫过两个人,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托雷基亚抬手示意了一下。酒保走过来,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两位喝什么?”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排五颜六色的酒瓶,“一杯大都会。”
酒保看了他一眼,“那东西后劲大。”
“我知道。”
“我和他一样。”伊咕说。
“给她调一杯蓝色夏威夷。”托雷基亚不容置疑。
酒保耸了耸肩,转身去调酒了。伊咕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她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霓虹灯光里泛着一点点幽蓝的光。
“大都会是什么?”
“酸甜口的,好喝,起来劲大,适合我今天的心情。”
“你今天什么心情?”
“想忘掉一些事情的心情。”
酒保把两杯酒分别推开,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中泛着冷光。
伊咕端起来观摩,醒目的海水蓝,搭配碎冰模仿浪花,加椰汁后显现出雾蒙蒙的蓝白色,视觉上的调色盘,酸甜清爽,带着柠檬的酸味和热带风情。顺滑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胃里升起一股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持续地托着她的胸口。
“……好喝。”她说。
“好喝是因为你没喝过别的。”
伊咕又喝了一口,那股暖意更明显了,从胃里扩散到胸口,再到肩膀和手指。她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层薄雾慢慢漫上来,把那些尖锐的、清晰的东西的边缘都磨钝了。
“托雷。”
“干嘛,这个酒精度数不高,适合新手,别跟我说你醉了。”
伊咕看着他,他坐在霓虹灯光中,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一种暧昧的蓝紫色,半长的黑发垂在肩侧,那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在暧昧的灯光下散发着魅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杯里的酒。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一些,带着一种低沉的贝斯节奏,像悸动的心跳,灯光也跟着暗了一些,从旋转的霓虹色变成了更柔和的、像烛火一样的光。伊咕看着舞池里那些在昏暗灯光中缓缓晃动的人影,看着一对年轻男女额头抵着额头,不说话,她看了很久。
“托雷。”
“嗯。”
“你心里的那位,他是什么样的人?”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那种会发光的人。”
“哪种光?”
“灿烂的光芒,耀眼的像太阳。”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温柔几乎从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溢出,“他走过来的时候,你不需要想‘我要不要抬头看他’,你已经抬起头了。”
伊咕安静地听着,“……那他看到你了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很久。“……,看到了,但他看到的是‘朋友’。”
“那你希望他看到的是什么?”
托雷基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说呢?小甜心?”
伊咕有点悲伤的看着他,托雷基亚坐在吧台旁边,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侧,那几缕浅蓝色的挑染像勾引一样轻轻晃动,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正沿着杯沿缓慢地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他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两个人都不舒服,不复从前。”
伊咕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中微微残留的水渍。
“……我也一样。”
托雷基亚看着她,“雷欧?”
“嗯。”伊咕说,“他看我的时候,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那你希望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伊咕沉默了。
托雷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知道。”
“你怕什么?”
伊咕想了想。“……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还怕可能会有更糟糕的结局。”
托雷基亚面带苦涩,“那确实是糟糕的情况。”
“你也是?”
“我也是,怕他说‘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托雷基亚端起杯子,“我们俩都喜欢上不应该喜欢的人,不敢开口,害怕失去。”
伊咕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
“真是糟糕。”
他们喝完了第一杯,又叫了第二杯,还是托雷点的,伊咕的是白俄罗斯,托雷的是尼格罗尼。
深琥珀色基底上浮着一层乳白色鲜奶,摆在低矮老式杯里,伊咕喝了一口,“有咖啡的味道,还有奶油,酒味更突出了。”
“这个是成年人的奶味鸡尾酒。”
“酒的味道有点重。”
“那你来尝尝我的。”
伊咕又喝了一口尼格罗尼,苦涩的草药味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烧感,“……托雷基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的?”
托雷基亚端着那杯透明偏橙红的酒液,“……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他像太阳一样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我的世界。”
伊咕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见过。”托雷基亚说,“他经常来科技局,有时是来拿装备,有时是路过。”
托雷看着舞池里那些在昏暗灯光中轻轻摇摆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继续开口:“我很高兴见到他,但高兴完之后会更难熬,因为他又走了。”
伊咕看着好友,他坐在霓虹灯光中,撕破自己的伪装,露出盘踞爱意的心脏“……那你希望他来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不希望。”
伊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伊咕旁边站定。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梳着整齐的背头,嘴角带着一种被酒精修饰过的、松弛的笑容。“一个人?”
伊咕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扫描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杯酒上。“两个人。”
“哦?”深蓝色西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托雷基亚,“……这位是?”
“我老公。”
深蓝色西装的表情僵了一下,“抱歉打扰了。”
“知道就好,赶紧走吧。”
深蓝色西装看了一眼托雷基亚,在霓虹灯的余晖里,托雷基亚的面孔介于男女之间,那张脸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画稿,美得让人多看两眼,但又冷得让人不再敢看第二眼。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细瘦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姿态懒散却暗含距离。
托雷基亚看着伊咕“……你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留。”
“他不需要面,他需要的是回家照照镜子。”伊咕感觉自己和托雷在一起久了,也变得毒舌了。
祸不单行,一个穿着红色短裙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她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带着一种自信的、熟练的松弛。
她在托雷基亚旁边站定,弯下腰,把一杯金汤力放在他面前,“请你的。”
托雷基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转手递给伊咕,“你尝尝,这个也好喝。”
“你在干什么?”女人有点愠怒。
“给我了就是我的。”托雷基亚带着一种松弛感。
红色短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知道我很有趣。”
伊咕在旁边看着,最后还是拿起那杯酒喝掉了,“还挺清爽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喝她的酒?真留给我喝?”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舞池里那些晃动的人影,看着那些在昏暗灯光中忽明忽暗的面孔。“……因为不是想要的那个人请的。”
伊咕没有说话,也瞬间不想要喝酒了。
“……我们怎么这么惨。”
托雷基亚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带着珍珠光泽的淡粉色。“……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很幸运吗?”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得不到,比不知道更惨。”
伊咕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第三轮,托雷基亚点了一杯“美式佬”给伊咕,自己拿了“教父”——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深沉的气息。
伊咕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被酒精洗过的宝石。她把头靠在吧台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侧着头看着托雷基亚。“托雷基亚……”
“嗯。”
“你说……如果我们直接表白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托雷基亚端着那杯教父,“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有理清就贸然上场,只会输的一踏涂地。”
伊咕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轻声说:“托雷基亚。”
“嗯。”
“你会打架吗?”
“不会。”
“那如果现在我们在街上打架——会怎么样?”
托雷基亚看了她一眼,“你会被拘留,被警备队训话,你爸爸会生气,希卡利会让我写检讨加班并没收我的假期。”
“……那还是算了。”
他们准备走了的时候,伊咕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她扶着吧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托雷基亚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喝多了。”
“我知道。”伊咕靠在他肩膀上,“但我还想喝,我现在真的好想雷欧哥。”
“不能再喝了,再喝你会吐在街上。”
“我想雷欧哥。”
托雷基亚也有点晕,脑袋疼,没有办法理智思考,但是他尽力保持冷静,“……我送你回去。”
“不要回去。”伊咕抓住他的手臂,“再待一会儿。”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好,再待一会儿。”
他们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街道上的霓虹灯还在亮着,行人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个醉醺醺的路人摇晃着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混着晚风和露水的气味。
伊咕靠在墙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橙红色的云层。“……地球的晚上真好看。”
托雷基亚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半长的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光之国的晚上更好看。”
“光之国没有晚上。”
“所以光之国永远好看。”
伊咕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酒精的余韵,软软的,像被泡软了的棉花,“光之国是有你情哥哥才好看。”
“……”
他们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里坐下来。地面是湿的,像是刚被洒水车喷过,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彩色光斑。伊咕靠着墙壁坐着,风衣下摆铺在地面上,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松着,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托雷基亚——他靠着墙,半长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天蓝色的挑染在灯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他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托雷基亚。”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的尾韵,比平时颤抖。
“嗯。”
“你以后会离开光之国吗?”
托雷基亚沉默了,“……也许会。”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人给我想要的东西。”
“那里不是有泰罗吗?”
托雷基亚头脑发胀,看着远处那些在霓虹灯中闪烁的光斑,“不够,远远不够。”
伊咕没有说话,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衬衫布料下肩膀的温度,比他看起来的要暖和。“……你会找到的。”
托雷基亚侧过头看着她,温柔的说,“我希望你也是。”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人走进巷子,他们穿着花哨的衬衫,头发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晃的,像是被某种他们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自信驱动着。最前面那个染着金发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中一明一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到墙角坐着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哟,这大半夜的,在这儿坐着两个大美女。”
他说话的时候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那种廉价的、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刺鼻气息。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往左右两侧散了半步,封住了巷口的退路。这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伊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动作很慢,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亮着,目光从他油腻的金发扫到他脖子上那条银色的假链子,再到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的白色运动鞋,最后落回他脸上,她没有说话。
金发男显然不满意这个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伊咕的脸。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这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在这儿坐着,是不是在等哥哥们来陪?”
伊咕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感觉到托雷基亚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坐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心我打死你们。”
金发男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把嘴里的烟蒂吐掉,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种装出来的轻佻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更直接的、更不耐烦的东西。“……臭*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么晚了,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坐着,不就是为了找人陪吗?装什么清高?”
伊咕看着他,托雷基亚说话了,
“你的逻辑很有趣,我们坐在这里,就等于‘在等别人来陪’。那你们三个走进这条巷子,是不是也等于‘在等挨揍’?”
金发男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同伴——那两个人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们会说出这种话。金发男转回来,笑了一声,那种笑是油腻的、被酒精浸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嘴巴挺厉害啊。那哥哥就来试试你这张嘴到底有多厉害——”
他的手朝托雷基亚的肩膀伸过来。
伊咕的手抬了起来。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不大,像是身体的本能:她扣住他的手腕,翻转,借力——金发男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腕被反拧到背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疼痛的吸气声。伊咕侧过身,用膝盖在他腿弯处轻轻顶了一下,金发男就跪下去了。
他的脸朝下,额头差一点磕在地面上,整个人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手腕还被别在背后。
“你——你他妈——”金发男的脸因为疼痛和愤怒涨成了紫红色。
第二个男人冲了上来。他的体格比金发男大一圈,拳头带着风声朝伊咕砸来。伊咕已经松开了金发男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到他的攻击范围之外。那个男人扑了个空,拳头砸在空气中,身体因为惯性而前倾。伊咕侧身让过他的冲势,伸手在他后背踹了一脚,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下巴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嘴里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膝盖又被伊咕踹了一脚,又趴了回去。
第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他感觉到伊咕身上带着血腥的肃杀气势,他看了一眼地上捂着手腕的金发男,看了一眼正在试图爬起来的同伴,又看了一眼伊咕——她站在那里,风衣下摆在她刚才的动作中被带得微微扬起,重新垂落下来,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昏暗的灯光中晃了两下,最后安静下来。
她的表情在星光下晦暗不清,站在那里,周身煞气好像真的能把他杀了。
第三个男人犹豫了大约两秒。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巷子口急促地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金发男从地上站起来,捂着自己被拧过的手腕,嘴里还在骂着什么:“你——你等着——”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
伊咕低头垂首,眼睑半覆,戾气隐隐外泄,“你现在最好离开,我现在很想要肢解小东西。”
金发男看着她,眼睛里还带着那种不甘和恐惧混在一起的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撂一句什么狠话,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拉起地上的同伴,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逃去,走到巷口的时候,金发男回头看了伊咕一眼。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巷口外的霓虹灯光中。
伊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掌还有一点发麻,那是用力和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余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淡粉色,没有伤。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托雷基亚身边,重新在墙边坐下来。
托雷基亚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你看起来真想要杀人。”
“我知道。”伊咕靠在他肩膀上,“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已经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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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闹大了。”
“至少我没拧断它。”
托雷基亚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真的很凶,这下我相信你是赛文的女儿了。”
“我爸爸用实战训练出来的。”
“……你爸爸知道你用他训练你的东西打地球上的小混混吗?”
“不知道。”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伊咕想了想,“不知道。”
托雷基亚看着她,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紧贴浅驼色风衣的布料,伊咕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你们真是一脉相承啊。”
“……可能是的。”
巷子口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伊咕和托雷基亚对视了一眼,眼里带着:该来的躲不掉,就是不知道黄毛中哪个龟孙报的警的意思。
一辆白色的巡逻警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下来。他们看到墙角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浅驼色短风衣的年轻女人侧身靠着墙,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靠在她的肩膀上。
巡警的脚步没有停,直接走了过来,手电筒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来回扫着,从他们的脸上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回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巡警皱了皱眉。“……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
伊咕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手电筒中缩小。
“……休息。”
“休息?大半夜的,在小巷子里休息?”
托雷基亚娇弱的开口了:“……我们刚被三个人骚扰。她把他们打跑了。”
巡警看了看伊咕——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讲究,面容精致,靠在墙边,一副喝了酒之后快要睡着的样子。
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明显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地砖上的擦痕,墙壁上被什么东西蹭过的印记,还有一截被踩灭的烟头。
“……你打的?”
“对。”
“……你一个人?”
“对。”
年轻的巡警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年长巡警,年长巡警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口走去,大概是去确认情况了。年青的巡警把手电筒的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伊咕和托雷基亚,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吧。”
——
警局不大。白色的墙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失去了光泽,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旧纸张和金属的味道。
伊咕和托雷基亚并排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像两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伊咕的酒劲正在慢慢退去,打架和警笛把她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拽了出来,但头还是有点晕,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裹着。她感觉到托雷基亚坐在旁边,依靠在她肩上。
年长的巡警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三个小混混被带到了另一间询问室——隔着玻璃墙能看到他们的轮廓,金发男正坐在椅子上揉着手腕,表情是那种“我怎么这么倒霉”的不甘。
“你们俩。”巡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叫什么名字?”
伊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托雷基亚——他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达成了某种默契,托雷基亚开口了:“行政拘留?”
巡警没说话,“名字?”
“诸星伊咕。”“雾崎万象”
巡警看着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座机,“打吧联系家里人,别太久。”
伊咕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她拿起听筒的时候,她等了几秒,开口了,声音很小,随手发了一个奥特签名——爸爸我在地球警局来救我。
托雷基亚也如法炮制,他接过听筒,也按了一串号码,瞎按的,随手发了他的奥特签名——希卡利我在警局来捞我
两个人回到长椅上坐下,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白色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伊咕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托雷基亚。他坐在那里,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侧,浅蓝色的挑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色的光芒,他看起来比在酒吧的时候清醒一些。
“托雷。”伊咕先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找泰罗?”
“你嫌事情还不够乱?”托雷基亚说。
“希卡利来?”
“你不如先想想自己。”
伊咕沉默了,“你觉得我爸爸会生气吗?”
“会。”
“我了解泰罗和他周围所有人的信息。”
变成阴暗系了啊,托雷。
——
警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眉眼锐利,步幅稳重岁月带来的成熟感淬炼在他举手投足中,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先看到禁闭室坐着的伊咕,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移开。
他走到伊咕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爸。”伊咕仰着头喊道。
她看到他风衣下摆还沾着一点夜露的痕迹,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赛文来得很快,几乎是接到信号就出发了。他站在她面前,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喝酒,打架还进局子。”赛文看起来冷静自持,但是伊咕感觉大事不妙。
“原因呢?”
伊咕张了张嘴,“我朋友失恋了,我陪他出来喝酒。”
赛文看了托雷基亚一眼,托雷基亚坐在长椅上,白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口,半长的黑发有些散乱,但表情还算镇定,正迎着赛文的目光,赛文收回了目光,又重新看着伊咕。
“回去再说。”
身后又有人走了进来。这次是一个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身形清瘦,黑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温和,但是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距离感。
他走到托雷基亚面前,低头看着他,“喝多少?”
托雷基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喝多少。”
“大都会?”
“喝了。”
“尼格罗尼?”
“喝了。”
“教父?”
“也喝了,还有老友。”
希卡利沉默了一下,“……你倒是喝得全。”
“难得出来一次。”
希卡利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把托雷基亚从长椅上扶了起来,然侧过身,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转头看了赛文一眼。“……我先带他走。”
赛文点了点头。
希卡利架着托雷基亚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托雷基亚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伊咕看到了他眼里的自求多福,门合上了。
警局里只剩下伊咕和赛文,年长的巡警走过来和赛文低声交谈了几句,赛文递过去一张证件,巡警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继续填写那些表格,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出去再说。”赛文说。
东京的晚风中,赛文站在伊咕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长椅上,浅驼色风衣的下摆沾着一小块水渍,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微微松着,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仰着头看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爸爸。”
赛文看着她,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远处倒映着霓虹灯的黑色湖面,声音放轻了一些,“……你长大了。”
伊咕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会半夜跑到地球来喝酒。你以前不会打架。你以前不会需要我来警局接你。”他顿了一下,“……你会做这些事,说明你在长成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想法了。”
伊咕侧过头看着他,赛文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被勾出一道冷峻轮廓,“爸爸。”
“我还是有些欣慰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变了,但变是正常的。”
“那你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赛文侧过头看着她,同样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里面有一种像冰面下的暗涌那样缓慢流动的光,“你是我的孩子,怎么样都喜欢。”
伊咕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伊咕。”他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伊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说‘朋友失恋了’,你陪朋友出来喝酒。”赛文说,“你不会为了一般的朋友做到这个程度,是你自己想要喝的吗?”,赛文侧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像猫咪一样敏感纤细的女孩,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伊咕沉默了。
“嗯。”
赛文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赛文点了点头,他不想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什么的人让他的女孩醉成这样,他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对你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爸爸还有弟弟都在你身后。”赛文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会为你撑腰。”
伊咕感觉到自己的鼻头有些发酸,她靠在赛文的肩膀上,有点想要哭出来的感觉。“……爸爸。”
“嗯。”
“我好想你。”
赛文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和他以前碰她猫耳头冠的时候一样。
“……走吧,我带你回家。”
他们站起来,凌晨的街道很安静,霓虹灯还在亮着,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场正在缓慢退场的舞会,而晨光好像在酝酿。
伊咕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露水的气味。她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手指碰到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金属边缘还是凉的。
“爸爸。”
“嗯。”
“刚才和我一起喝酒的那个。”伊咕说,“他是科技局的,帮我做了很多装备。他送了我一把刀——和艾斯伯伯那把很像,但我这把更好。”
赛文侧过头看她,“……什么刀?”
“光刀,他自己做的,他是一个很好,很温柔,很善良的人”
“嗯。”
“他喜欢一个人,但是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在一起。”
他们走过了两个街口,霓虹灯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绿色。伊咕走在他旁边,感觉到夜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又落下,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爸爸。”
“我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交的朋友不太好?”
赛文想了想。“他没有拦住喝酒,还没有拦住你打架。”
“……他拦了,但是他太弱了,没拦住,他什么也拦不住。”
伊咕沉默的走在赛文旁边,感觉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找那个人,她也不知道托雷基亚会不会去找他的那个人。
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穿过那些正在变暗的霓虹灯光,穿过正在慢慢褪去的夜色,她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带着凉意的晨风把她颈间那枚叶片形状的银色坠子吹得轻轻晃动。
“……爸爸。”
“嗯。”
“下次我不会在警局过夜了。”
赛文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最好不要。”
伊咕笑了,像日出漏下碎光落在眉眼,“不会的,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