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吃的太饱也是个麻烦。

    薛解放一出门就嚷嚷:“娘,俺好渴啊。”

    看到龙家大门口的饮马槽他就要冲:“娘,这儿有水。”

    禾苗也吃了太多,渴的喉咙冒烟,但她把儿子拉了回来:“不可以!”

    再问儿子:“你有没有发现,那馒头特别酥?”

    薛解放生来头一回吃真正的白面馒头,比点心还要酥,酥的掉渣,就是有点噎人。

    毕竟孩子,他吧叽嘴:“馒头可真好吃啊。”

    禾苗打饱咯,却说:“等喝了水馒头胀开,咱俩会被生生胀死的。”

    饿死薛解放听说过,胀死他还是头一回听。

    孩子问:“娘,那渴了咋办?”

    禾苗再打饱咯:“忍着,至少要到晚上咱们才能喝水。”

    马爱珍自信他们娘俩活不过今晚,就是因为她有经验,那瓷实到掉酥的大馒头贼沉贼顶饱,但只要喝了水馒头胀开,人就会被生生胀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一个,不喝水!

    回旅馆不过几步路,但吃的太饱难受,俩母子走几步就得停下歇歇。

    而且才到旅馆门口,就看到龙家的胖老妈子在骂掌柜的。

    薛解放一看就明白了:“娘,龙家人想撵走俺们。”

    孩子又说:“俺们逃往山里吧。”

    现在的山里不止有狼,还有大熊,进了山就得被吃掉。

    禾苗却思忖:“你爷爷目前应该就在秦州。”

    薛解放一下就精神了。

    他听爹讲过,他爷爷原来也打过仗,而且打仗超级凶。

    还说等到解放了,他就可以见到爷爷了。

    但薛解放再一想:“娘,你是地主,解放军会不会枪毙你呀?”

    ……

    禾苗家在姑苏,也确实是地主成分。

    是因为逃婚,抗拒裹小脚,跑到老区避难的。

    薛解放的爷爷虽凶,但是特别喜欢她,专门把她介绍给了薛昶。

    老爷子一直在西路,按理目前人在秦州。

    而穿越者撇下孩子好几年泡在南洋,老爷子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而且薛昶打仗很凶的,但真的已经牺牲了?

    禾苗不管怎么翻阅回忆,都找不到他已经死了的确切消息。

    那有没有可能,他还活着?

    薛昶那个丈夫,其实是他爹三番五次,专门推荐给禾苗的。

    他外貌俊朗又能打仗,老区很多女孩喜欢他。

    禾苗也是被他的美色所吸引,总共见了两面,就答应扯结婚证了。

    但因为一些琐事,过了洞房夜俩人就翻脸了。

    禾苗当时年龄还小,也在气头上,坚决要离婚。

    本来薛昶不同意,但她闹着要跳河,他就只得同意,还因为离婚背了处分。

    可意外就在于,薛昶之后出征,禾苗却怀孕了。

    都有孩子了,那就凑和过呗,禾苗于是给薛昶写信,说等他回来就复婚。

    但穿越者一来,发现自己是离异身份,扔下孩子就走人了。

    按理禾苗去过将来,应该知道很多现在发生的事。

    可她忙着刷古偶仙侠剧,追星谈恋爱,几乎就没关注过历史。

    所以她知道西州会解放,但并不知道确切的日期。

    不过现在,他们不得不离开西州了。

    掌柜捧来金簪子,拿过行李:“我们也不想的,但是对不起……”

    禾苗接过行李:“簪子抵房费吧,咱们有缘再会。”

    掌柜的追出来,指城门:“从东门出去,往东边走路上才太平。”

    薛解放立正再敬礼:“掌柜的,再见!”

    没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他走的格外自豪。

    但回过头来,孩子步伐虚了:“娘,咱们要去哪呀。”

    禾苗说:“去你爷爷在的地方,秦州,听说那儿已经解放了。”

    薛解放小嘴一撇:“但是……”

    但孩子想了想,大步向前:“有人要枪毙娘,俺替娘来挡子弹!”

    他也痛恨地主,可他爱娘,宁愿和娘一起死。

    要走路去秦州当然不容易,因为两地相距几百公里,按每天步行四十公里算,他们至少要走半个月,但禾苗曾经可是女八路,也是吃过苦头的。

    区区几百公里……才出城门她就后悔了。

    由俭入奢易,但由奢入俭难,禾苗,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反而薛解放因为吃了东西又没喝水,撒了几泡尿之后不但有力气了,而且消肿了,禾苗也才惊讶的发现,这小子两点星眸鼻梁悬挺,比他那冤种爹不差啥。

    孩子也比她更有经验:“好多田里都有地窖,咱们夜里就睡进去。”

    又说:“土匪都骑马,看到了咱就往地窖里躲。”

    现在田里没有粮食,但有很多地窖,里面躲着逃难的百姓,土匪一般不敢进。

    转眼夕阳快落山,娘儿俩也走了七八公里路了。

    听到身后马蹄嘚嘚,小解放拉起娘就飞奔:“来土匪了,快找地窖!”

    这刺激的生活,禾苗都想回去做小妾了。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土匪’翻起尘浪,越过他俩横刀勒马。

    禾苗毕竟见过风浪的,拔枪瞄准:“敢劫女八路,要不要试试我的枪法?”

    薛解放懵住了,因为上一回遇到土匪,娘可没这么凶悍。

    背身的‘土匪’被她瞄准,她开枪他就得死。

    可是暮色中,马上的‘土匪’哈哈大笑,笑声叫人心惊肉跳。

    终于,在娘俩的提心吊胆中‘土匪’回头。

    竟然是个虽皮肤黝黑,可是牙齿洁白笑容明朗的,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他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的说,有个女八路急需被解救。”

    但他笑看薛解放:“这不还有个小八路?”

    ……

    禾苗那个心头大患走了,但马爱珍并没有轻松太多。

    因为才扭开收音机,她就听到里面的人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她啪得关掉收音机,匆匆出门,就见龙绍清开着汽车也要出门。

    马爱珍出门打听情况,是因为忧心龙家马家的前途。

    但龙绍清却只想着禾苗那个交际花。

    他抱怨说:“同庆旅馆的掌柜简直不是人,把禾苗孤儿寡母的给撵走了。”

    马爱珍说:“去城门口吧,说不定能碰上,我帮你劝她。”

    龙绍清两眼深情:“爱珍,你真好。“

    马爱珍心说吃了那么多馒头再喝点水,说不定已经死在路边了呢。

    但就算禾苗曝尸街头也消不了她心头的恨。

    她为了裹脚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才能裹出一双三寸小金莲。

    禾苗一双野人般的天足,却勾走了她丈夫的心。

    沿途躺着不少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老百姓,全都是饿到浮肿,奄奄一息的。

    马爱珍慈悲为怀,捻着佛珠替他们做了超度。

    她弟弟马老三在军方有关系,能打听到目前的战局状况。

    现在的西州是重兵把守,易出难进。

    但马老三开着汽车大摇大摆,却是随时进出,外面啥情况他也都知道。

    见龙绍清来他就说:“你那小妾,背着馒头出城去了。”

    龙绍清一听怒了:“你眼睁睁看着她出城,就不知道劝和一句?“

    马爱珍依旧柔声:”等吃完馒头,她就会回来的。“

    龙绍清少有的发了脾气:“路上那么多土匪,万一她被土匪抓走了呢?”

    马老三却说:“最近倒没土匪,全被解放军吓跑了。”

    龙绍清远看烈日下被晒的冒烟的官道,也觉得以禾苗的娇气走不了多远。

    他遂对小舅子说:“只要看到她回来,立刻通知我。”

    马老三瞟一眼姐姐,会心一笑,说:“放心,我会的。”

    龙绍清犹还不放心:“你敢背着我故意欺负禾苗,咱的交情可就没了。”

    马老三很鄙视龙绍清的。

    他家粮食无数坐拥金山,啥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在一颗树上吊死自己?

    马老三皮笑肉不笑:“姐夫,我你还不相信吗,只要禾小姐肯回来,我必定开车带她回你家,还会帮你劝她,叫她多多替你生几个大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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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几人聊得正欢,却听有人说:“解放军来啦,贴告示啦!”

    这么快解放军就来啦,真的?

    不是说西州政府在搞和谈吗,难道没谈下来,这就要解放了?

    马老三和龙绍清等人行步匆匆,全去围观了。

    马爱珍的小脚倒是婀娜多姿,可惜跑不动,就只能扶着墙慢慢挪步。

    而在城外的旷野上,解放和娘骑在马上。

    刚才那横刀勒马的男人,此时却替他们俩牵着马匹。

    男人在问:“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薛解放认真说:“俺叫薛解放,俺爹活着时,是八路。”

    男人捏捏他的小腿:“瞧这筋筋肉,一看就是咱们八路的后代。”

    薛解放莫名觉得这男人好像他亲爹,只觉得开心无比。

    但男人再看他娘,问:“姐你是怎么回事?”

    晚风吹来,薛解放打了个摆子。

    他娘是地主,而这人是解放军,会怎么对他娘?

    男人说:“听旅馆掌柜的说,龙家想强行霸占姐为妾,原因是……”

    他听到的信息是胖老妈子转述给旅馆掌柜的,掌柜的又同情禾苗母子,所以是倾向着她讲的,说因为她屁股大,包能生儿子,所以龙家少爷想强占她。

    在被拒绝后龙家就逼迫掌柜的,让把她逐出了城。

    城外狗狼横行,女人孩子很容易被吃掉。

    所以这位解放军才快马加鞭,专程来解救她的。

    把自己知道的讲了一遍,男人说:“马上就到先遣营地了,然后你们就坐汽车回秦州。等到西州解放,强行霸占姐的恶霸,姐来指,我来枪毙!”

    薛解放和娘对视一眼,默契的隐瞒了娘是地主的事。

    孩子郑重其事点头:“嗯!”

    他亲眼看到的,龙家的狗吃过的羊肉,比他见过的都要多。

    龙老爷和龙绍清就是地主恶霸。

    薛解放也要跟着部队一起打回来,看着龙家父子被枪毙。

    再把他家的羊肉分给老百姓!

    ……

    眼见才知可怕,因为不知何时,解放军贴了满城的告示。

    告示上说,要求地主乡绅放粮,救百姓。

    而虽然地主老爷们都说仓中无一粒粮,真的有没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龙绍清终于慌了,看马爱珍:“你爹啥态度,咱们该咋办?”

    马爱珍也有点慌:“我回家问问去。”

    龙绍清刚把车开进库,却又要发动车:“我出趟城,去接禾苗母子。”

    马爱珍蓦的就生气了,也罕见的朝丈夫发了火:“十仓粮食你不愁该怎么处理,到现在还在忧心那个女人,龙绍清,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龙绍清想的简单:“粮食又带不走,撇下不就完了?”

    马爱珍抹眼泪:“咱们赌咒发誓说仓里没有一粒粮,等粮食被翻出来,哪怕咱们跑了,咱们的祖坟不得被老百姓扒掉?”

    有些事做得,但说不得,不然要被扒祖坟。

    祖坟被扒风水可就坏了,他们这些活人不也要受影响?

    龙绍清也愁:“那你说咋办?”

    金矿银矿的炸了就能掩埋,粮食反而不好处理。

    俩人正商量呢,龙夫人小脚颠颠而来:“听说那母子,被解放军接走了?”

    马爱珍失声:“什么?”

    她写的字据要落解放军手里,可就成罪证了。

    万一他们跑不掉,只凭那封字据,龙家所有人都得被枪毙。

    龙夫人也着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龙绍清却谜之微笑:“放心,禾苗就算死,也不敢去找解放军。”

    龙家婆媳异口同声:“为啥?”

    因为禾苗儿子的亲爹是家中一根独苗。

    而她是悄悄跑到寄养的老乡家,把孩子偷出来的。

    那家人丢了唯一的独苗,恨不能打死她呢,她又岂敢回去?

    再说了,龙家的财富大半是她赚的,她甘心放弃?

    听龙绍清这样讲,龙家婆媳可算能苦中作乐了。

    等禾苗回来,她们再狠狠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