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家婆媳整天也很忙的。

    盯着下人们喂完几十匹骏马,还得喂狗。

    十几条油光水滑的大狼狗,吃的是羊后腿和羊勒巴。

    穿越者之前没有来过龙家,否则的话,她肯定也得被吓死。

    老百姓饿的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龙家的佣人个个膘肥体壮,狼狗团着肥硕的羊勒巴,正在狼吞虎嚼。

    听说禾苗终于还是带着儿子回来了,龙绍清欢喜雀跃。

    龙夫人笑:“行了,让她进来吧。”

    再安抚儿媳:“先叫她猖狂几天,等她生下儿子……”再弄死她。

    马爱珍微笑:“娘,您也太慈悲了。”

    如今街上到处卖儿卖女的,一个小妾也就值一袋麦子。

    要不是龙绍清非要闹腾,外面多的是良家女子,能挑不到个好妾?

    愿意给禾苗个生孩子的机会,已是龙夫人的慈悲。

    龙绍清终于得了老娘同意,先吩咐下人赶紧把狼狗弄走,免得吓着禾苗。

    但欢欢喜喜走到门口,他却脸色仿如被雷劈。

    龙夫人本来在念阿弥陀佛,但目光偶然扫到大门,也噌的就站了起来。

    正在擦手的马爱珍啪一声,帕子落到地上。

    龙绍清磕巴:“禾苗,你,你……”

    绑腿大褂紧绾的发髻,虽然素面朝天,但眸中神彩翼翼。

    牵着儿子的手大剌剌进了门,看到一条条的狼狗她也不怕,更不搭理龙绍清。

    与他擦肩而过,她立于庭院,抱拳:“龙夫人好。”

    龙绍清直觉禾苗不对劲,因为原本的她可从不穿这种老百姓的衣服。

    他语带焦急:“你穿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指手划脚:“还不赶紧跪下?”

    她曾经是长袖善舞的女商人,他也爱极了她那般的模样。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跟他长相厮守,就必须卸掉锋利的爪牙,匍匐于地请求他家人的接纳,毕竟她如今一无所有,她的往昔还不光彩。

    可她今天那语气,比土匪还狂妄:“你要给我下跪?免了,我受不起。”

    要不是那双绑腿,龙夫人都没注意到她那双硕大的天足。

    再加上薛解放仇恨的目光,龙夫人一双小脚,气的站不稳,险些摔倒。

    弯腰扶柱子,她指禾苗的脚:“真想进门,先裹脚。”

    禾苗迈步上台阶:“裹驴蹄,谢了,你自己裹就好,我,不需要!”

    龙夫人瞪眼,心说她这叫什么话?

    但龙绍清更喜欢新式的,天足而奔放的女子。

    要不然他就不会煞费苦心的,求着家人接纳禾苗。

    可她不敬他的母亲,难道就不怕被撵出去,生生饿死在外面?

    啪啪啪的,是龙夫人气的拽断了佛珠,珠子四散。

    龙绍清呵斥:“禾苗,休得无礼!”

    可他甚至没触到她,她儿子就来搡他,还嗓音嘹亮:“莫碰俺娘!”

    这母子,这是低头的态度?

    龙夫人打哆嗦:“绍清,她是想骑到我和你媳妇的头上吧?”

    马爱珍虽然语温,但也透着不满:“咱们龙家可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

    瞧禾苗那野人样儿,负着双手闲庭信步。

    知道的说她是来做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当山大王的呢?

    龙绍清再纵容,她岂不要骑到龙家人头上?

    但龙家婆媳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因为禾苗说:“放心,我只是来跟龙绍清掰扯一些事情,掰扯明白了我马上离开,从今往后也绝不再纠缠他。”

    龙夫人以为听错了:“你不是来做妾的?”

    禾苗简直疯了,因为她说:“想要我做妾也行,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做。”

    薛解放都没想到娘会如此硬气,孩子噗嗤一声,笑了。

    龙夫人厉吼:“绍清,还不快打发了她?”

    其实马爱珍给龙绍清塞过好几个妾,可他全不碰,他也从来不碰她。

    要不然这些年了,不说儿子,女儿她总能生一个吧?

    龙绍清不敢明着闹,可他的心在禾苗身上。

    听说她从此不再纠缠,马爱珍心中一喜,抢着问:“掰扯什么事?”

    龙绍清还在徒劳哀求:“禾苗,你就别闹了。”

    龙夫人忙将儿子推到身后:“你想要金子还是要银子,尽管开口就是。”

    就算送愠神吧,龙家可以给她点钱。

    但禾苗狮子大开口:“西州境内,你家所有的山头。”

    龙夫人气的拍桌,马爱珍是冷笑:“禾小姐,我家的山头与你有什么关系?”

    薛解放也急了,娘可是女八路,她要土地做什么呢,当地主吗?

    解放军最恨地主,别她才拿到山头就被枪毙呀。

    禾苗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注意听着,再说:“西州很多金矿,铜矿和银矿,还有不计其数的汞矿,我且问你们,它们是怎么就归你们龙家所有的?”

    再看龙绍清:“难道不是高价卖药发了财才买到的?”

    但马爱珍上前一步:“禾小姐,你采购的药品我们可都是平价出售的,没赚一分钱,矿山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倨功于自己,未免有点可笑吧。”

    禾苗拍来纸和笔:“那你就把它写下来。”

    马爱珍接笔润墨,挥毫泼墨。

    她不明白禾苗为什么要她写字据。

    但她乐意白纸黑字,抹去禾苗对龙家的贡献。

    她还让下人端来高高一盘馒头,似笑非笑:“你不是饿吗,还不快吃?”

    禾苗抓起馒头就吃,也给薛解放一个,问:“怎么没有肉?”

    龙绍清也问:“为什么不端肉来,没看人饿了?”

    但还得马爱珍点头佣人才端来了肉。

    薛解放看到,也立刻控制不住的疯狂分泌口水。

    外面的羊肉店里只有羊肠子和羊肚子,但龙家的狗吃着大羊腿。

    佣人端来的居然是羊勒巴,虽然只是清水煮的,却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味。

    孩子还在考虑要不要吃,娘声低:“快吃,吃得饱饱的。”

    薛解放是个聪明孩子,担心肉里会有毒。

    但龙老爷可是前朝大儒,龙家也算书香门第,又是巨富,外面还有老百姓盯着,不可能做直接下毒毒死人那种明面上的恶事。

    看孩子还是不敢吃,禾苗抓起一块肉先咬了一口,直接塞进孩子嘴巴。

    一块肉进嘴巴,饿过劲的薛解放打了好久的摆子。

    他大口大口嚼着,心说肉可真香啊。

    一口馒头一口肉,油从嘴角冒出,孩子忙用手揩掉。

    禾苗也饿坏了,大口的往嘴里填着羊勒巴,腻了才吃一口馒头调剂。

    他们娘俩狼吞虎咽,龙夫人两眼鄙夷。

    看马爱珍写得差不多了,禾苗再问:“你不是说你们龙家是良绅,仓中没有一粒米,米全用来救老百姓了吗,我不相信,我还要分你家一半的粮食。”

    龙家确实是良绅,但良绅的牌匾怎么来的可就不好说了。

    龙绍清的爱也只浮于表面,粮食,他一粒都不会分给禾苗。

    他说:“禾苗,城中大饥,我家的粮食早就捐光了,一粒都没有。而且我一直跟你讲,咱们卖药是善举,几乎没有加价,平价出售,我又怎么可能欠你钱?”

    就算真的平价售药,龙家都能赚成巨富。

    何况他们刻意囤药,并天价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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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苗还是冷笑:“有种你写下来,立字为据。”

    龙绍清无奈苦笑:“禾苗,没人帮得了你,你就低头吧。”

    他家确实有粮食,但藏的极其隐秘,除了他家自己人,谁都休想找得到。

    而且就算给了禾苗粮食,她守得住吗,出门不就得被饥民抢光?

    马爱珍停笔,说:“禾小姐,我劝你为你儿子考虑。”

    再抚摸薛解放:“我三叔是咱们西州最大的地主,他正好缺个儿子。”

    薛解放甩了馒头,凶恶如狼:“你少碰俺!”

    禾苗知道,这女人表面贤淑,哄她把孩子交给她,就会送去采生折割的地方。

    他家囤着粮食,狗都吃的膘肥体壮,却不肯分给老百姓哪怕一粒。

    可恨禾苗势单力薄,暂时毙不了这家人。

    她揽过儿子:“喜欢我儿子啊,有本事你也生一个呀。”

    再挑眉:“该不会缺德事做多了,老天要叫龙家断子绝孙,生不出来吧?”

    没孙子是龙夫人的心病,她气的大吼:“快,快把她撵走!”

    马爱珍也看龙绍清:“我是诚心为你纳妾,可是……”

    可是禾苗不识好歹,她还能怎么办?

    龙绍清也无奈了,接过毛笔:“禾苗,这可是你逼我的。”

    禾苗指宣纸:“那就快写,我送来的药品你一概平价出售,分文没赚!”

    穿越者以为是正经商贸,但龙家在搞囤积,那必须撇清。

    薛解放也说:“快点写。”

    八路爹跟他讲过,囤积粮食和药品的就是坏地主。

    这龙家就是坏地主,但他娘不是。

    龙绍清犹豫了,因为他家那座金山,有半座是通过禾苗赚到的。

    他一直在等她,要共享富贵。

    他润好了笔,却说:“禾苗,我对你情深意重,是你太贪心,出了这龙家门,你就只有一条路,饿死。但你不低头,我也只能眼看着你被饿死!”

    他说着狠话,却迟迟不肯落笔。

    禾苗于是看龙家婆媳:“立字为据,我绝不再纠缠。”

    只要她不纠缠,随她去。

    城是几乎无粮,出了城遍野饿狼,她还能翻了天?

    马爱珍只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但当然不敢明说,就只小声劝慰龙绍清,说先给禾苗一个教训,她保证最多三天,禾苗饿的熬不住,就会回来的。

    终于龙绍清还是签名,摁上了手印。

    一个女人带着个豆丁大的孩子,还怕她能翻了天不成?

    禾苗的褡裢并不大,但馒头当然越多越好,所以她把剩下的全揣了进去。

    毕竟西州还没解放,前往解放区还有一截子,她们需要食物。

    叠起宣纸,她果然毫不留恋,拉起儿子就走。

    龙绍清终是不放心,追着说:“禾苗,那些馒头最多也就顶三天。”

    再说:“想通了就回来,下个跪而已,很容易的。”

    马爱珍却低声对龙夫人说:“放心,她很可能今晚都活不过去。”

    她声音虽低,但禾苗听到了。

    她蓦地止步,正色说:“龙夫人,龙太太,以我看你们还是尽早放粮,救济老百姓的好,要不然真等解放军来,你俩那四只小驴蹄子,都得去劳动改造!”

    龙夫人婆媳的脚可是全西州最小的,她们也深以为傲。

    她叫它们什么,驴蹄?

    她简直放肆!

    再说了,西州兵强马壮,天没那么容易变的。

    想龙家开仓放粮,想得美!

    当然,如此封建腐朽的财主宅院,多待一刻禾苗都嫌晦气。

    而现在,她要去投奔组织了。

    牵起儿子的手,她昂首阔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