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二楼一间名为春风渡的雅间内,一名男子正与一位女子行云布雨,意乱情迷,俨然像一副活的春宫图。

    房内杂乱无章,只见二人的衣服混杂着被丢弃在床上、地上、屏风上,锦被翻浪、钗环散落,女子的秀发披散着垂落在床沿上。

    屏风前面的桌面上,一盏烛火轻轻渺渺地来回摆动着,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门内氛围旖旎,门外隐约能听见女子一声声的柔声细语。

    老鸨路过雅间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手中摇着阙扇晃晃悠悠沿走廊离去。

    “啊!——”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女子惊恐的叫声。

    老鸨倒吸一口凉气,转过头看向刚刚走来的方向,仔细观察着几个房间内的动静,安安静静,一如平常。

    “许是哪个姑娘被粗鲁的客人给吓着了吧!哼,大惊小怪!”

    老鸨冷哼一声,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从春风渡雅间内冲出一名女子,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未着寸缕。她惊慌失措,显然是顾不得那么多,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拼了命的往外跑,边跑边大喊着:“妈妈!妈妈!救命!救命!......”

    这名女子名唤春香,是大理寺卿陈佑良常点的姑娘。

    老鸨摇着阙扇慢悠悠地走过去,见怪不怪地抱怨道:“哎哟,这是怎么了,春香,你可别吓着其他客人。”

    春香的身体颤抖着,她双腿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老鸨扶住她的胳膊,将自己身上的披肩挂在她的身上,埋怨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妈妈平日里教你的都给忘了,咱们虽说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是啥免费的营生,不能凭白的让人看了去呀!”

    一楼的看客们听见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看见如此香艳的场景,纷纷瞪大了双眼,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惊呼。

    老鸨唤了一人给春香拿衣服,又吩咐打手将看向这边的人群疏散开来。

    却见眼前的春香情绪激动,差点哭出声来,“妈妈,不好了,出人命了!”

    老鸨闻言大惊,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人听见后,才抓住春香的胳膊低声问道:“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春香不敢隐瞒,但仍心有余悸,说的支支吾吾:“陈大人......他不知怎么,他......”

    春香没说完又忍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老鸨只当是陈大人用力过猛,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这种事在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她经营这醉春楼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姑娘们有的年纪小,一遇到点小事就大喊大叫的,想来,这次也不外如是。

    “这事可不兴胡说!到底是年轻,一遇到点小事就唧唧歪歪的,好好跟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鸨一边说一边拉着春香欲往雅间内走,春香却满脸惊慌,身体不自觉地抗拒,下意识的往后退,“妈妈,我不进去,我害怕......”

    她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抹泪,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老鸨见她吓得不成样子,便喊了打手过来,欲亲自去看看究竟。她松开春香的胳膊,径直往雅间内走去,“也是个没出息的,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走廊内,春香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身子抖得像个筛子,膝弯一软,顺着柱子瘫了下去。

    老鸨与打手们一起走进雅间内,只见房内一切陈设如旧,只有二人的衣物凌乱的散落在各处。床上,一名男子直挺挺光秃秃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一副惊讶痛苦的表情。饶是老鸨经营多年,见到此番场景,仍是不由一阵胆寒。

    一名打手走上前去将手伸到男子的人中位置试探呼吸。

    “确实已经死了。”打手说道。

    老鸨惊愕:“刚才不还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别是自己岁数大了,添了什么大病却死在了我这里!报官!报官!”

    ——

    当晚,顺天府尹刘文进带着一队官兵前来探查。

    死的人便是朝廷命官大理寺卿陈佑良。

    因此事发生在青楼内,又事关朝廷命官,影响重大,当晚便封锁了消息。

    第二天,右丞相李九卿亲自随同刘文进一起前往醉春楼查案。

    二人带领手下来到醉春楼,此时的醉春楼里仍有不少客人。

    看到两排官兵径直往二楼走去,一楼大厅内瞬时掀起一阵喧哗躁动,有人认出了带头的其中一人便是顺天府尹刘文进,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府尹大人都出动了,难道醉春楼发生了什么大案子?”

    “有传言昨夜出了人命,是个大官!没想到竟是真的!”

    “想来也定不是一般人,普通人的命可不会惊动到府尹大人。”

    “说的是呀,赶紧走吧,别惹上麻烦。”

    厅内的看客们看这情形不对,害怕惹到麻烦,纷纷外逃。

    “哎,都别走啊,就是例行查案,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咱们该乐呵接着乐呵......”老鸨挥动着手帕,面色焦灼。

    没有人回头。

    老鸨冷哼一声,气的将手帕揉搓殆尽,随后扔了出去。

    她随意抓住一个从她身边匆忙走过的男人,“哎哟,王大爷,您别走啊,春雷还等着您那。”

    “今天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改天改天。”王大爷转头快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向外流动的人群中却异常显眼地出现了两个逆流而进的身影,竟是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俊俏公子,一个高个子,一个小个子,身后分别跟着两个侍从,看这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高个子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袍,手持白色折扇,腰间别着两块玉佩,他眉峰微挑,嘴唇轻抿,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不像是第一次进来。

    而那个小个子看上去却是分外好奇,圆溜溜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看个不停,看到往外的人流,他不自觉地抓着高个子的衣袖,显得有些紧张。

    高个子头一回见到今天这种情景,心中不禁生疑,他随机拉住一个人问道,“这位兄台,请问发生了何事?你们怎么都往外走啊?”

    那人本来着急忙慌的往前走了一截,又被拉了回来,低头一看竟是被一只大手拉住了自己的胳膊,他莫名有些焦躁,急忙甩开高个子的手不耐烦地说道:“这里出人命了,官府来了没看见吗,不走难道留在这里傻乎乎看戏?莫不是傻瓜?”

    高个子一怔,愣了一秒,随后又拽住那人的袖子质问道:“哎,你骂谁傻呢?”

    “当然是谁着急就是谁咯!”那人使劲挣脱,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无奈又被侍从拦住。

    二人又是好一阵纠缠。

    小个子这东张西望,一眼便看到一行官兵正在往二楼走,他随口问道:“表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里这么多官......”话还没问完,便已顺着官兵的队伍看到了带头的那人,正是李九卿。

    他顾不得惊讶,只是赶紧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漏着自己两只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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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这么巧吧?他怎么在这里?”

    二楼上的李九卿似乎是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下意识地向门口处看过去,看到那个小个子公子哥遮着脸,眼神躲闪,看向别处,又不断拉扯着另一个公子哥的衣袖,神色慌张。

    而另一个公子哥此时正侧着脸跟一个中年男人拉扯理论,李九卿只觉得这个大个子公子哥有些眼熟,并没有多想,在这花红柳绿之地,因为一些姑娘、面子里子发生纠缠争吵的事件不在少数。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头时,高个子公子哥将头转了过来,表情有些嚣张,嘴里还说着什么,李九卿瞥见他的正脸,猛然一惊,再看向旁边那个低着头挡着脸的小公子,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怒色骤起,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看到李九卿的脸色铁青,刘文进不明就里,问道:“右相,是否有什么不妥?”

    李九卿回过神来,努力地顺了顺心绪,怒气仍未消散,咬着牙说道:“没什么!”

    刘文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中年男人正在给那位高个子公子哥鞠躬赔礼,高个子一脸的不屑,拍了拍被对方碰过的衣袖,嘴角还噙着得意的笑,而在他旁边,有个小个子一直拉扯着他的衣袖,嘴里似乎还低声说了什么,高个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就知道你胆子小,不敢来,还没进去呢就给你吓成这样。”

    小个子一脸无奈,便伸出一根手指往二楼方向指了指。

    高个子自己似乎也有所感应,抬头看向二楼,眼神正好对上盯着他看的两束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后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竟直接拽着小个子逃似的跑走了。

    刘文进心道:这两个小子莫非是认识我,惧怕我的威严?跑的如此之快?回去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两个小子,说不准有什么案底。

    随后他转过头,笑道:“在这种地方,这种宵小很多的,只是他们也没犯什么大事,不好对他们怎么样。”

    李九卿转过头,意味深长而又复杂的看了刘文进一眼,哼了一声,拂袖继续往前走去。

    刘文进一愣,有些不明就里,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

    两位公子跑出醉春楼很远了,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有没有官兵追上来。

    高个子抱怨说:“你刚刚看见没?那眼神,要杀人啦!”

    小个子说道:“我早就让你快点走,快点走,你竟,敢嘲笑我!”

    高个子辩解道:“谁知道会这么巧呢,再说了,你打小就胆小,走进去的时候畏畏缩缩的,丢死人了,下次不带你来了。”

    小个子面带怒气,指着对方的鼻子却骂不出来:“你——!”

    高个子冷哼了一声,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小个子最终还是没辙,咬着牙收回了手。

    二人回头望着来时路,各有所思。

    小个子仍心有余悸:刚刚真是太险了,要是慢一步,怕是双腿都要保不住了。

    高个子同样忐忑不安:完了完了,这次被发现了,又要被锁在家里两三个月都出不来了。

    二人各怀鬼胎,各自恼怒,目光交汇处,两人用眼神狠狠“交涉”了一番,随后异口同声的喊道:

    “都怪你!”

    “都怪你!”

    二人均是一愣,又异口同声道:

    “哼!”

    “哼!”

    二人各自别过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道扬镳,不欢而散了。

    二人的侍从彼此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又各自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