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息之盾靠在墙角,暗紫色的鳞片碎片在火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
盛二一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积分账上目前趴着四千多,运气值稳稳坐在了B级上沿,距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日常任务上,也越来越顺手,石皮甲虫看到盛二一的盾牌扭头就跑,灰骨蜥远远闻到大鳞片的气味就绕道走,连新手区那些曾经追着盛二一满山跑的食骨鼠,现在见了盛二一也只是远远地吱两声,不敢靠近。
盛二一每天的生活节奏变得高度固化:睡到自然醒,吃老周的糊糊汤,出门做个日常任务,回来继续睡,偶尔被陆时拉着去新手区转转,看那些新来的玩家被怪物追得哭爹喊娘,盛二一在旁边蹲着,表情淡然,像一个看透了红尘的退休老干部。
“二一姐,你说你这样一天天的,就不觉得无聊吗?”陆时有一天忍不住问盛二一。
“你天天钓鱼,无聊不无聊?”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眼睛半闭,声音含含糊糊的:“无聊是人类的专属情绪,我现在已经超越了人类,我现在是一种介于人类和植物之间的物种,植物不需要娱乐,植物们只需要湿度和阴凉。”
陆时转头对老周小声说:“二一姐最近是不是哲学书看多了?”
老周搅着糊糊汤,头也不抬:“她连技能书都懒得翻,还哲学书?她说的那些八成又是她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但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被打破了。
下午,盛二一刚做完日常任务,夹着龟息之盾走在回安全屋的山路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前辈!等一下!前辈……请留步!”
盛二一以为是什么八卦现场,也没有听现场的爱好,扛着盾脚步没有停。
首先,“前辈”这个称呼不会出现在盛二一身上,盛二一,一个F级人废,被人叫前辈,感觉像一只蜗牛被叫成了赛跑冠军。
其次,根据盛二一的经验,在游戏里追着被喊“前辈”的人,要么是对方想拜师,要么对方是想借钱,要么对方是想拉“前辈”进副本当炮灰。
这三种情况都需要说话,说话就需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就会倒霉。
盛二一加快了脚步,只不过盛二一的“加快”在别人看来,依然是正常人的散步速度。
但那个人貌似追得很执着,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息声越来越粗,终于,在盛二一走到安全屋门口的石阶前时,对方追上了盛二一。
“前辈!终于追上你了!”来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盛二一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上的靴子磨破了边,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比他自己还老的铁剑,剑鞘上的皮扣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长相不算丑,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看起来像是个刚进游戏的愣头青。
但他看向的眼神不太对劲,不是那种“求带求抱大腿”的渴望,也不是“前辈好厉害我好崇拜”的星星眼,而是一种....
盛二一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是一种“看到了移动提款机”的炽热。
“做什么?”盛二一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年轻男人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自认为魅力四射的笑容,那个笑容如果放在一个干净整洁的人脸上,或许还算阳光帅气,但他现在满头大汗、衣服皱巴巴、靴子破洞、剑鞘上还挂着麻绳,这个笑容就显得格外违和,像是一个乞丐试图向老年人推销理财产品。
“盛前辈!我叫顾长安!C级玩家!主修剑术!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顾长安连珠炮一般介绍着自己。
盛二一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消化了这个过于热情的开场白,然后问:“找我有什么事?”
顾长安以一个祈祷的手势,双手交叉握在一起,笑得更加灿烂了,露出一排白牙。
“前辈,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迹,浮空废城里用木盾卡住Boss齿轮,碎裂山谷里在S级怪物面前全身而退,跨等级副本通关名单里都有您的ID,就连系统都给您发了专属装备!这些事情在论坛上虽然不是特别火,但我一直在关注!我觉得您简直就是这个游戏里最被低估的玩家!”
盛二一听完这番话,心里没有一丝感动,只有警觉。
盛二一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先夸你,再骗你,先把你捧上天,然后再把你身上的积分掏干净。
这是杀猪盘的标准开场。
“说重点。”盛二一面无表情。
顾长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握住盛二一的手,仰头看着盛二一,用一种深情款款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前辈!请跟我结为伴侣吧!”
山道上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个人之间飘过。
远处有一只食骨鼠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被龟息之盾的气息吓得缩了回去。
盛二一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表情没有变化,眉头没有动,嘴角没有抽,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盛二一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从顾长安手心里抽出来,然后在裤子上擦了擦。
都是汗,本来回去还得洗手,这下要多洗两下。
“你说什么?”盛二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请跟我结为伴侣!”顾长安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炽热了,“前辈,您听我说完!我不是一时冲动!我研究过伴侣系统了,绑定情侣之后,做任务有双倍积分,副本有额外奖励,还可以互相传送,共享属性增幅!这对您来说,完全是锦上添花啊!而且,而且我以后会努力打怪升级来养您的!”
“你要养我?”盛二一不可置信。
“对!养您!”顾长安越说越兴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您想想看,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吃好喝好睡好,平时就待在安全区里,哪里也不用去,偶尔贡献一下您的气运值,帮我挡一挡意外伤害什么的就行了!副本我来打,任务我来做,积分我们五五分成!不,四六!您六我四!三七也行!您七我三!您看怎么样?”
盛二一看着顾长安,脑子里冒出的个念头,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之前菜鸟驿站那个偷快递的小哥一模一样。
第二个念头是,顾长安比那个偷快递的小哥稍微长得好看一点,但好看不能当积分花。
“你是说,”盛二一慢悠悠地开口,“你打副本,你做任务,你干活,我躺着,然后积分我们分?”
“对对对!”顾长安点头如捣蒜。
“你图什么?”盛二一皱眉凝视他。
顾长安的笑容又出现了,那种自认为魅力四射但实际上一看就不太靠谱的笑容。
“图您的气运值啊!前辈!听说您之前的气运值是S级,虽然现在只在B级上沿!但在全服还是稀有资源!而且我听别人说,您的气运值触发机制和别人不一样,您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需要待在队伍里,就能给整个队伍带来好运!这种属性简直就是天赐的伴侣人选!”
顾长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盛二一脸上。
“前辈,您就当这是投资!投我这个人,投我们的未来!等以后我等级升上去了,装备好起来了,您就是躺赢!躺赢啊前辈!”顾长安美好地畅享着。
盛二一看着他发白日梦,然后清清楚楚地说:“顾长安,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现在的等级是C级,你的装备是一把破铁剑,你的积分我猜不超过三位数,你有什么能力养我?”
顾长安的笑容出现了一道裂缝。
“第二,你说你研究过伴侣系统,那你知不知道,伴侣之间解除关系的话,主动解除的一方要扣百分之二十的积分?你的积分总共可能就三位数,扣完百分之二十还剩多少?够你复活几次的?”
顾长安的笑容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第三,你说你养我,这三个字我活到二十八岁,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说这话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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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二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个,我高中同桌,说‘盛二一你跟我考一个大学以后我养你’,结果高考完,他去了北京,我复读了。第二个,我打工时认识的一个顾客,说‘你这么喜欢小动物,不如来我家当保姆管吃管住管工资’,结果我去了,发现他要我照顾的不是猫,是他八十岁半身不遂的老父亲。第三个,菜鸟驿站送快递的小哥,说‘姐你每天蹲着太辛苦了不如辞了职我养你’,结果没到半个月,他就因为偷快递被抓了。”
盛二一放下手指,看着顾长安的眼睛,用一种给小朋友讲道理的语气缓缓说道:“所以你跟我说‘我养你’,这三个字在我这里的可信度排名,比系统公告里说‘本次副本无惩罚’还低。”
顾长安的笑容彻底碎了一地,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盛二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把顾长安刚刚吹起来的气球扎得千疮百孔。
“可是……可是我是真心的!”顾长安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
“真心?”盛二一歪了歪头,表情里多了一丝玩味,“你的真心值多少积分?能在交易所换装备吗?能让我躺得更舒服吗?能当饭吃吗?能当盾牌使吗?”
“真心不能当饭吃。”顾长安的气势彻底萎了,小声嘟囔道。
“既然不能,那你为什么要拿一个不能当饭吃的东西来跟我谈判?你知道在这个游戏里,唯一能当饭吃的三样东西是什么吗?是积分,金币,运气值,这三样东西,你现在一样都没有,你以后即便有了,我也用不着。。”
盛二一说完,把龟息之盾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安全屋走去。
“不过,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三样东西都攒够了,可以再来跟我谈‘养你’的事,只不过到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攒够了自己躺平的资本,用不着你养了。”
“前辈……”顾长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还有,别叫我前辈。”盛二一头也不回,举着一只手朝他摆了摆,“论等级高低,我是F级,你是C级,你比我还高两级,你叫我前辈,传出去人家会以为这个游戏的经验值算法出了问题。”
说完,盛二一推开了安全屋的石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石门合上的一瞬间,顾长安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孩好奇的声音。
“二一姐,你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
然后是盛二一那个标志性的、半死不活的回答:“路上遇到一只求偶的野鸟……”
石门完全合上,声音听不到了。
顾长安站在山道上,在傍晚的凉风中独自凌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又看了看腰间那把破铁剑。
忽然觉得盛二一说得一点都没错,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顾长安的C级是气运好升上去的,在野外遇到一只被其他玩家打残的精英怪,恰好补了最后一刀,经验值一下子跳了半级。
从那之后,顾长安就飘了,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可以靠气运值吃饭,但顾长安刚才遇到了一个比他自己更懂运气的人。
而那个人告诉顾长安,你的气运值,不值钱。
盛二一关上门之后,安全屋里的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盛二一若无其事地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把龟息之盾往墙边一靠,然后裹上毯子,闭上眼睛。
“二一姐,”陆时小心翼翼地挪过来,“你刚才在外面跟谁说话啊?”
“一个男的。C级的。想跟我结伴侣。”盛二一言简意赅。
整个安全屋的动作随着盛二一话音落下,整齐划一地停了半拍,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继续。
老周继续搅他的糊糊汤,但搅的速度明显慢了,耳朵往盛二一的方向偏了偏。
林北继续擦刀,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仔细看,会发现林北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擦了四五下,根本没换地方。
江雪翻了一页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概三秒。
陈渡依然靠在窗边,身形纹丝不动,但他握刀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